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淵騎行在隊伍最前頭,望著逶迤的山路,似有心事重重,李神符快馬緊隨其后,表情嚴肅,不敢有絲毫懈怠。
“神符,剛才比試一番,看出門道了嗎?”
距離李淵半個馬身,李神符凝神回道,“國公,比試時,他比較沉穩(wěn),留有后手,且刻意隱瞞招式路數(shù)。我見他袖中有把利劍,這幾年,公門、江湖上使袖中劍的人幾乎沒有,加上他年齡來判斷,我覺得他應該是袁天師的后人或者徒弟,最厲害一招便是袁天師成名絕招,袖中乾坤,袖中劍可以彈指間殺人?!?br/>
李淵點點頭,既沒有肯定,也沒有否定,“短短數(shù)年間,青衣衙門在刑部、江湖上大出風頭,袁鐵衣算是背后主謀人物。此人就像是平白無故地里冒出來的,現(xiàn)在細細想來,他手下的幾個義子學了他的本事,總歸有跡可循?!?br/>
李神符思索道,“國公說得對,我越來越覺得袁鐵衣應該就是江湖上消失十年的袁天師。傳聞袁天師涉獵龐雜,星象、堪輿、古武皆精通,也善易容,他現(xiàn)在以太子楊廣、楊素為靠山,創(chuàng)立青衣衙門必然是有所圖謀!”
李淵若有所思回道,“這類江湖奇人行事往往亦正亦邪,令人無法捉摸,對于青衣衙門,我們還是靜觀發(fā)展,再行定奪的好!”
李神符點點頭,“國公言之有理,似袁天師這等人物,他手下幾個義子也習性相近,比如楊肥,有人說他內心黑暗,睚眥必報,見利忘義,可也有人認為他行事不拘于小節(jié),愛護弱小,從不恃強凌弱,胸中自有一番格局,總之是個善變難以捉摸掌握之人。”
李淵微笑著回道,“不過別人口述,人云亦云,你呢?你覺得楊肥如何?”
李神符思索片刻,回道,“我看他除了形象欠妥之外,眼神清澈明亮,眉宇間似有正氣,應該不是心狠狡詐之人!”
李淵哈哈大笑,“神符,看來你對他印象不錯嘛!其實這世間人的心中,何嘗不存在著兩種念頭,善與惡,一邊住著慈悲為懷的漫天神佛,一邊也住著九層地獄的惡魔,就看你在善惡之間該如何選擇?楊肥寒門子弟,想必從小吃了不少苦,為了生存自然會無所不用其極,加上袁天師后天的教誨,所以行事自然有些令人難以捉摸,或者行為有怪異之處,人們對他認識往往出現(xiàn)截然不同的一面也屬情理之中?!?br/>
李神符也比較贊成李淵的看法,此刻他覺得李淵莫不是想有意招攬楊肥,便不自覺地問道,“屬下觀國公頗為在意楊肥,莫不是有了招攬之意?”
李淵旋即搖頭,“不!他身上牢牢烙上權臣楊素的烙印!我現(xiàn)在如果向他發(fā)出善意,他定會認為我有所圖謀,如果讓楊素知道了就更加增添他們暗中削弱李家實力的想法。關隴一脈雖然強盛,可各自絕非鐵板一塊,獨孤家、宇文家、元家、楊家,各個都想削弱別人壯大自己,這幾年我們李家還是盡量安分守己的好,君子必須以待天時,絕不可在形勢極為不利之時逆天而行?!?br/>
李神符回道,“國公說得極是,這些年來,朝廷上的重臣包括圣上對李家防范太深,一方面表現(xiàn)出特別愛惜國公,異口同聲地欣賞國公的才氣,可另一方面,又時時讓人掣肘國公,令國公不能完全掌握軍政事務,發(fā)揮所長,只能在一些無關緊要的州郡任刺史,從事賑災、籌集糧食等任務,這其中原由,明明對國公不太放心啦!”
李淵搖頭苦笑,“神符,李家有現(xiàn)在局面,你可千萬莫要有怨言,這些話也就我們之間說說而已,旁人可切莫再提,否則我們李家可有滅門之禍。我自認現(xiàn)在圣上待我們李家已經(jīng)很不錯了。你可記得當年發(fā)生的那段駭人聽聞之事,當年,宮中傳聞圣人受人蠱惑,相信一個宮女傳唱的童謠,令其殺心四起,天下李姓之人人心惶惶,最后虧得有人禍水東引,一個李簡死了,卻保全了李氏,既無奈也值得??!”
李神符凜然道,“是啊,當時有人建議圣上殺盡天下李氏,真可謂狠毒之極,好在有人暗中終于說服了圣上放棄此念頭,否則形勢還真無法預測。”
李淵搖頭嘆息,“神符,自那次事件之后,圣上就像換了一個人,多疑又猜忌,很多朝中老臣,功臣宿將,統(tǒng)統(tǒng)被圣上以一些莫名其妙的罪名給殺了,尤其這幾年,虞慶則、王世積、史萬歲,他們可都是大隋朝大大的功臣啦!”
李神符亦是搖頭,“確實,不僅朝中老臣人人自危,就連一些低級的官員更是在圣上隨時震怒之下丟掉性命,大隋朝的律法早已經(jīng)形同虛設,長此下去,人心離散?!?br/>
李淵憂慮地回道,“這正是我擔心的情形,一旦國事不穩(wěn),必將烽煙四起,到時我們李家又該如何自處呢?”
李神符回道,“國公,當今圣上已是暮年,好在太子楊廣中外稱賢,如他繼位,想必國家又是一番景象?!?br/>
李淵聽著,有些嗤嗤笑著,“神符,看來有些事情的理解,你仍然有所欠缺,你以為我那位表兄弟,真得那么賢明嗎?在我眼里可不一定!”
李神符不敢接腔,有些愣神地望著李淵,他可不敢當著李淵自家主人的面,隨意地議論著當今太子。
李淵察覺到李神符的神情,喃喃回道,“神符,你我同宗,又是叔伯兄弟,有什么話告訴你也無妨?!?br/>
李神符眼中忍不住閃出淚花,他與李淵雖為同宗,但李淵嫡出,李家真正的繼承人,可以繼承李家的全部,而他一個庶出,卻能得到李淵如此青睞,這是一份信任,更是一份幸運。這一刻,他的內心忽然又產(chǎn)生一種士為知己者死的感覺,他覺得此生,只要能為國公做些什么,即便是死了,都是一種幸事,而了無遺憾。
李淵似乎并沒有察覺李神符內心的觸動,不急不慢地說道,“以前廢太子楊勇喜歡夜夜笙歌,楊廣呢?就整天秉燭夜讀,楊勇喜歡妻妾成群,楊廣呢?就告訴別人,他只愛自己妻子一人,要生生世世白頭偕老,楊勇奢靡,楊廣就簡樸,簡樸的令人不可思議。總之,楊勇喜好什么,楊廣就反著來,最后,當今圣上算是徹底被二王子的言行打動折服,將大好江山準備送到他的手上?!?br/>
李神符思考著,回道,“國公,我以為太子這么做,似乎沒什么不好啊!”
李淵搖搖頭,意味深長地回道,“如果你這么想,你便錯了,而且是大錯特錯!你想想,楊勇曾經(jīng)身為太子,一人之下萬人之上,他夜夜笙歌妻妾成群,究竟能算個什么!很多權貴大臣不都是這樣?況且自古以來,我們見過有過著平民百姓清苦日子的太子嗎?楊勇之所以如此,無非是他不善與隱藏自己的本性,他知道當今圣上好簡樸,不喜歡聲色犬馬,可他偏偏不能管住自己,壓抑住自己,直到最后被圣上、孤獨后所不喜,而被廢除?!?br/>
“相反,當今太子楊廣就不一樣了,他的言行完全按照圣上的喜好而來,摒棄了人天生所固有的七情六欲,你想想,這樣的人才是真得可怕??!”
李神符還是有些不解,“ 不至于吧!當今太子,人人都說他很賢明的!”
李淵一臉苦笑,“這么說吧,太子的一切,在我眼里,就是一種虛偽,徹底的虛偽,現(xiàn)在有圣上在、獨孤后在,他自然壓抑著心中一切欲望,一旦將來他登基為帝,無人約束,必然會成為一匹脫韁的野馬,說不定會做出令人無法想象的事情來!說到底,在我眼里,我從不怕一個人欲望有多大,心思有多狂,那都很正常,我最怕的是一個人太過虛偽,虛偽的讓你根本看不出他到底喜好什么?或者他根本不必虛偽,因為他無欲無求,眼中的一切皆是平淡,這兩種人才是最可怕的人?!?br/>
李神符沒有吱聲,李淵的感悟令他一時間還不太好理解。
李淵微微一笑,他自己都覺得有些奇怪,今個怎么無緣無故發(fā)出這么多感慨,大概是入蜀以來,個把月都比較沉默不言的緣故吧,他旋即岔開話題,問道,“秀寧呢?這孩子,又跑哪去了,要不然,一會沒見,準會大呼小叫的來尋我!”
李神符笑道,“額,秀寧應該覺得找回了面子,這會又跑去找楊肥去了!”
“為何?”
“還不是外界傳聞,那個小胖子能通鬼神之語!”
李淵不禁搖頭,“哎,這孩子怎么這么好奇!也怪他娘,整日里吃齋念佛,求神問卜,輪回報應,搞得現(xiàn)在孩子都深信不疑?!?br/>
李神符大大咧咧回道,“鬼神之事,信則有,不信則無!”
李淵也頗為贊成,“說得在理,如果人人都這樣想就好了,也就不會出現(xiàn)武帝滅佛之事?!?br/>
李淵不在吱聲,凝神望著遠方,似乎又開始再思考著什么,李神符很默契,旋即慢慢退到后面又緊緊跟隨,兩人有開始保持著一種極為微妙的距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