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到這句話,楚怡腦海中閃過的第一個反應(yīng)就是:不了吧
但是她沒有把這句話說出來。
其實從理智角度思考,她知道自己即便只是當(dāng)下的妾侍身份也已然是太子的人了,能趁早混個位份對她來說是好事。若不然只要太子對她還有興趣,像徐氏這樣想來踩她一腳的后宅女眷就一直會有,太子要是哪天對她沒了興趣,這份已然存在的敵意可能會讓她死得更慘。
但潛意識里,她又總覺得自己安于妾侍的位子便能離那些爭端遠(yuǎn)一些。這很盲目,但對宅斗的不自信讓她像鴕鳥似的一直往這份盲目里扎,在徐氏那兒挨了頓打的事讓她稍微清醒了一點兒,可暫且也還沒能把這份盲目完全消除。
于是楚怡在怔然片刻后,大腦一抽說了個主觀想法:“奴婢尚未服侍過殿下,冊封多不合適殿下若怕奴婢再吃這種虧,不如給云詩晉位”
說完她自己就覺出了不合適她一定是疼糊涂了
太子似笑非笑地看著她:“你怎么得了便宜還賣乖”
楚怡啞啞地不再吭氣了,沈晰又想想,卻莫名地有點想聽她的。
他知道她的和云詩處得好。方才在外頭看見云詩為她著急的時候,他心下也很欣慰,高興有人記掛她。
太子沉吟片刻,便又吩咐張濟(jì)才:“封楚怡為奉儀?!倍筠D(zhuǎn)過臉來跟她說,“云詩的位份孤也記著。但她也才冊封月余,再晉位未免太快,緩一緩再說。”
楚怡訝然,沒有再拒絕,小聲地道了句謝。
沈晰點點頭,說讓她好好歇著,接著便起身要走了。楚怡在頭昏腦漲中下意識地一把拽住了他的袖子:“殿下,那個奴婢”
沈晰扭頭看看她,了然道:“孤剛才見到云氏了。知道你疼,一會兒再讓醫(yī)女過來一趟。”
啊,這是個大事
楚怡驟然松氣,渾身一軟趴回了床上。
等他走后,她又遲鈍的反應(yīng)過來她不是想說這個事兒。
她是想委婉地問問,就這么冊封了,她是不是得侍寢了
當(dāng)然這事也不會太急,至少在她還處于這種起不來床的狀態(tài)中的時候太子是肯定不會睡她的,不然口味也忒重了。
但如果傷好之后就要面臨那一步,她也需要提前做一下心理建設(shè)啊
目前為止在她的三觀里,滾床單還是應(yīng)該是在感情升溫到足夠水平再水到渠成地滾的,她和太子顯然還沒到那個水準(zhǔn)。太子如果突然而然地要睡她,她真的很擔(dān)心自己會過不了心理上的坎兒。
要不然要不然不管怎么樣,都先把心理建設(shè)做起來再說
楚怡怔怔地趴在床上琢磨了會兒,覺得也、也行吧
這話也確實不太好問太子,不管如何委婉,但凡讓太子聽出了她的意思是“您打算啥時候睡我”都很尷尬啊
她伏在枕頭上難為情了半天,心里直呼完犢子了,失身近在咫尺一片黑暗里卻忽然晃過他撲哧笑出聲的樣子,一下子臉上更燙了。
在醫(yī)女再度趕往前宅,給方才的妾侍楚氏、現(xiàn)在的楚奉儀止疼的時候,太子妃聽說了徐側(cè)妃被降為良娣的事情。
白蕊是當(dāng)做個喜事跟她說的,因為徐側(cè)妃打從得寵之后就對她不太恭敬,她也一直不太待見徐側(cè)妃。白蕊說得眉飛色舞,道側(cè)妃一直明里暗里地爭風(fēng)吃醋,可算碰著硬茬了,真是老天有眼
趙瑾月卻高興不起來,反倒心里頭一陣陣發(fā)怵。
她怔怔地坐著,白蕊說完了好一會兒,她才有了反應(yīng):“側(cè)妃就那么個性子,也不是一天兩天了。你說殿下怎么就今兒個把她罰了呢”
白蕊愣了愣,道:“她今兒個磋磨楚氏,打了楚氏二十板子,還親自動了手呀”
親自動了手是個大事,宮里有身份的人是不該做出這樣的事了。誠然這種事不追究便也可以抬抬手過去,但太子殿下追究了,也沒什么問題呀
但趙瑾月覺得不是那樣,她覺得太子這是給她臉色看呢,怪她又會錯了意。
若不然,怎的偏偏她剛舉薦了側(cè)妃,太子就抓住錯處把人發(fā)落了呢
可她又想不出自己昨天究竟哪里會錯了意。舒妃那樣說了,除了是這個意思還能是什么呢,太子怎么就生氣了呢
趙瑾月心里怵得慌又惱得緊,惱自己太笨,無論怎樣都合不了太子的心思。
白蕊被她的神色弄得不敢吭聲,在旁邊瞧了瞧,稍稍猜出了一點自家主子的意思。
白蕊便勸說:“您寬心吧,依奴婢瞧著,殿下就是因為徐良娣有錯才罰了她,跟旁人都不相干。殿下還是念著您的,若不然等一會兒殿下來用晚膳的時候,您親自問問他”
趙瑾月?lián)u了搖頭。
她覺得神思倦怠,不想再應(yīng)付這些事了。和太子說話的時候她總是小心翼翼,一刻也不敢放松,隨著孩子月份漸大,這種相處令她越來越疲倦。
她便道:“著人去前頭回個話吧,就說我今兒身子不爽,不跟殿下一起用膳了?!?br/>
說話間,寢殿的簾子挑起,沈晰邁過門檻剛好聽見這么一句,繞過門前的屏風(fēng)便一滯:“身子不爽”
趙瑾月周身的皮膚都一下繃緊了,僵了僵,又忙起身見禮。
“快坐下?!鄙蛭蟛搅餍堑剡^去扶她,手指在她腹間輕碰了碰,問她,“怎么了,是孩子鬧你還是有什么別的不適一會兒叫太醫(yī)來看看,天氣漸熱了,容易不舒服,你別熬著?!?br/>
白蕊聽得一臉的無奈。
每次都是這樣,太子表達(dá)關(guān)切的方式都明顯到刻意了,太子妃就是不安心。
眼下也是這般,太子妃聽罷,只是很勉強(qiáng)地笑了笑:“不礙的?!?br/>
白蕊忍不住了,跪下去擅自回了話:“殿下,主子是為您發(fā)落徐良娣的事不安生呢。別的一切都好,太醫(yī)方才剛來過,說胎像”
“白蕊”趙瑾月一語喝斷了她。
白蕊的話說得她后背都冷了,驚慌失措地抬頭看太子。
太子果然也鎖起了眉頭。
趙瑾月感覺自己的心噎在了嗓子眼兒里,腦子讓她想跪地謝罪,但腿上又反應(yīng)不過來。
她于是怔怔地盯了他看了兩三息,他的眉頭又突然舒展了開來。
“嗤?!鄙蛭α寺暎瑖@息著攬著她坐到旁邊的羅漢床上,“這事是她自己作的,跟你不相干,跟別人都不相干。按著宮規(guī),她這個身份就不該有那樣的言行,這你應(yīng)該也清楚吧”
趙瑾月艱難地維持著笑容:“臣妾沒有那個意思?!?br/>
“有也沒關(guān)系?!鄙蛭弑M所能地讓口吻更輕緩,“孤也該跟你打個商量,但方才看楚氏疼到臉色慘白氣急了,沒想那么多?!彼f著又碰了碰她的肚子,“你放寬心,若沒事做,就多想想孩子。孤都鮮少聽你說孩子的事情,也不知你懷著他是什么感覺?!?br/>
她初為人母,他也是初為人父。沈晰真是很想知道知道孩子在肚子里的感覺,也想聽聽她所承受的辛苦。
可在他問的時候,她永遠(yuǎn)都是那么幾句話,“都挺好的”“也沒什么”“臣妾不辛苦”,好像他自討沒趣。
他再多問,她就會說“殿下忙于朝政,不必為臣妾擔(dān)心”了。沈晰打從心里不懂,這兩件事沖突嗎天下將來是他的天下,孩子就不是他的孩子了
但是,唉,跟她說不通
當(dāng)下她神色懨懨的,沈晰也沒法再勸著她說。當(dāng)晚夫妻兩個又是一道草草用了晚膳了事。晚膳之后,太子例行囑咐太子妃好好歇著,太子妃例行答復(fù)道臣妾知道,殿下也多保重。
前宅,楚怡的傷從四月中一直養(yǎng)到了四月末才差不多好了。對此,她心里直呼謝天謝地,因為若再不好就該到最熱的時候了,這年月又沒空調(diào),大夏天的成日趴在床上養(yǎng)傷也太虐了。
而且,她想趕緊搬到后宅的新住處去。
按規(guī)矩有正經(jīng)身份的太子妾都應(yīng)該住到后頭,她還整日住在書房附近實在太惹眼了。再住下去,只怕東宮里能傳出個“一方窄榻20版”的謠言。
再者,她不搬到后面,云詩跟她見面都很不方面。云詩時常想來看她,可又怵太子,來之前總要先差人細(xì)細(xì)問她一番太子會不會過來但太子過來又不會跟她提前打招呼,她哪兒說得清楚
碰上兩回之后,云詩就不樂意來了,抹著淚跟她說自己真的害怕,見到太子就哆嗦,后背一層層冒涼汗。
楚怡安慰她說太子人挺好的也不頂用,心下不由慨嘆男人真礙事
結(jié)果到了五月初五,端午當(dāng)天,這個讓云詩瑟瑟發(fā)抖的太子突然下旨晉云詩做了寶林。
喜訊最初在東宮傳開時,楚怡以為太子是把先前欠的那一級給她晉了,后來云詩差身邊阿寧來給她報喜,歡天喜地的跟她說:“我家娘子有喜啦,兩個月”
楚怡第一個反應(yīng)是心痛得直捶床虧了,云詩這波虧了若她等欠的一級晉完再懷孕,就能再晉一級當(dāng)良娣了,這下一時半會兒肯定沒理由再晉,里外里折進(jìn)去一級
轉(zhuǎn)念一想,又發(fā)現(xiàn)不對,還是賺了
云詩有孕兩個月,那不就是三月末侍寢懷上的么那基本就是她最后一次侍寢了,在那之后,太子都再沒召幸過她。
以后還會不會召幸也懸。
所以,云詩趕著最后一波有個孩子簡直是中了個大獎。
看過宮斗的都知道,在宮里,孩子就宛如一張金卡,能保你此生待遇不低。
楚怡喜滋滋地笑著,阿寧神秘兮兮地扒到她床邊,又說:“云娘子還說,讓奴婢求您個事兒?!?br/>
“哈。”楚怡從床邊的碟子里抓了把蜜餞塞給她吃,“怎么這么客氣什么事你說?!?br/>
阿寧攥著蜜餞道:“她說求您趕緊搬到后頭去因為后面那幾位都去給她道喜,但有的瞧著就不是好意,說話可酸了,她又不知道怎么對付?!?br/>
哦嚯,云詩這個小可愛,這是拿她當(dāng)守護(hù)神了
楚怡感覺自己的戰(zhàn)斗力得到了認(rèn)可。
心情很是復(fù)雜。
朝中,端午佳節(jié)時鬧出了一件不大不小的事京城北邊有幾座皇陵,好像有被盜的痕跡。
這幾座皇陵其實不是本朝的,是前朝的??梢恢币詠恚鲁弁跖扇藶榍俺瘒睾没柿甓妓闶莻€不成文的規(guī)矩,你奪了人家的天下,不該保人家在天之靈的平安么
所以這件事朝廷不能坐視不理,皇帝便將此事交給了太子,沈晰也沒敢耽擱,當(dāng)晚就派了身邊的侍衛(wèi)出去,直奔皇陵查看究竟。
一眾侍衛(wèi)到了一瞧,嚯,什么“好像有被盜的痕跡”,回話的官員也太委婉了。緊鄰皇陵的山路上碩大的一個盜洞,洞里還有逃離間倉惶遺失的一些金銀器,這確鑿無疑就是被盜了嘛。
“嘖。”侍衛(wèi)頭領(lǐng)嘖著嘴搖頭,“這回這差事不好辦了?!?br/>
真被盜了,肯定要追查到底,不查出個所以然是不能結(jié)案的。大過節(jié)的撞上這么個差事,真糟心啊。
侍衛(wèi)頭領(lǐng)嘆息著招招手:“沈映?!?br/>
沈映上前抱拳:“大人?!?br/>
“你先回去,跟太子殿下回個話?!鳖^領(lǐng)緊鎖著眉頭,扭頭又瞧了瞧那盜洞。夜色下,這洞顯得真瘆得慌,從里往外冒陰氣。
頭領(lǐng)是真不想多碰這差事,怎么想怎么晦氣,便拍了拍沈映的肩頭:“你不是欠著殿下錢呢這樣,這差事就交由你主理,兄弟們幫著你辦。辦好了得了賞,賞錢我們一分不要?!?br/>
這話正合了沈映的意,他正愁找不著差事呢。
但賞錢是次要的,主要是有了差事,他們才好走下一步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