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妍姬在晉宮里奮發(fā)讀書時,齊宮大殿,中卿梁明進言,提議迎公子黔回齊,引起軒然大波。
大司馬田乞首先抗議:“五年之約未到,此時接人回齊豈不是白費了當年安撫晉國的心思?!?br/>
“時不同情況亦有所異,晉國如日西垂而我齊國日漸興盛,恰逢諸侯視情況擇主而依之時,此刻迎公子黔入齊,不僅晉國無法拒絕,更能彰顯我齊國之盛,讓諸侯們盡早做出正確抉擇。”
雙方爭執(zhí)不下,世子駒要發(fā)言之時晏嬰給予顏色讓他不要輕舉妄動,果然沉默良久的鮑氏突然開口主張迎公子黔入齊,景公打斷他們,詢問晏嬰等人看法,晏嬰持贊成態(tài)度,上卿國夏、高張中立言明一切由齊侯做主。就這樣幾家大臣中,只有田家反對,景公順理成章地下了計劃質子歸齊的命令。
再回到晉國,暮夏時節(jié),妍姬前往離宮祭拜頃夫人。
離宮也叫銅鞮宮,平公時期所建,位在新絳以東的侯馬,當年頃夫人就是在這里誕下妍姬。現(xiàn)在雖然無世家之人在此居住,但因為妍姬每年夏天都要回來,所以還留有宮人照看并按時請工匠修繕,建成多年還如當初那般富麗堂皇。
銅鞮宮三面環(huán)水,來人要先繞道北面才能經(jīng)官道到達。上軍將趙鞅與其子趙伯魯親自帶領護送隊伍,五輛公家大馬車、七八輛戰(zhàn)車并行,車后還跟著十幾個奴隸,浩浩蕩蕩前進在寬敞的北方大道上。
按照親疏,妍姬的護送隊伍本該由韓家負責,只是銅鞮宮對趙家意義非凡——在這宮城之下,埋著趙鞅之父趙成的尸骨——因此晉侯特許趙家軍護送。
前方三十幾個宮人守在城門唱著歌謠迎接。
宮數(shù)里兮日落,水廣素兮濤揚。江泠泠兮煙暮暮,萍搖搖兮花簇。
風卷云兮微明,碧柳秀兮垂波。凝幽香于南境兮,溯白河乎群狄。
佳人妧兮醉綺席,玄衣舞兮艷銅鞮。
丙午日黃昏,歷時近兩天,妍姬一行人終于安全送達銅鞮宮。
下了馬車,妍姬進屋換上葛布單衣,外面隨意搭了件柳黃套衣,和趙家人一起用飧食,夜里又屏退旁人,悄悄去了后山。
月盈星明,公子黔獨坐山頭,素衣拂動,手握陶塤,哀婉之音聲聲不絕。
我徂東山,慆慆不歸。我來自東,零雨其濛。
我東曰歸,我心西悲。制彼裳衣,勿士行枚。
蜎蜎者蠋,烝在桑野。敦彼獨宿,亦在車下。
古樸渾厚的塤聲中,妍姬慢下腳步,追尋著曲調中子黔的情緒,然后拿出篪輕輕附和,把低沉滄桑、醇厚柔潤的聲音徹底融入夜色。
曲罷,公子黔起身,眼神溫柔望著妍姬,幾月未見,思念比他自己想得要濃。
空氣有那么一刻的凝滯,公子黔定下神、別過頭問:“入齊一趟,感受如何?”
妍姬略過剛剛的尷尬氣氛,答:“除了晉國,那就是我去過最好的地方了?!?br/>
除了晉國,你也只去過齊國了。公子黔心想。他又問:“我家兄長棋藝不錯吧?!?br/>
像是被人用刀扎了心窩,妍姬瞬間想起“四劫循環(huán)”當時的緊張,差點用光所有子,那樣一局棋所耗費的心力至今還讓她膽戰(zhàn)心驚。她睜大眼睛、盯著呂黔以掩飾自己的心虛,避重就輕道:“你該提醒我的,世子駒樣貌那般好,我都走神了,第一局輸?shù)每呻y看了?!?br/>
公子黔當然明白妍姬這是吃癟了,得意道:“我家兄長棋藝高超,你就是不走神照樣討不了好?!币娝l(fā)窘的樣子,接著笑話道,“你見著兄長就這樣,見到君父可怎么辦?”
景公之貌妍姬略有耳聞,據(jù)說當年覲見景公的官員曾當場看呆,差點惹來殺身之禍。不過那都是好久以前的事了,現(xiàn)在嘛......她不以為然道:“再好的皮囊也敵不過時光荏苒,齊侯這把年紀還能看么?”
公子黔揚起嘴角。世子駒已是人中龍鳳,可和景公比仍顯遜色。自己幾個兄弟的模樣都因和景公幾分相似而出彩,但沒有一個人及得上他。此外,歲月在景公臉上似乎異常地慢,單憑外貌根本無法判斷景公的年齡,而且隨著年月的增加,景公風姿愈加成熟,就是他們幾個公子也好生嫉妒。
呂黔自信滿滿,也就不計較妍姬對景公的無禮,笑答:“你見了就知道了?!?br/>
隨便呢,反正他在齊宮也沒機會見著。妍姬收起篪,倚在公子黔肩頭。
清風幾許,珠蘭馥郁的香氣襲來,甜甜的,醉醉的。塤吟篪和,對月當歌,這樣的日子多好啊,可惜......
妍姬有些惆悵,猶疑道:“子黔,你快回去了吧?!?br/>
公子黔嘴角抽搐。之前的刺殺沒能瞞住妍姬,見了兄長她定會提起自己,以兄長的性格拼了命也會設法接我回去。果然前日齊國有密信傳來,讓我靜待回去的時機。
他拍拍妍姬后背,傻丫頭,這不都是因為你嗎?
不知怎的妍姬突然想起了第一次見呂黔的樣子。那時妍姬剛祭拜完母親,看到了身著麻衣,面帶污漬,受宮人暴打的呂黔。棍棒交加呂黔依舊神色驕傲,毫不怯懦,那樣子讓她想起了長輩們說的趙成的故事。一時的惻隱之心妍姬出面護他,后來得知他竟是齊國公子,然后有了彼此這四年的陪伴。
妍姬換了語氣,柔聲問:“子黔,你說會不會有那么一天,沒有晉國、沒有齊國,沒有戰(zhàn)爭、沒有紛亂,我們都是一個國家的子民,我們有的只是和平和安寧?”
會有那一天嗎?公子黔也說不上來。他曾經(jīng)想過在戰(zhàn)場上勇往直前、幫助景公一統(tǒng)天下,可大業(yè)未成,便被景公作為棄子送入了晉國,這樣的世道他連自己的命運都掌握不了,又怎么預知天下的走向呢?
公子黔苦笑,故意岔開話題:“說要去木蘭園見婍姒的,采蘭可見著她身邊的呂離了?”
妍姬點頭:“我還擔心她會有所察覺,木蘭園一趟遇見,她卻是完全沒認出來??磥韴蟪疬@檔子事,算是徹底結了?!?br/>
當年救下采蘭,聽她說自己的故事,妍姬和呂黔便明了采蘭未認出的那個仇人是齊國公子離。一個女子背負著仇恨堅守多年,其中艱辛是常人難以想象的;麻衣之徒妄想向世族公子復仇,希望之渺茫、將要付出的代價更是難以估量的。
可是這樣的艱辛妍姬懂,所以她希望采蘭揮別過去,重新開始。
她很小就沒了母親,雖然大家很少向她透露母親的死因,可在各種蛛絲馬跡中妍姬知道了一切。她恨著逼死頃夫人的楚國,想了多種復仇的法子,又被自己一一否掉。她在這樣的痛苦煎熬中過了兩年,直到遇見公子黔。
呂黔告訴她“凡能咬牙撐住的都是過去,之后期盼的才是將來”,往日如斯,逝者已矣,妍姬從那時明白了放下。
碧綠的銅鞮水潺潺奔流,其間白沙如雪,煙波勝幕。妍姬閉上眼,大口吸著潮濕的帶有珠蘭醉香的空氣。公子黔看看她,再次吹起了塤。
我徂東山,慆慆不歸。我來自東,零雨其濛。
倉庚于飛,熠耀其羽。之子于歸,皇駁其馬。
親結其縭,九十其儀。其新孔嘉,其舊如之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