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生騎著自行車正往村里走。這時他看見了遠(yuǎn)處而來的日本兵。他連忙駛下田，和自行車一起摔倒。先生趕緊爬起來，躲到了樹后。

    他緊緊貼著樹。日本兵過來時，他驚得泄在了褲子里。日本兵已走了很遠(yuǎn)，他仍不敢從樹后出來。

    也不知過了多久，先生一屁股坐到地上。冷風(fēng)吹來，他已渾然不覺。

    “他們到村里，肯定會殺害我的妻兒。我應(yīng)不應(yīng)該回去保護(hù)他們呢”？先生雙手抱頭，哭著思考：“我還是在這里待著吧。他們肯定已躲到了安全的地方。我回去，又能做什么呢？我非但無法保護(hù)他們，自己還會死亡?！?br/>
    他最終決定回去?？梢徽酒饋恚竹g倒了自己的想法。這樣反反復(fù)復(fù)決定駁倒，決定駁倒。也不知猶疑了多少次，他終于依著樹干睡著。

    下午和晚上他醒來了幾次，仍然猶豫不決。一直到很晚很晚，他才哭著返回村子。

    先生看到遍地的尸體和血跡，有一種不詳?shù)念A(yù)感。他并沒有看到已被燒毀的房屋，只是急急忙忙奔回了家。

    一看到自己的房屋倒塌，他‘砰’地一聲跪倒在地，雙手掩面不住痛哭。

    “心喜?。∈俏覍Σ黄鹉?！我本應(yīng)該回來保護(hù)你的，可我只關(guān)心自己的生死，竟連你最后一面都沒有見到。下輩子我一定好好保護(hù)你，再也不讓你勞累！”

    “我的孩子！我也對不起你！你不過才幾個月大，我就讓你如此慘死。我本應(yīng)該替你報仇。可依憑我的力量，又能做什么呢？我連一個日本人都無法殺死，又怎么能替你報仇”？他已磕得流出鮮血。

    先生又猶豫了半天，瘋狂地將燒焦的瓦礫家具翻開，搜尋著妻兒的尸體。

    他的孩子燒得全身發(fā)黑，辨不出形狀。先生抱起孩子，痛哭流涕道：“我對不起你??！早知道這樣，我就應(yīng)該早點回來。就算保護(hù)不了你，也應(yīng)該和日本人拼命。做一個縮頭烏龜還不如轟轟烈烈的死?！?br/>
    他雖這么說，可同樣的事發(fā)生一百次，一千次，他仍不會回來。

    先生繼續(xù)搜尋。他的妻子被燒得只剩下骨頭?？粗诘墓穷^，先生想到了妻子的溫柔善良，更是淚流滿面：“我更對不住你。自從嫁給我，你沒有幸福過一天。我總是向你說我會成功?？啥畮啄赀^去了，我仍然一事無成。你從來沒有埋怨過我的懦弱無能，總是一如既往地愛我，體諒我。我不知行了幾世的善才修來你這樣的妻子。可我，可我竟讓你孤零零的死。我恨不能和你同生共死?！?br/>
    先生一直抱著妻子，一直哭泣，最后擁住妻子進(jìn)入了夢鄉(xiāng)。

    先生朦朧中像平常一樣擁抱妻子。這時他猛然想到妻子早已遇害，又淚流難止。突然！他聽到鄰居家有聲音！

    先生頓時驚懼難禁。他抄起一把斧頭，走到鄰居家。小小的墳堆前睡著一個孩子。先生認(rèn)出那正是釋心，便拍著他的腿。釋心被人一拍，霍然坐起。他握緊拳頭準(zhǔn)備擊出。這時他認(rèn)出身前的人原來是自己的老師。

    “老師！你還活著”？釋心站起來看著先生道。他又流出了眼淚。

    “嗯，你不是也活著嗎？能活著真好啊！你姐姐和母親怎么樣？”

    “她們！她們”！釋心指著墳堆說不出話來。

    “唉！該死的日本人！可是我們又能做什么呢”？先生搖頭嘆息道。

    “報仇！我長大了一定會報仇。我答應(yīng)過姐姐和母親要讓她們開開心心的?？墒乾F(xiàn)在她們變成了這樣。一切都要怪日本人。不報仇我誓不為人”！釋心牙關(guān)緊咬道。

    “嗯。我也希望你可以報仇?？墒翘y了?！?br/>
    “就算用我的一條命換兩個日本人也是值得的?！?br/>
    “嗯。我們應(yīng)該先找個容身之所。聽說南京城外有一所女子大學(xué)。那里可以讓難民居住。我們就去那里吧。以后我會照顧你的?！?br/>
    “只要您養(yǎng)大我，我一定也替您報仇”！釋心揚起小臉感動地道。

    通往南京的路上尸體零落。有些樹上也掛著人的肢體。棵棵梧桐如同一個個魔鬼，手持寶劍等待屠戮世人。

    釋心不忍心看尸體，將目光投向遠(yuǎn)處。太陽即將升起，遠(yuǎn)處的天空是乳白色的。頭上還有稀疏明星。雖說那邊太陽即將升起，可是相對的遠(yuǎn)處卻仍漆黑一片。

    走了不久，已到南京城外。南京城墻已被炸爛，上邊還掛著守城士兵的尸體。城下的尸體更多。遠(yuǎn)處仍可聽見炮聲。這是先頭部隊在炸城墻，以便坦克和卡車開入。

    城里變成了人間地獄。房屋仍燃著熊熊大火，天空被染得通紅。人家的門都被打開，攤點也被洗劫一空。各種物品灑落滿街。

    街道上尸體更多，鮮血也更多。尸體和雜物漂浮在血河中，就像巖漿中盛開的鮮花一樣美麗悲哀。

    一家門檻上有一個嬰兒。他齊腰被人截成兩段。一半在門里，一半在門外。釋心還看見了一個早餐店。那個早餐店賣的是油條豆?jié){。店長被人按在了滾燙的油里。臉燒得滿是巨大的血泡，頭像熊頭一樣大。顧客是兩個少女，一個老婦人，一個帶小孩的男人。少女被脫光了衣服，老婦的頭被放在了桌子上，男人和小孩的頭被子彈射穿。

    釋心看到這幅景象，跑出老遠(yuǎn)。

    樓上仍能聽到女人的哭喊和日本兵的笑聲。一個女人赤裸著被日本兵按在了陽臺上。后邊幾個日本兵拍著女人身體笑個不停。女人頭發(fā)蓬亂，不住哭啼。釋心看著恨不得上去宰了他們。女人趁日本兵談笑時一掠而下。她眼睛、鼻子，耳朵不停流血，伸出胳膊看著釋心和先生。

    釋心知道自己無能為力，轉(zhuǎn)過頭不忍再看。他們剛轉(zhuǎn)過一個街角，又看見了一具尸體。

    一個初中女生躺在那里。她的上衣被撕下，扔在左手邊，褲子被褪到腳脖子上。最可怕的是她的下身插著一把雪亮的刺刀，身上全是自己的血。

    她的身上結(jié)著一層白霜。晨光下，那層白霜猶如披在她身上的一襲輕紗。她變得那么潔凈，那么凄麗，那么超凡脫俗，猶如一個馬上就要升往天國的仙女。

    釋心突然被她吸引。或許是因為她的美麗動人，也或許是落在她身上的那片碧綠的松影。先生目不轉(zhuǎn)睛地看了好久好久，表情說不出的淫蕩猥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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