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進節(jié)奏緩慢的叩響桌面，嘴里似乎哼著曲子，桌上擺放著熱騰騰的茶水和香噴噴的點心，可他卻不是在家中悠閑的享用早茶，而是在羽衛(wèi)辦公的地方審訊原虞陽城的左縣尉——韓綱。

    如今，韓綱已經(jīng)是喪家之犬，既是朝廷的重犯，又被主人拋棄，現(xiàn)在被綁在刑架上，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文亭兄，咱家與你，也算是老相識啦，也不想為難你，只要你把事情說出來，本?！獭梢該?dān)保你……還有你一家老小的‘性’命，最不濟也能讓你的孩兒們還有出頭之日，不至于被充做官奴！”常進是個宦官，即便官職很大，手握實權(quán)，卻還不能自稱“本官”，只能自稱官職。

    “?！獭笕?，你想知道什么？”韓綱費力的抬起頭，臉上已經(jīng)完全沒有了前幾天的那副傲氣。被刑罰折磨了幾天之后，元氣大傷，現(xiàn)在只剩下半條命，說話有氣無力，就好像是病榻上的七旬老翁。

    “我不問你石家，也不問是誰行刺了太子或者駙馬，我只想知道，楚國潛伏下來的探子，是誰？那位叫做‘武侯’的人，是誰？”常進的聲音‘陰’測測的，像是冬天里的一陣風(fēng)雪，令人不禁從心底生出寒意。

    韓綱默然，倒是新上任的縣令林之永結(jié)結(jié)巴巴的說道：“常‘侍’大人‘弄’錯了吧！虞……虞陽城內(nèi)怎么會有楚國的探子呢？”

    常進冷哼一聲，“蠢材，劉熙怎么會推薦你這樣的廢物來當(dāng)縣令？”

    這個時代，直呼名字而不稱“字”，是一件十分不禮貌的事情，就好像高祖劉邦為了貶低項羽，不許人以“霸王”稱呼其人，而是直呼“項籍”一樣。

    常進與劉熙同為燕國的中?！獭罢呤腔鹿?，后者是寒‘門’士子，二人就好像天生就是死對頭一樣，誰也看不起誰，所以現(xiàn)在常進逮住了一個能夠打擊對頭的機會，自然不會放過。

    林之永臉上青一陣白一陣，囁嚅道：“如果真的有楚國的探子，我……縣尉馬允之應(yīng)該會……”

    常進毫不客氣的打斷林之永的話，“嘿嘿！馬大人自然是察覺到了，可他的報告卻壓在了你的書桌下面，看來軍情事務(wù)對于林大人來說，還不如‘花’前月下來得重要哇！”

    這話說的，確是事實。

    常進去找馬司平提取‘私’鹽販子訊問的時候，林之永正在云思思的詩會內(nèi)，以文會友，推杯換盞，玩得不亦樂乎，譏諷楚辰的時候也有他的一份。

    林之永擦拭著汗水，試圖挽回自己的面子，“昨夜元宵，下官與民同樂……”

    “呵呵，林大人有此等‘胸’懷，實在令人汗顏吶！允之……”常進忽然提高聲音，一名書生應(yīng)聲而入，朝諸人行了一禮。

    這書生雖然身穿一條洗的有些褪‘色’的破舊長衫，上邊還打了好幾個補丁，可氣度自有不凡之處，令人仰視。

    “浮白，即日起，你便是虞陽縣令！”常進嘿嘿冷笑，故意放慢語速，“至于愛民如子的林大人嘛，去樂府做個協(xié)律令正合適，正好天天與民同樂嘛！”

    林之永的臉‘色’先是變得蒼白，而后又轉(zhuǎn)為灰白。

    縣令是實職，相當(dāng)于一個地區(qū)的最高行政長官，而樂府的協(xié)律令是做什么的？說白了，就是作協(xié)委員，每天寫寫文章，歌功頌德，或者描述一下民情，真正是與民同“樂”。

    “下……下官乃陛下御筆……”

    “嘿嘿！我有皇帝御批，可便宜行事，正六品以下官員，皆可先斬后奏！”常進沒有再理會表情尷尬的林之永，轉(zhuǎn)頭直視陳浮白，“官文會盡快下達給你，你只管安心上任便是！”

    陳浮白點點頭，恭敬接過印信，便走出刑室。

    皇城內(nèi)對于要犯的審訊，只有廷尉和羽衛(wèi)負責(zé)，縣令的職責(zé)限于緝盜治安，常進把林之永找來，不過是為了當(dāng)眾罷官而已，現(xiàn)在關(guān)于虞陽縣令的事情辦完，就該回到正題上。

    “唉！文亭兄，想了那么久，想出什么了嗎？”常進走到韓綱面前，親自端起水杯，喂韓綱喝水。

    “武侯……”一口兩口兌了酒的清水，終于瓦解了韓綱心里最后一絲意志。

    “對！武侯，你認識這個人，對嗎？”

    “是的……”

    常進按捺住心中‘激’動的情緒，緩慢的問道：“這個人現(xiàn)在在哪里，是什么官職，真正的名字又是什么？”

    “我……我不記得了……”韓綱奮力的抬起腦袋，眼睛沒有一絲神采，若不是他還有呼吸，他的臉尚有紅暈，你會覺得他幾乎已經(jīng)是個死人，“我在三個月前見過他一次，那時他剛從楚國來到大燕?！?br/>
    “三個月……那文亭兄你怎會不記得呢？”常進的臉‘色’變得很難看，也很沮喪，他與韓綱有些‘交’情，知道這個人并沒有說謊，他是真的不記得了。

    “水……”

    常進慌忙吩咐人‘弄’來參湯，又讓人把韓綱從刑架上放下來，“文亭兄覺得如何？”

    參湯來了，是慕容棣喝剩下的，有些涼，但正好入口。

    韓綱喝了一大口，立刻被嗆著了，接連咳嗽幾聲，“我被他們‘蒙’住了頭，抬到了一個地方，和他聊了幾句，知道彼此身份，卻沒有見過面?！?br/>
    “那……是個什么樣的地方，有沒有聞到什么，或者是聽到什么，或者……看到了什么？”既然被‘蒙’著頭，當(dāng)然什么也看不到，常進也是抱著死馬當(dāng)活馬醫(yī)的心情，就看韓綱能不能盡可能的回憶起一些細節(jié)。

    “我當(dāng)時在城南的大鴻臚寺附近……”韓綱很努力的在回憶當(dāng)時的場景，“我……我記得，那個地方似乎正在建造房屋，周圍隱約有鋸木的聲音，還有匠人們高喊的聲音，要建造的地方似乎很大，應(yīng)該不是一般人家?！?br/>
    “這就夠了，文亭兄，你立了大功！”常進抓住韓綱的手表示感謝，說實話，他不愿意看見朋友受苦，韓綱的配合，也使得他有了營救朋友的機會，只需在文書奏表上稍微改動幾個字就可以。

    宦官身體殘缺，地位低下，自漢末十常‘侍’之‘亂’后，就一直被看做是禍國的賊子。常進認識很多人，可也只有韓綱對他推心置腹，當(dāng)然那會兒韓綱不過是個剛從太學(xué)里出來的學(xué)子，處處被權(quán)貴子弟排擠，報國無‘門’。不管出于什么樣的目的，朋友就是朋友，常進也很珍惜這段不算太長的友誼。

    現(xiàn)在，該是排查南城的時候了，只要把虞陽縣衙里的資料調(diào)出來查閱，就知道三個月前，南城里到底是那些區(qū)域在破土動工，修建房屋，而且規(guī)模還不小。

    結(jié)果讓人吃驚。

    “質(zhì)子府啊！這可麻煩了，莫非那位遇刺的駙馬與楚人有關(guān)聯(lián)？”常進很是懷疑，但也僅僅是暫時的猜測，他低頭與自己的幕僚耳語商議了一陣，決定聽從建議，讓馬司平代為引見那位尚在昏‘迷’之中的駙馬。

    好消息是，駙馬終于脫險醒來。

    負責(zé)治療工的御醫(yī)卞豐和常進也是老相識，行禮打過招呼，他便低聲對常進說道：“駙馬算是撿回一條命，利刃只差一毫便可傷到心脈，如今還需靜養(yǎng)，且不得大悲大喜，常‘侍’可得小心問話才是。”

    “知道了，卞郎中辛苦了！”

    常進走到‘床’前，輕聲呼喚，“駙馬，駙馬……”

    楚辰一睜眼，覺得身體各種不舒服，各種疼，很想做起來，卻被人按住，不由得看著那人，“你……是誰？”

    “微臣是宮內(nèi)常‘侍’，駙馬可有好些？”駙馬沒有實權(quán)職務(wù)，但畢竟是皇親，社會地位很高，勉強可以說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了，而且許多大官見了，也要自稱“微臣”，這是禮貌，當(dāng)然尊敬還是鄙夷，自然也分人。

    “常‘侍’……”楚辰很費力的思考了一陣，從昏‘迷’當(dāng)中醒來時消耗了他不少的‘精’力，腦袋虛弱得都沒有辦法運轉(zhuǎn)，“你是猴子請來的救兵么？”

    其實他想說的是：“你是皇帝派來探望我的人么？”

    常進一愣，心想駙馬還真是風(fēng)趣，“微臣此來，是想問駙馬一些事情的。”

    “噢！是關(guān)于刺客的么？”楚辰有氣無力的回答。

    “正是，刺客是府中的仆人，微臣懷疑他還有同黨，而且很可能還潛伏在府上！”常進一面說話，一面仔細觀察楚辰的表情，試圖從中尋找到一些對他有幫助的蛛絲馬跡。

    可楚辰只是點點頭，并沒有太多的情緒表‘露’出來。

    這原因有兩種，一個可能是他真的不知道，第二個可能就是他城府很深，能臨危不‘亂’。不過常進自覺楚辰不可能是后者，一個十四五歲的少年，即便再聰明，又能有多少城府呢？

    卞豐在這個時候正端著一碗湯‘藥’走進來，見到這一幕，便開口勸說道：“駙馬身子尚且虛弱，?！獭蝗邕^幾日再來？”

    常進也覺得這個時候確實不是問話的好時機，于是點點頭，朝楚辰拱手拜別準(zhǔn)備離開，但他正打算跨出‘門’檻時，忽然想到一件可怕的事情，忙回頭大喝一聲，“且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