漆黑的屏幕里什么都看不清,徐志杰一瞬不眨地盯著監(jiān)視器足有十分鐘之久,這個時間段,別說是放個人跟那幾條瘋狗關著了,就是頭獅子進去也差不多該被咬得七零八落了。然而,崔寅就跟憑空消失了一樣,沒有一丁點兒響動,連同那幾條狗的**聲都沒有了。
死一般寂靜的室內(nèi),忽然傳來“叮咚、叮咚”的聲音,很有節(jié)奏感,像是骨骼撞擊在鐵桿上發(fā)出的,徐志杰跟被鬼摸了一把后背似的,脊背發(fā)寒。
一只手從后面搭住了徐志杰的肩膀,他遽然跳了起來,沒頭沒腦地給了身后那人一肘子。
“什么事!?”徐志杰看清了來人是他的一個下屬,沒好氣地朝人吼道。
那人捂著劇痛的鼻子,好一會才緩過勁來,說:王二把狗牽來了,在找他們。
王二是崔寅的訓狗師,他和另外一個同伴拉來了六頭狗。崔寅是個很大方的雇主,養(yǎng)著這幾條狗是他們自然舍得**血,養(yǎng)出來的都是狗精英中的精英。這天晚上能不能贏,能不能發(fā)家致富就靠它們六個了。
六條狗才剛進大門,就異常興奮,叫聲吵死人,怪不正常的。
他們到了約好的場地,可那里除了招呼他們的小錢,還有幾個在這邊經(jīng)常打轉(zhuǎn)的安保外,其他正主一個都沒瞧見,平日里來觀戰(zhàn)的老熟人也不在。
崔老板的手機沒信號打不通,徐老板過了好一會才滿頭是汗地趕來,戰(zhàn)王沒帶出來。
“你們崔老板沒來嗎?”徐志杰張口就問,問完自己也懵了下,他的臺詞不是這句。
“他來了的啊?!蓖醵恢^腦,“他應該比我先到啊,你們沒看到他嗎?”王二說著,又掏出了手機要撥號。
“唉喲!你瞧我這記性?!毙熘窘芡蝗慌闹~頭,摁住王二的手,說,“來了,你們崔老板來過了,我剛才還跟他說話來著。他肚子疼,先回去了,他讓我跟你們兩說一下,今天算了,不玩了,明天再來?!?br/>
按照徐志杰原來設計的那個簡陋劇本,這番話應該是在他們到達這邊場地之前,就攔住他們說的。
他原來的劇本是這樣的:
崔老板來了沒兩分鐘就走了,之后發(fā)生了什么事情,他就不知道了。
為了撇清關系,他甚至還找了個崔寅體型差不多的人,垂著腦袋抱著“疼痛”的肚子開他的車走了,這些都是能查監(jiān)控的。至于,之后這個崔寅怎么在大馬路上下的車,怎么被野狗咬死在這附近的林子里,就不是他們知道的事情了,畢竟這一片的人都知道,這地方咬人的瘋狗多的去了。
可惜劇本的第一步就演出了偏差,徐志杰沒有看到崔寅被咬傷,那突然黑掉的屏幕莫名讓他覺得惶恐。
接下來的事,假崔寅上車,敷衍王二這些事情,更是接二連三的出岔子。
就在王二他們踟躕的時候,旁邊的場地傳來了砸門的聲音。
“我怎么好像聽到了崔老板的聲音?”王二道。
他的同伴葉大頭也跟著附和道:是崔老板的聲音,不是說崔老板走了嗎?
說著兩人就朝那關著崔寅的地方走去,徐志杰的人攔都攔不住。
拉扯間,王二不知被誰拽了一個踉蹌,他頓時火冒三丈,一邊罵一邊動起手來,直嚷嚷著:誰敢動他,他雖然就一養(yǎng)狗的,在這地界上,誰他媽見他還不得喊聲二哥。
這邊又打又鬧,關崔寅的那邊,砸門聲越來越響,越來越清脆。
從譚勇手上拿下來的養(yǎng)狗場占了半個小山坳,山腳下是養(yǎng)狗的,往上走是他們這會兒斗狗的地方,斗狗的地方建得很粗糙,幾個場地都是類似于工地上的簡易房,沒用鋼筋水泥搭建,門也就是兩大扇鐵門。
“哐當”幾下猛的,搖搖欲墜的門應聲倒下了。
屋外打鬧的人瞬間靜了下來,盯著那黑洞一樣的門口等了會,卻不見人或別的什么東西出來。
徐志杰一把拉開了站在他前面的人,慢兩步之后,又快兩步走過去,還沒到門口,聽到了“叮當、叮當”的敲擊聲,接著是一聲長長的、輕輕的口哨聲。
一個黑影遽然沖了出來,徐志杰甚至沒來得及看清那東西的樣子,沒來得及做出心理反應,就被撲倒了。
撲倒他的那條狗張口就叼住了他臉上的肉。徐志杰“啊”的一聲慘叫,臉上的肉被撕掉了一塊,緊跟著又是兩條狗從那門里沖出來,徑直朝他身上咬去。
徐志杰就像是一條泥鰍一樣的,彈跳起來,擋著這里,那里被咬,無論是胳膊上、腿上還是身子上,咬得他爬都爬不起來。
那些狗咬著他就不松口,必定是要從他身上撕下肉,撕了肉就吞,一時之間,小山坳里全是他一個人的慘叫聲。
他的那些手下剛和人鬧騰,身上都沒個弄狗的玩意,沒人敢上前,慌慌張張跑去找武器。
王二手帶了收縮電棒,猶豫一下,正要上前,被人攔住了。
崔寅站在他旁邊,伸手輕輕擋了他一下,“少管閑事,去看好我的狗,別到時候他被自己養(yǎng)的狗咬死了,賴我們頭上。”
說話間,他點了根煙,沒什么表情地抽了兩口,又把手上剩下的那包煙遞給了王二。
王二接了煙,望著崔寅,有些莫名的慌張,這人分明就在眼前,卻總覺得崔老板并不真切,跟那煙一樣顯得虛無。他沒再管這邊亂作了一團的狗咬人、人打狗了,招呼了一聲葉大頭,兩人看自家養(yǎng)的狗去了。
咬徐志杰的那幾條狗兇殘得讓他們那些常年和狗打交道的人都覺得可怖,壓制不住只能打死。徐志杰得了點**的間隙,就跟個沒頭蒼蠅一樣的亂逃,從那山坡上滾了下去。
還沒被打死的兩條狗,得了個空子也跟著往山坡下跑去。這一群人慌手荒腳的跟著追。
崔寅叼著煙,不緊不慢地往山下去。徐志杰身上掉了不少肉,血流得跟淌水似的,跟他很容易,只是不要在找到他之前死了才好。
這個小山坳并沒有休整,除了主干道和幾條小路,其他地方都是雜草叢生。崔寅順著小路,很快就走到了下面的狗場。
離大門不遠的地方有棟三層樓高的房,白天用來會客、辦公或處理雜事,晚上一個人影也沒有。崔寅走上樓梯,聽到了樓頂傳來關門聲。
他就像是跟在獵狗后面的獵人,不疾不徐地跟蹤著獵物的蹤跡,來到了頂樓外,門鎖了,徐志杰在外面,還活著,那條長狗被他卡在了一個凹縫里,但是卡不了多久,那條狗太兇猛了。
徐志杰身上沒有一塊好肉,也不知道之前是廢了多大的勁才爬到這樓上來逃命的,他沒敢多停,拖著條要殘廢了的腿,連滾帶爬地跑向門口。
在極度的恐懼中,徐志杰的神智有些錯亂,他仿佛看到了蘇曼的臉出現(xiàn)在鐵門上的窗后,他雙腿一陣劇痛,跌坐在了地上。
“報應!都是報應!”一個聲音忽的在腦海中響起。
不,不是蘇曼,他不是蘇曼,他是崔寅。
“救我!救救我!崔老板!求求你救救我?!毙熘窘芄蛟诘厣先蜷T。
“好啊,我救你啊?!贝抟嶂X袋,似乎是很苦惱地說,“可是,我沒有鑰匙啊。”
“我有,我有,在我這?!毙熘窘苊约旱目诖裁炊紱]摸到。
“你看,狗來了哦?!贝抟噶讼滤砗?。
那條長狗張著血口,一步步走向他。
“救我?。 毙熘窘馨抢T站了起來,抓著窗上的鐵桿,尖叫著,他忘了門不需要鑰匙,是從外面鎖上的。
崔寅沒有說話,合上了嘴。
然后,徐志杰聽到了那個噩夢般毛骨悚然的聲音——叮當、叮當。
長狗朝徐志杰撲了過來。
那些跟丟了他的屬下們,終于找到了地方,吵吵嚷嚷著砸了門。
沖進去的時候,徐志杰癱在地上沒動靜了,狗在他身上吃肉。
他們一群人廢了九牛二虎之力捉住了那條狗。有人說,這狗不打死,恐怕還得吃人。
其中一個性子急躁的人,抓著根一頭尖的鐵棍刺穿了狗腦袋,一下、兩下、三四下,鮮血四濺,那條巨大的狗,橫在地上抽.搐。
不遠處,躺在血泊中的徐志杰,一動不動的,就如同那一灘死肉一樣。
崔寅離得遠遠的,仍舊聞到了那股萎靡、腥臭的肉味,一陣惡心感涌上來,扶著墻壁吐了個稀里嘩啦。
徐志杰并沒有死,那些咬他的狗很奇怪,似乎只是餓得慌了,想吃他的肉,并不想要直接了斷的咬了他脖子,害他的命,他被救護車拉走了。
他的屬下順便把崔老板也扶了出去,富家子弟就是嬌氣,看著好像天不怕地不怕,結(jié)果見了狗咬人居然能把胃酸都吐了出來。
王二開著面包車把狗帶回去。葉大頭開著崔寅的車,把吐虛脫了的人送回去,半道上被人攔下了車。
崔言格把開車的葉大頭換了下來,讓他的司機送他回去,他開崔寅的車回家。
“還好嗎?”崔言格摸了摸崔寅的臉。
崔寅靠著車窗沒有做聲,臉色有些白,看上去是那么的脆弱。
“他沒有死?!贝抟f。
“恩,沒事,慢慢來?!贝扪愿裎樟宋账氖?。
崔寅反手握著他的手,手指在他手背上劃了幾下,然后握緊了他的手,這只手似乎有著無盡的魔力,總能在他最痛苦的時候,給予他力量。
那些惡心的畫面、痛苦的感受,隨著崔言格的到來,正一點點從他的身體里、心里退去。
“把黑子送到譚勇家養(yǎng)幾天吧。”
“恩,我已經(jīng)送走了?!贝扪愿癜衍囃T诹寺愤吷希D(zhuǎn)過身來看著崔寅,捧著他的臉,說,“沒事了,良羽,都過去了。你什么都沒做,你只是看到了,一群垃圾接受他們該有報應?!?br/>
崔寅望著他,扯了嘴角笑了下,笑得特干凈。他喜歡被言哥安慰,就好像他是一朵出于污泥的蓮,讓他捧在手心里一點也沾染上臟污,他喜歡這種感覺,他喜歡被崔言格捧著的感覺,他喜歡崔言格在他情緒低落的時候陪在他身邊。
他伸手摟住了崔言格的腰,把頭埋在他的胸前。
徐志杰是自己作的死,又怎么能死得那么痛快呢。
在重癥室觀察了好幾天,徐志杰才度過危險期,破相了不說,還落了個殘疾,被自己的狗咬成這樣,沒處說理。
他住院沒多久,狗場因為涉嫌賭/博被查封了,徐志杰聽到那個消息,從病床上彈了起來,可無論彈多少次都無濟于事。
夜晚睡覺成了噩夢,一丁點兒聲音都不能有,哪怕是時鐘走動的聲音,在徐志杰耳朵里,都變成了:叮咚、叮咚、叮咚……
這場事故,不僅僅剝奪了徐志杰的身體健康,同時在心理上留下了很重的陰影,有一天夜里,他甚至夢到死去的彭宇,從夢里驚醒過來,嘴里重復著彭宇死之前的話:都是報應,都是報應。
暫時緩解了徐志杰痛苦的人是歐國彪,他拿了一桿煙槍給他吸。
“是什么?毒/品嗎?”遭了次劫的徐志杰變得特別的敏感,毒.品這種東西,他是向來不敢沾染的,他的弟弟就是弄這玩意死的,不能碰,碰了他的死期也到了。
“不是毒.品,量少不會上癮的?!睔W國彪說道,他吸了一口,然后把煙槍放到了他嘴邊,輕聲說,“它能讓你平靜,抽了就不會那么難受了?!?br/>
徐志杰受到了蠱惑,歐國彪沒有騙他,那玩意真的讓他感到了寧靜,不止*上得到了紓解,精神上更是安寧。
然而,這一點點的安慰并沒有持續(xù)太久。
徐志杰出院后,在他老婆的照料和苦痛的折磨下,幾乎要忘了他曾經(jīng)找過數(shù)個小老婆的荒唐事。他不去找人家,人家找上門來了。一個女人拿這張體檢報告,在他家門口一哭二鬧三上吊,連他老婆臉上、身上都被她抓破了。
女人說自己得了愛滋,硬說是被徐志杰傳染的,非得讓他賠償。
不管徐志杰是不是真的得了愛滋,再傳染給她的,只說她說自個得了這個病這事,就足以將徐志杰逼瘋,歐國彪拿來的那點兒東西都不能挽救他恐懼的內(nèi)心了。
等不到檢查結(jié)果,他一天一個主意,要這樣要那樣,生生的弄得他姐姐都不愿意來看他了,平日里扎堆作樂的狐朋狗友,這種時候,一個影子都看不到了。
徐志杰時常捧著來看他的歐國彪的手,哭得鼻涕眼淚橫流,有時候說漏嘴了,也會說這是自己的報應,想來彭宇死之前也不過是他這光景,說不定他的死期也就快到了。
打那之后,徐志杰整個人完全被這種陰霾的情緒所籠罩,檢查結(jié)果出來說他沒得病,他偏執(zhí)地認為,是潛伏期沒查出來。
他強迫他老婆同房,他身邊沒人了,女兒回來看他也是離得遠遠的,就這個老婆還守在身邊,他怕死,同樣,怕死了路上寂寞,也怕死了這個女人就跟著其他人跑了。
近期,崔寅收到小蓮花的信息頻率越來越高。他問小蓮花:這樣一個人,還留在他身邊做什么呢?
每當這個時候,小蓮花都會回復一條:他也很不容易。
崔寅便不回信息了,他不容易,不容易就要拿老婆出氣,被打了的老婆反過頭來還要說他不容易,既然知道他不容易,干什么還要把這些話說給別人聽求安慰。
不肯走就等揍,既挨了揍就別怨。
單單作為小蓮花的網(wǎng)友,崔寅是有很多想法的,但他并不是純粹來做她網(wǎng)友的,所以,很多想法都沒必要,裝成他溫柔體貼大度的網(wǎng)友就行了。
崔寅握著手機的時間越來越長,崔言格在這方面向來是很善妒的,但是忍著了,沒哼聲。
那天夜里,崔寅縮在被窩里睡熟了,手里握著的手機一閃一閃的。崔言格剛從他手中抽走手機,電話響了。
崔言格看了眼,接了。
那個女人在電話那頭喊救命。
崔言格忙壓著手機,輕聲快步走了出去,臉上的表情很不好看了。
“救我!救我!”
崔言格冷笑了一聲,那邊的人聽出了不是平時和她聊天那人的聲音,靜了一下,抽泣聲停頓了。
“救我。鄧翠蓮,這句話你熟悉嗎?”崔言格壓著嗓子說,“救我,阿姨,救救我,阿姨,求求你救救我?!?br/>
鄧翠蓮如雷劈了一般,呆了。
“你救了嗎?你救過嗎?”崔言格冷冷地說,“別指望有人救你。鄧翠蓮,是時候了,你該下地獄了?!?br/>
崔言格剛一說完,電話那邊就傳來了徐志杰的暴喝聲。有些吐詞不清,他吸多了,問他是誰。
“我是王德俊(鄧翠蓮初戀的名字)?!?br/>
徐志杰把手機扔了,手里拖著根鐵棍,敲在地上,發(fā)出“叮當、叮當、叮當”的聲音,不一會兒,電話那頭傳來了一聲慘叫,很快又沒聲音了。
崔言格沒有繼續(xù)聽,掛斷了電話后,找到了歐國彪的電話打了過去。
“是我?!?br/>
歐國彪一聽到他的聲音,立刻從床上坐了起來,
“去徐志杰家,”崔言格說道,“今天晚上,你一定要確保徐志杰殺了他老婆?!?br/>
歐國彪深吸一口氣,“我知道?!?br/>
“還有,完事后,找崔寅把這個手機取走?!?83中文網(wǎng).83z.)