聶長歡一出房間門，看見客廳里站著的男人，訝異地喊了聲：“陳焰川？”
聽到她這么叫傅行野身邊的人，聶曼霜的眼尾抽了抽，忙去看陳焰川的反應。
陳焰川倒并沒有覺得不妥，看見聶長歡時反倒像是松了口氣：“長歡小姐，我們?nèi)僭跇窍?。?br/>
說完，陳焰川直接對她做出一個請的手勢。
聶長歡偏頭看了眼聶曼霜和林文玹，得到聶曼霜的同意后，她才跟在陳焰川身后走了。
由于小區(qū)里面人車分流，所以傅行野的車停在地下車庫，車內(nèi)沒有亮燈，陳焰川替聶長歡拉開車門后，才看見坐在后座的傅行野。
她的手都搭上車門了，一看見男人線條完美卻高高在上的側臉表情，就沒有上車。
陳焰川見兩人彼此僵持，輕咳了聲打破沉默：“三少，長歡小姐到了。”
傅行野偏過頭來，明明知道他看不見，聶長歡還是覺得難堪，畢竟之前在酒店，兩人還鬧得那樣難看，轉眼她就這樣輕易地被他叫出來了。
她抿住唇偏過頭，不吭聲。
“聽說你在酒店被欺負了？”傅行野率先開口，語氣顯得有些生硬。
聶長歡一愣：“你看見了？”
問完才覺得這話不妥，又趕緊補了一句：“你怎么知道？”
傅行野只是拿這句話當開場白，并不打算深入聊下去，見她開口說話了，就拍了拍自己身側的位置：“上來坐著說。”
聶長歡不動：“太晚了，我明天還有事，傅公子如果找我有事的話，請長話短說?！?br/>
“……”傅行野自認已經(jīng)足夠和顏悅色了，還是接連被懟，他壓了壓脾氣，卻沒壓住，于是習慣性地輕聲一笑，“看來有唐斯淮護著，你的確沒吃什么苦頭，這會兒在我跟前照舊伶牙俐齒得很。”
“怎么，我沒吃苦頭也惹你不開心了，還要親自跑這一趟來冷嘲熱諷嗎？”聶長歡想也沒想，接話接的飛快。想她身為丞相府嫡女的時候，連皇帝都得給她幾分薄面，又哪里忍得了傅行野這么欺壓她。何況，傅行野還是那個要了她的清白卻把這事忘得干干凈凈的男人！
之前在聶家、她說話行事總是想著柳懿、怕自己讓她的處境雪上加霜，所以總是壓著自己的性子。可她畢竟是丞相府呼風喚雨受盡寵愛的嫡女，其實骨子里驕傲得很、半點委屈和苦楚也受不得。如今到了鯨城，沒了柳懿在身邊，她慢慢也就放開了。
“……”聽見她語氣更沖，傅行野的臉色沉了下去，低氣壓無聲無息地蔓延開來，“聶長歡，你非要這么跟我說話？”
聶長歡也偏過頭，也意識到自己對傅行野的態(tài)度似乎過分反感了，她感到焦灼，不知道自己和傅行野是怎么就發(fā)展成這種局面，好像已經(jīng)沒辦法好好說話了，誰也不肯低頭給對方讓一步。
“不然你說我該怎么辦？”聶長歡鼻腔一酸，再開口時字字都透著委屈，“在酒店的時候，我沒求過你嗎，可你不理我，我都當著白修和陳焰川哭了，你都不理我……”
明明前一刻還跟自己叫板，傅行野都做好了繼續(xù)被她兇的準備了，結果她突然說了這么一句，傅行野一時失神，回過神來時，心頭某塊地方像是塌陷了一塊，軟得厲害。
他張了張嘴，反而不知道在這種氛圍下，該給點什么回應。又或者，他怕自己一開口，聶長歡這好不容易軟了的態(tài)度，又被他給刺激了。
聶長歡等了半天，也沒見傅行野給個反應，就匆匆擦了眼淚：“我走了?！?br/>
話音落下的時候，聶長歡也就真走了，半點猶豫都沒。
醞釀了半天想開口說點什么的傅行野張了張嘴，已經(jīng)聽見陳焰川在不遠處喊了聲“長歡小姐”。
可惜，聶長歡似乎并沒有回頭。
傅行野低下頭，長指重重地碾了下眉心，淡聲吩咐剛坐上駕駛座的陳焰川：“給閻叔打個電話。”
電話打通后，傅行野把手機要了過來，笑著喊了聲“閻叔”。
……
聶長歡剛下電梯，就看見聶曼霜站在電梯口等她。
“原來今晚在包廂里難為你的人，是傅行野？我說，你倆這什么緣分？”
聶長歡扯了扯唇，心說孽緣唄。
“剛才陳焰川找來，一開口就是問你安全到家沒，我看他那樣子，挺著急的。”聶曼霜盯著聶長歡的神情反應，“長歡，今晚是不是還發(fā)生了什么姑姑不知道的事，你可不要瞞著姑姑，有什么委屈都要告訴我，知道么？”
聶長歡原本以為傅行野找上門來，聶曼霜會像其他人一樣，覺得她容易跟男人不清不楚、品行不端，卻沒想到她什么都沒問，第一反應是擔心她，她感激跟聶曼霜說：“謝謝姑姑，我沒事。”
不該有聶曼霜說陳焰川很著急，她再聯(lián)想到剛才傅行野開口跟她說的第一句話是“聽說你今晚受委屈了”，還提到了唐斯淮……
她當時也沒深想，凈顧著因為上學的事懟他兇他了，現(xiàn)在這么想來，他今晚這么找過來，是因為擔心她，特意趕過來安慰她的？
這個可能性讓聶長歡的心控制不住地狠跳了下，她猶豫了下，跟聶曼霜說了聲后，就又乘電梯去了車庫。
她出電梯時，看見傅行野的車還停在那兒，不過車燈大亮，車子已經(jīng)啟動。
聶長歡忙跑了幾步，可車子往右一轉，還是開走了。
車里，傅行野“盯著”后視鏡，覺得眼睛突然一陣刺痛，他本能地閉了閉眼睛，再睜開時，后視鏡上反射出后面一輛車打上來的燈光，刺得他又是一偏頭。
他捏著手機跟閻瀟鋒說了一句“麻煩了，閻叔，那我過兩天再跟您約時間……好，這次我選一家好點的西餐廳?！焙?，低頭將電話掐斷，準備習慣性地將手機往旁邊座椅上扔去的時候，動作一僵，驀地怔住。
修長的十指緩緩地握成拳，他盯著陳焰川的后腦勺，低啞地喊了聲“焰川”。
陳焰川微偏了偏頭，疑惑：“三少？”
傅行野的眼前又黑了下去，他沒有應聲，重新閉上了眼睛。
他又嘗試著睜開眼睛，但這一次，并沒有上一次的幸運。
但自從上次在華城醫(yī)院，視線出現(xiàn)過短暫恢復的情況后，回到鯨城，這樣偶爾能視物的次數(shù)就越來越多了。
他很想看看，當聶長歡知道閻瀟鋒答應收她入學時的反應，也不知道有沒有這個機會。
他默了默，吩咐陳焰川：“回老太太那兒，通知醫(yī)療團隊等我過去?！?br/>
陳焰川脊背一僵，以為傅行野的眼睛又惡化了，忙提了車速。
陳焰川比誰都清楚，自從傅行野的眼睛看不見后，他的治療態(tài)度一直相當?shù)叵麡O。除非有時候被逼或者眼睛實在不舒服的厲害，他才會主動就醫(yī)。
……
聶長歡還抱著最后一絲希望，在家等閻瀟鋒的消息，可一連等了快一周，卻什么也沒等到。
她終于灰心，窩在房間里跟柳懿用微信視頻了半個小時，就懨懨地睡覺了。
聶曼霜坐在客廳跟林文玹發(fā)愁：“讓長歡走電影學院這條路，雖說比不上鯨城大學，但好歹也是一條出路，明天我就約校長和主任出來，看看能不能行！”
于是第二天一早，聶曼霜就將聶長歡拉了起來，直接帶著人去了美容院。
“上次你姑父說不宜過分突出外形，可今天咱們反而必須得把你外形上的所有優(yōu)點都凸顯出來。”聶曼霜嫌棄地用手指撥了撥聶長歡額前已經(jīng)快把眼睛遮住的厚重劉海，“首先要改造的，就是這個！”
聶長歡完全不知道電影學院具體是做什么的，不過看聶曼霜堅決的樣子，她就沒吭聲，任由她帶著自己一通折騰，最后坐在一個造型奇怪的機器下面“蒸頭發(fā)”的時候，她心思亂飄，一會想到孤身一人在華城的柳懿，一會兒又想到傅行野，很快就直接睡著了，還是聶曼霜一巴掌拍在她背上，將她拍醒的。
“弄好了，趕緊去洗個頭，出來吹好了看看效果?！贝丝搪欓L歡的頭發(fā)全都被包裹固定在頭頂，一張小臉就毫無遮擋地全部露了出來，瓷白無瑕的皮膚和完美的五官，看得在電影學院見慣了美人皮囊的聶曼霜都有些走神。
于是從聶長歡洗完頭出來，一直到發(fā)型師給聶長歡做好發(fā)型，聶曼霜都沒再離開過，一直盯著，越是看自己這侄女，越是覺得她更適合去自己任職的電影學院，不然就太浪費這張漂亮的臉蛋了。
發(fā)型師很了解聶長歡的優(yōu)勢，或者說聶長歡這張臉隨便怎么捯飭都是絕美的，所以在聶曼霜的囑托下，發(fā)型師也未做過多的改變，只是將聶長歡厚重的劉海全都豎梳起來固定住，只留了很淺薄的一些充當空氣劉海，其余的頭發(fā)全部攏在腦后扎成高高的馬尾。
發(fā)型師這邊剛忙完，造型師就提著聶曼霜帶過來的一堆衣服，原本打算是讓聶長歡自己先挑一套、然后造型師就根據(jù)她的喜好來完善的，結果最后聶長歡挑來挑去，一件像樣的都沒挑出來，還弱弱地問聶曼霜：“姑姑，有沒有那種可以完全遮住手臂和腿的衣服？”
聶曼霜深深看了她一眼，壓低聲音問她：“你身上有疤？”
聶長歡搖頭。
“大塊的胎記？”
聶長歡還是搖頭，她看了眼周圍穿梭的各色女人全都穿著只包著屁股的超短裙子，她都不好意思說自己不想穿的太暴露了。
聶曼霜松了口氣：“那你穿那么保守做什么？來，姑姑給你挑！”
但聶長歡在穿衣服這件事上固執(zhí)得很，最后聶曼霜只得適當尊重她的意見。
聶曼霜覺得聶長歡氣勢不足，又不想聶長歡第一次在那些老師面前露面就形成一個過分外放的形象，就簡單粗暴地給她挑了一件黑色的蝙蝠袖中袖襯衫和一條淺色牛仔褲。
黑色襯衫領口翻折成大的倒V字，恰到好處的露出一半的直角肩和鎖骨，襯衫衣擺松松地扎進淡色的牛仔褲里。最后，聶曼霜給她配了一雙淺跟淺色的單鞋。
“你往后站站，讓姑姑好好看看！”
見房間里的其他人也全都雙眼發(fā)光地望著自己，聶長歡有些不好意思，而且總覺得自己露在外面的手臂涼幽幽地，有點別扭地低著頭。
聶曼霜卻挺滿意。
聶長歡的長相自不必說了，五官不論單看還是湊在那一張小臉上都挑不出任何毛病，今天的妝很淡，配上這中規(guī)中矩的衣服，就是純得像不食人間火的仙女那一掛的，可偏偏露出來的鎖骨還有鎖骨窩，透著性感，被牛仔褲包裹著的那雙腿又長又直還一點都不干癟。
尤其是那臀線，飽滿挺翹卻又不夸張，看得她這個姑姑都有點心跳臉熱的。
又純又欲。
簡單來說，相比之前聶長歡總穿著寬大長袖和長褲、頂著一堆厚重劉海的模樣，今天經(jīng)過改造后，走出去隨隨便便大殺四方是沒問題的。
她聶家，竟還有這么個寶貝美人。
“姑姑，你別笑了……”聶長歡被聶曼霜看得臉蛋兒發(fā)燙，忍不住低聲提醒她。
聶曼霜有些尷尬地咳嗽了聲，拽著聶長歡就走：“行了，時間差不多了，我們趕緊走吧?！?br/>
……
約好的地方是一家隱秘性很好的西餐廳，聶曼霜帶著聶長歡趕到的時候，她事先約好的校長和主任卻還沒到。
聶曼霜往椅子上一坐，先讓服務員上了兩杯白開水。
“聶小姐?！?br/>
聶長歡正在喝水，聽到這聲音，但完全沒反應過來是有人在叫自己，聶曼霜給她使了個眼色，示意她看身后，她才轉過頭去，看見一個西裝革履的年輕男人正笑著朝自己走過來。
她看到來人，心頭不知為何有種怪異的感覺，但還是忙笑著站起身：“唐先生?！?br/>
聶長歡說話時，微微偏了偏頭，扎成馬尾的長發(fā)發(fā)尾在她露出來的鎖骨上輕掃了下，唐斯淮的視線被帶過去，看到那陷下去的鎖骨窩，瞳孔控制不住地緊縮了下。
但聶長歡的聲音讓他回神，他立刻抬眸去看聶長歡的臉，想要轉移注意力，卻在看到這張熟悉又陌生的臉時，又怔住。
他明顯失態(tài)了。
聶曼霜輕咳了聲：“唐總，你也在這兒吃飯？”
唐斯淮心頭微震，不動聲色地將目光挪到聶曼霜身上：“聶老師，好久不見您了?！?br/>
聶曼霜笑，端著水杯的手翹起食指，指了指聶長歡：“什么時候認識的？”
“我可以在這先坐一下嗎？”唐斯淮得到聶曼霜同意后，拉開椅子往下坐的時候偏頭去看聶長歡，語氣不自覺地溫柔了些，“就昨晚，聶小姐迷了路，我剛好碰見，就帶她一起下樓了。”
對于這四兩撥千斤的解釋，聶曼霜也沒深問，但聶長歡聽著唐斯淮的那句“聶小姐”，突然知道剛才就出現(xiàn)的那種怪異感是從哪里來的了：昨晚，她好像沒跟唐斯淮說自己的名字吧？他今天怎么一開口就知道她姓聶，還叫得挺熟練的樣子？
“長歡，愣著干什么，坐呀?！甭櫬贿吀欓L歡說話，一邊從包里拿出手機，看了眼來電顯示后跟聶長歡說，“你在這兒等著我，我出去接一下。”
聶長歡點點頭，目送著聶曼霜離開，收回視線時與唐斯淮的視線相撞，她立馬就覺得有點尷尬，只好抿唇朝他笑了笑，透著點初出社會那種小姑娘的羞澀。
若她還是丞相府的嫡女，迫不得已和外男說話時，是得用扇子或者袖子遮住臉的。這會兒沒這兩樣東西給她用來遮，她就端起水杯，低垂著眉眼喝水。
但經(jīng)過這么一打岔，她就把剛才那點疑惑給忘諸腦后了。
唐斯淮臉上的笑容依舊和煦，但眸光深了深，他說：“我記得有人答應請我吃飯來著，這都過去一周了，難道是那人忘記了？”
被他這么一提，聶長歡恍然記起，認真撒謊：“沒有忘記，只是最近事情有點多，還沒來得及聯(lián)系你?！?br/>
其實，她早就不記得自己把唐斯淮的名片給放哪兒去了。
唐斯淮看出她的心虛和她明顯疏離的態(tài)度，不知想起什么，有些走神。
聶長歡沒察覺：“唐先生，我對鯨城不熟，你有什么想吃的嗎？”
唐斯淮回過神：“你突然這么問，我也沒主意。不如這樣，咱們加個微信，后面慢慢商量？”
看著唐斯淮攤開的手，聶長歡只好把自己的手機遞了過去。
“密碼？”唐斯淮側身靠近聶長歡，舉著手機沒有要給她的意思。
聶長歡也只好朝他偏過身子，拘束地用手指點了幾個數(shù)字。
傅行野和白修進來的時候，白修遠遠地就看見了唐斯淮，他瞧著他身邊坐了個女人，雙眼立刻爆發(fā)出八卦的光芒，喲了聲：“那不是唐斯淮嗎？身邊好像還坐了個小美女，這兩人的臉都快貼一起了，湊在一堆兒干嘛呢這是？”
傅行野初初恢復視力，眼睛很不舒服，習慣性地眉眼微垂，此刻聽白修叭叭了一堆，他有些不耐煩，就沒抬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