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蓁被沈氏通知和宋思穎一同去丞相府時，一臉詫異。在她看來丞相府和武國公府出了楊家的事后，哪怕表面上相安無事，內(nèi)里應(yīng)該也是老死不相往來。
所以說秦蓁年幼不知事。兩家都在朝為官，也是京城有頭有臉的人物。低頭不見抬頭見的，就算有血海深仇，見面估計還要笑臉相迎。
老武國公夫人作為一品誥命夫人，親自去鎮(zhèn)國公府調(diào)解，確實是給了不小的面子。再加上這幾個月鎮(zhèn)國公府給足臉色，讓宋賢面色無光。凡事點到即止，鎮(zhèn)國公府再得理不饒人，于情于理都過不去。
于是在鎮(zhèn)國公的暗示下，丞相夫人不情不愿地給武國公府遞了張?zhí)?。說是丞相愛女謝燕婉得了一株稀罕的垂絲海棠，邀武國公的女孩兒一賞。
順帶一提，謝燕婉的帖子特別提到邀請陳婉音。兩人是手帕交，關(guān)系平日就好得不得了，就算是丞相府和武國公府交惡期間，兩人也有書信往來。
至于秦蓁受邀，則是丞相謝彥的主意。秦溯的女兒，他也想見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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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陳婉音就是趨炎附勢。表妹，你不知道陳婉音她在京城看見稍稍有地位的人物就黏上去，也不知道她用了方式傍上謝燕婉的?！彼嗡挤f想到要和陳婉音一共去丞相府就心煩。
秦蓁捧著手爐，馬車的顛簸讓她感覺有些反胃。雖然已經(jīng)初春，但秦蓁打南邊來畏寒的很。從到了武國公府就手爐不離身，凡是出門必要披著大麾。
宋思穎見秦蓁沒有反應(yīng)，一把搶過手爐，放在手上。“表妹！你聽我說了么？”
秦蓁這才回過神。其實也不能怪秦蓁，宋思穎從早上出門到現(xiàn)在一直反反復(fù)復(fù)的念叨，翻來覆去就是那幾句。
秦蓁本來就是迷迷糊糊的被秋詩從被子里揪出來，在馬車上顛顛顫顫的暈頭轉(zhuǎn)向，更別說還反胃。“表姐，那是表姨奶奶。你這樣被人聽見，準(zhǔn)有人嚼你舌根?！?br/>
“我把不得人人都聽見！看看武國公府對她評價是怎么樣，不然不曉得人還以為她是什么高潔圣女?！彪m然是這么說，但宋思穎還是降低了聲量。
“我看你就是被她嚇壞了，膽小如鼠?！彼嗡挤f對秦蓁的迷糊樣無法“等會到了丞相府，你可別給我丟人！讓陳婉音看了笑話去?！?br/>
秦蓁連忙點頭，憨笑“那表姐能把手爐給我了么，我冷?！庇謱λ嗡挤f眨眨眼睛。
宋思穎受不了秦蓁賣萌把手爐丟過去“給你給你，瞧你那出息?！闭f罷用手指點了點秦蓁的腦門。秦蓁哈哈一笑，心想可算把話題帶過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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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蓁宋思穎的馬車在前，陳婉音的馬車在后，停在丞相府門口。秦蓁下車一看，門前已經(jīng)停了不少轎攆。謝燕婉這次賞花還真請了不少人。
宋思穎今日穿的嬌艷無比，水紅的褂子上繡的是水仙花，底下搭的是嫩黃色間裙，裙邊綴著淡青色的蝴蝶。配上領(lǐng)子袖口的狐貍毛，嬌俏可愛。加上本就長得濃眉大眼，一下車就成為焦點。
宋思穎看著旁人贊嘆的目光，假裝淡定的理了理毛領(lǐng)，偷偷抿嘴而笑。還沒樂多久，大家的目光就被陳婉音招去。
秦蓁也望向陳婉音。老實說陳婉音長相柔和，雙瞳翦水。眼眸流轉(zhuǎn)間似訴似泣，不同于宋思穎美的大氣，陳婉音柔柔弱弱卻最戳人心。
恰好又穿了通身雪白，披了件大紅的襖子。走路隱隱約約露出褂子上繡的仙鶴，頗有一股仙風(fēng)道骨的味道。
宋思穎恨的牙癢癢，心中只道這群人不識貨，喜歡個裝模作樣的家伙。秦蓁倒是覺得陳婉音的褂子不錯，就是素了點，要不是有外面的襖子，還以為和自己一樣守了熱孝。
至于秦蓁，有了秋詩這些日子的調(diào)理，白了不少。放在普通人里，也算個清秀佳人，只是在一群鶯鶯燕燕里，就顯得稀松平常多了。
一想到秋詩，秦蓁還有點擔(dān)心。秋詩家大哥今日娶新婦，本來想推了和秦蓁來丞相府，就怕自家小姐被欺負(fù)去。還是秦蓁放了秋詩一天假，讓她歸家去。
故此秦蓁身邊就帶果兒一個貼身丫鬟，說不心慌那肯定是假的。
宋思穎見風(fēng)頭被蓋過，雖然氣憤，但面上還是保持鎮(zhèn)定。跟著丫鬟去了正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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丞相府不如武國公府闊氣，卻別有情致。與國公府的富貴逼人相比，丞相府則是文人風(fēng)骨。房檐屋角，雕花塑像，鐫刻有度，精巧細(xì)致。
就連來往仆人丫鬟穿的也是普通人家一輩子望塵莫及的衣料，低調(diào)而不低檔。
難怪宋堅送禮不送金銀玉器，看起來人家還真不缺。
秦蓁和宋思穎落座后，人陸陸續(xù)續(xù)的到了。基本京城里有頭有臉的人家閨女都到場，這既能彰顯自家實力，又能拓寬人脈的活動，丞相府一年少說要辦個四五次。只是每次由頭不一樣。
謝燕婉坐在主席上，穿的是立領(lǐng)盤扣褥子，外面綁了一件斗篷，上面是畫的山水牡丹。低頭和陳婉音調(diào)笑。雖然陳婉音驚艷異常，但謝燕婉絲毫沒被比下去，明艷貴氣。
秦蓁身邊除了宋思穎還坐了一個女孩兒，聽宋思穎介紹是刑部劉侍郎的女兒劉香蕓。其實這樣官階的女兒家被邀來十有八九會淪為陪襯。
這位劉小姐也是如此，一直安安靜靜的，秦蓁打了招呼，她也只是微微點頭。秦蓁無趣，只管低頭喝茶暖身。
人齊后不久，丞相夫婦也來了。秦蓁有些詫異，按理說這兩夫妻和自己爹娘的年紀(jì)一般大，但看起來卻是千差萬別。
謝彥不管人品如何，長得倒是像模像樣，不然當(dāng)年也不會被鎮(zhèn)國公嫡女看中，從此平步青云。哪怕時間還是留下了痕跡，增長的也只是氣度風(fēng)韻。無論從那個角度看去，都頗為賞心悅目。丞相夫人保養(yǎng)得當(dāng)，不說還以為是個妙齡少女。
有錢真好，秦蓁默默想。
謝彥進(jìn)門就注意到秦蓁，因為實在是太像宋芳華，讓人一眼就認(rèn)出她是秦溯的孩子。秦蓁也注意到了，謝丞相從進(jìn)門起瞟了她好幾眼，眼神中意義未明。又像是隨意一瞥，秦蓁百思不得其解。
“今日小女邀大家賞花，承蒙各位賞臉。丞相府準(zhǔn)備些甜點，各位可以邊賞花邊墊墊肚子。大家不要客氣當(dāng)自己家便是?！敝x彥很是客氣但表情疏離，難道還真能和丞相府不客氣？大家心知肚明，別人就是客套話罷了“中午再設(shè)宴款待各位，還望大家玩的開心。”
丞相夫人和謝燕婉也說了些漂亮話，這些套話聽得秦蓁昏昏欲睡。就在即將會周公的時候，手臂被輕拍一下。秦蓁抬眼一看，是劉香蕓。她指了指前面，原來大伙已經(jīng)散場跟著謝燕婉去了后院。
秦蓁羞赫一笑，連忙帶著果兒趕上宋思穎，好在表姐沒發(fā)現(xiàn)自己脫了節(jié)。
垂絲海棠一般長在南邊。北邊天氣冷，又干燥很難養(yǎng)活。往往移到北邊的垂絲海棠花過不了多久就會枯死。所以能在北邊邀人賞海棠的通常都是富貴人家。秦蓁在西南海棠見的多，但在京城還是第一次見。
丞相府的海棠必非凡品，花瓣血紅欲滴，花蕊金黃點點隱在其中。偶有飛蟲蝴蝶飛舞，斑斑陽光漏下，確實美不勝收。饒是像秦蓁這樣看膩海棠的，也不由得被吸引。
大伙坐在樹下臨時搭的小亭子里，面前放的是丞相府準(zhǔn)備的冰糖燕窩。味道委實不錯，秦蓁悄咪咪的喝了兩小碗。
謝燕婉是絕對的主角，周圍環(huán)環(huán)繞繞一群丫頭片子。說來說去都是在夸獎謝燕婉。
“垂絲別得一風(fēng)光，誰道全輸蜀海棠。風(fēng)攪玉皇紅世界，日烘青帝紫衣裳【1】。果然什么樣的人就養(yǎng)著什么樣的花。”陳婉音開口道。
秦蓁暗暗佩服，以前怎么沒看出來婉音表姨奶奶有這夸人本領(lǐng)，不著痕跡地暗贊謝燕婉明艷嬌容。果然謝燕婉聽了心花如放，直說陳婉音的嘴比冰糖燕窩還要甜。宋思穎又是一個大白眼翻過去。
秦蓁本想今天就這樣了，和劉香蕓一樣安靜的當(dāng)一個背景。默默的吃些好吃的，沒成想謝燕婉把話題挑到了她這?！八挤f身邊的可是你家新來的妹妹？妹妹從哪來？”
“我從西南來的，到京城還不過三個月?！?br/>
“妹妹你說話我就猜到了是從西南來的?！敝x燕婉含笑“妹妹的口音和我房里西南來的丫鬟一個樣”這話說的就不妥當(dāng)了，哪有拿武國公府表小姐和丫鬟下人相比較的？擺明了就是要刺刺秦蓁。她娘可以不計較武國公府做的腌臟事，她可要出口氣。
宋思穎不等秦蓁開口，先把話頭接去“燕婉姐姐什么時候有個西南來的丫鬟，我怎么沒聽你說過，莫不是看我表妹可人，起了套近乎的心了?！?br/>
“丞相府有個西南的丫鬟有什么稀奇的，難不成這點小事也要告訴你們武國公府啦？也是，你們武國公府是挺喜歡管別人家事的?！?br/>
這么明目張膽的把武國公府的私事挑開說，宋思穎很是氣憤，剛想理論被秦蓁拉住“燕婉姐姐好耳力，我還以為我官話說的不錯呢，沒曾想一下就現(xiàn)了原型?！鼻剌璐蚬安贿^西南地域遼闊，十里不同音，百里不同調(diào)的?？峙挛液湍茄诀卟皇且粋€位置出來的?！?br/>
陳婉音本打著看好戲的心思，搓搓大房的銳氣。但話題變到武國公府上，她就不能坐視不理了，畢竟這也關(guān)系到她的名聲。剛好秦蓁打哈哈，她也就跟著和起來“我也聽說西南是個好地方，風(fēng)土人情都是不一般的?！?br/>
別人見氣氛緊張，連忙附和道“是啊，是啊。我聽說西南人杰地靈，難怪這個妹妹這么水靈。”“我也聽說西南的吃食不一樣，別具風(fēng)味。”“要不這個妹妹說說西南的吃食，讓我們解解饞?！闭f到吃食，大伙都很振奮，一臉好奇的望著秦蓁。
秦蓁騎虎難下只得開口“其實也沒什么特別的，就吃的口味比較重，愛吃些辣食?！?br/>
“別處也有吃辣食的，妹妹可是有好吃的不愿意分享？”這個答案明顯不能服眾。
“還......還有些菌子腌菜的，現(xiàn)在這個時候正是當(dāng)季。新摘下的菌子過水，拌上蒜末香蔥，點上陳醋醬油，再添點香油一拌，就可以吃了。清爽可口?！闭f著說著倒把秦蓁的話匣子打開了，回憶起西南的吃食來。
“還有竹筒飯，用的是糯米包住排骨，裹上醬汁。撒點辣椒碎，一通塞到竹節(jié)里，蒸熟了就可?！鼻剌柚v的眉飛色舞，眾人的注意都掛在她的嘴上，反而是謝燕婉受了冷落。
西南來的小家子氣就是重，說起個吃食沒完沒了，就和貪吃的老鼠一樣。謝燕婉很是鄙夷。
“哦，不說我都忘了。還有一件吃食是我們那特有的?！鼻剌柘袷窍肫鹗裁春苁桥d奮?！拔覀儐咀鼽S金蛋，外殼酥脆，內(nèi)里柔軟細(xì)膩，很是好吃?！?br/>
謝燕婉第一次聽有菜叫黃金蛋的，不免好奇“什么是黃金蛋？”
“就是炸蠶蛹，把蠶蛹炸的金黃，出鍋撒上鹽粒。因為顏色金而發(fā)光，形狀.....”秦蓁突然感到一陣沉默“像鵪鶉蛋，所以叫黃金蛋......”周圍人群果然安靜。
“可是春蠶到死絲方盡的那個蠶結(jié)的蛹？”有人小心翼翼地問。
“是啊?！比巳阂黄瑖W然“哪有人吃蟲的?！薄翱粗?biāo)致的怎么吃這些東西?！薄昂脨盒陌 薄半x她遠(yuǎn)點吧，說不定她身上會長蟲?！?br/>
秦蓁不知所措，不是她們要問西南有什么特殊的吃食么？再說了黃金蛋也是竹縣當(dāng)?shù)靥厣?，過路的驃國商人都要點上一份的。怎么就被人嫌棄到這個地步！“黃金蛋怎么了，你們吃的燕窩不也是燕子的口水么，有什么兩樣，好吃就行了。”秦蓁有些急了。
旁邊的宋思穎快要被秦蓁氣死，這個表妹真是不省心，武國公府的面子都讓她丟盡了。難得陳婉音和宋思穎有同樣想法，被秦蓁的話驚的眼睛瞪的滾圓，過好一會才緩過神來“蓁兒在說笑呢，我聽說黃金蛋就是拿鵪鶉蛋炸的。哪有什么蠶蛹，這孩子就愛開玩笑，你們可別被騙去。?！?br/>
秦蓁還想開口，被宋思穎狠狠踩了一腳，吃痛捂住了嘴?！翱刹皇敲矗疫@表妹平日就愛開玩笑，怎么出門做客還帶著這個壞習(xí)慣。再說了燕窩那是金絲燕身上來的，一兩萬金，是個寶貴玩意，黃雞蛋怎能比擬?！?br/>
秦蓁后知后覺地明白自己說錯話，沒再開口，只是有些悶悶不樂。三下兩下的話題又回到謝燕婉身上“這垂絲海棠是我托父親從江南帶來的，聽說就這么一顆開的大紅的花。又派了一隊人護(hù)送，才從江南運來。所以別處定是見不著的......”
不管氣氛再怎么熱烈，秦蓁都融不進(jìn)去。大伙都有意躲著她，似乎她身上有什么臟東西。就連表姐宋思穎都斜眼不理她，權(quán)當(dāng)她是空氣。
既然待著也是無趣，倒不如到處走走。秦蓁起了離席的心思，借口去方便，帶著果兒起身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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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姐，這樣好么。要是被別人發(fā)現(xiàn)了，沒準(zhǔn)以為咱倆是賊呢！”果兒扯著秦蓁的袖子很是焦急。
秦蓁挽起袖子，扯下果兒的小手“所以你要幫我看著啊，就和以前一樣哈。我去抓個蟈蟈，看見有人就喊我！”說完頭也不回的往植被茂密處鉆。
原來秦蓁和果兒離了席，沒處可去就往人少的地方瞎轉(zhuǎn)悠，反正離中午開飯還早。丞相府這么漂亮，秦蓁想多看看。
結(jié)果越走越偏僻，來到個不知名的院子，內(nèi)里雜草叢生。秦蓁憑借多年經(jīng)驗，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判斷里面肯定有蟈蟈。反正注定融不進(jìn)京城的貴女圈，索性放開性子玩耍。一時手癢沒忍住，就想進(jìn)去抓一只。
果然秦蓁看見一只白腿斑紋蟈蟈，剛想伸手抓住就聽見一聲斥責(zé)。
“你是何人！為何在這！”
注釋：
【1】出自宋代詩人楊萬里《垂絲海棠盛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