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氏垂著頭，眼中淚已不再流，只是胸口重重的起伏，她雖幽居庵堂多年，過往半生也算歷經(jīng)世事無常，沉下心來仔細(xì)一尋思就大概理出頭緒來，她深深看著慕若蘭，“我沒想到那場大火后你竟敢繼續(xù)留在將軍府，你是想為你母親報仇嗎？”
此刻想來，這丫頭當(dāng)真心思玲瓏，當(dāng)年才多大年紀(jì)，便能猜透人心，知道她放火燒宅殺人毀跡定然心虛，不敢在她的兒女面前道出那寄居將軍府的表妹其實是前朝余孽，更不會想到會有漏網(wǎng)之魚，在她被周家逐至冷月庵后，這丫頭再返回周家，而知道內(nèi)情的周達只會更加憐惜大難不死的小姑娘。
陳氏心里那個悔恨啊，是她疏忽了，當(dāng)初沒讓娘家派人打探清楚，讓這小賤人躲在將軍府養(yǎng)虎成患，這丫頭一定籌劃了多年，扮成柔弱無依的小白花博取同情，麻痹她的丈夫和兒子，然后一步步的展開復(fù)仇。
“如果你要說成是‘報仇’，那也沒錯?！蹦饺籼m將地上的蒲團拉過來，盤腿坐下，“舅母在山里住了太久，怕是不清楚外界已是天翻地覆，兩位表哥一年難得來看你一次，想是不愿拿那些糟心事讓你難過，可我費了那些心思，總不能事事都不讓你知道，那我多沒成就感。”
陳氏眼角跳了跳，“你也不用得意，裕兒何等機警，不會輕易讓你算計了去。你害死他的妹子，他定然饒不了你。”
慕若蘭嗤聲笑道，“裕表哥確實有些能耐，算是整個周家最有頭腦也最清醒的人，唉，但有什么辦法呢！他再厲害也抵不過一家子的人頭豬腦，枉費他耗費心神為你那兩個好女兒找個好夫婿，周雪成了皇妃，周秀進了睿王府，也算是風(fēng)光無限，可惜啊可惜，全給她們自己搞砸了，不用瞪我，我給過她們機會的，是她們壞事做得太多，總是擔(dān)心有人要害她們，想著先下手為強，這才步步陷入局里，你說，怨得了誰呢？”
陳氏眼中迸出恨毒地寒光，目光變得幽冷，“當(dāng)年那件事是我的主意，雪兒秀兒還只是孩子，所有的事都是我做得，你要為你母親報仇我無話可說，只怪我當(dāng)初大意讓你撿回一條小命，橫豎我在這庵堂也和死人無異，你要如何對付我盡管使出招來，不要害我的孩子?！?br/>
若不是明白陳氏的為人，見識過她的手段，慕若蘭真要為眼前這舍身護犢子的婦人動容心軟了，不由斂眉垂目，嘴角勾起冰冷的諷笑。
當(dāng)年慕紫妍帶著女兒逃出皇宮后欲往南疆投奔丈夫的部下，誰知尚未出圣京城便傳來鳳玄驍?shù)乃烙?，慕紫妍深受打擊，精神幾欲崩潰，行蹤暴露差點被御林軍捉住，是周達及時出現(xiàn)救下了母女二人，瞞著所有人把她們安置在城外莊子里，緩過神來的慕紫妍為護女兒周全而委身周達，慕若蘭則成了周家表小姐。當(dāng)時只有八歲的慕若蘭很懂事，明白她和母親的處境，她努力扮好表小姐的角色，柔弱怯懦的任由周家兩姐妹欺負(fù)，少言寡語降低存在感，但當(dāng)時已及笄的周雪卻對這憑空冒出來的表妹起了疑，懷疑慕若蘭其實是周達行軍在外時所相好的女人生的私生女，于是在陳氏面前道出她的懷疑，陳氏這才察覺不對勁，派人仔細(xì)一查，果然查到了城外的莊子有問題。
半晌，慕若蘭緩緩抬頭，幽幽道，“當(dāng)年為你出謀劃策的人是周雪，你們以為那場火燒得徹底又干凈，周雪沒想到死里逃生的我還敢回到周家，她不敢對任何人透露我的身份，害怕周達會猜出是她在背后搞鬼，于是她幾次出手置我于死地，卻都被我逃掉，知道我為什么總愛粘著周顯嗎？因為他最傻，次次都為我擋刀，有一次差點就死了，周達便從軍營抽調(diào)了人馬換掉將軍府的護衛(wèi)，周雪再難下手，之后她背棄婚約進宮為妃，忙著和宮里那些女人斗，也就沒有心思再理會我，或許她覺得一個八歲大的小娃翻不了天吧，知道周雪為何拋棄青梅竹馬的戀人投入李佑的懷抱嗎？”
陳氏越聽越心驚，只覺這初夏時節(jié)怎地這般冷，她盯著慕若蘭，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慕若蘭漫不經(jīng)心的說，“她去寺廟上香遇到當(dāng)時還是皇子的李佑，在禪房里失身于他，不得不悔婚另嫁。”
“你，你怎會知道？”陳氏震驚萬分，當(dāng)年此事只有當(dāng)事人知曉，這丫頭怎么可能知道？她當(dāng)時才多大？九歲還是十歲？
慕若蘭哂笑，“我當(dāng)然知道，周雪的行蹤是我透露的，那瓶‘金風(fēng)玉露’也是我提供的，李佑覬覦周家兵權(quán)，娶了周雪就能拉攏周達，以李佑的為人如何肯放過此等良機。進了宮的女人只有兩條路，要么扶搖直上，要么墜落泥濘，端看她如何選擇，但很不幸的，周雪選了一條注定要粉身碎骨之路。我只能說，善惡終有報，怪不得誰?！?br/>
“是你，一切都是你的詭計……”陳氏恍然大悟，仿佛瞬間被抽去精氣神，軟軟癱倒。
慕若蘭慢條斯理的起身，“哦對了，周秀進睿王府也是我一手設(shè)計的，她如今身懷有孕，若是睿王奪位成功，她或許有風(fēng)光的一天哦?！?br/>
“你，你……”陳氏心驚肉跳，仿若冰水兜頭澆下，嘴唇打顫，噗的噴出一口血，接著不斷地吐血，也染紅了一雙眼睛，喃喃自語般，“我，我……悔，悔不當(dāng)初……”
居高臨下冷眼看著陳氏吐出的血在地上流淌蔓延，死睜著血紅的眼睛不知望著何處。
悔不當(dāng)初么？
后悔不該趕盡殺絕，還是后悔未能斬草除根留下禍患？
一切都無從得知。
“若是當(dāng)初放我母親一條生路，或許……”
或許她不會如此不留余地。
慕若蘭緩慢轉(zhuǎn)身，步履從容地走出禪房，步入漫天彩霞中。手機用戶請瀏覽閱讀，更優(yōu)質(zhì)的閱讀體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