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叛

    夜晚還沒有結(jié)束，黑暗籠罩在翡冷翠。

    從亞諾河上吹來的夜風(fēng)飽含了水汽，濕而冰涼。梅伊在陰影里停住腳步，就像是風(fēng)里的水霧凝結(jié)在草木上，悄無聲息。

    圣三一橋邊的燈柱上，油燈平緩的燃燒，飛蟲一下又一下的撞著油膩的玻璃燈罩。黑暗和水聲無邊無際。

    燈柱下那小小的一圈光暈里，一個男人等在那里。他望向梅伊所停留的方向，似乎在黑暗中對上了梅伊金色的眸子。短暫的凝滯的靜默之后，他單膝跪地，像一個覲見主君的騎士，謙恭的垂下頭顱，將脆弱的脖頸暴露了出來。

    “比雷斯，御座下第十三柱，回歸御前?！彼桃馄椒€(wěn)著聲調(diào)，說道。

    片刻沉寂之后，梅伊握著他的匕首從陰影里走出來——他聽不懂這個男人在說什么，但他知道他已然卸去防備，任由處置。

    這是一個莫名其妙的敵人，盡管他已經(jīng)收斂起力量，但是梅伊確信自己沒有弄錯。他先前感覺到的那令黑暗變得凝重的威壓就來自于這個人。誘導(dǎo)他發(fā)現(xiàn)了雷羅曼諾的氣息也來自這個人。而朱利安諾德美第奇周身纏繞著的不祥逆流，同樣來自于這個人。他擁有梅伊前所未見的強大力量，無孔不入的操控著這個夜晚，連梅伊也是舞臺上被他擺布的優(yōu)伶。

    可是當(dāng)梅伊走到他面前，無需動手他先已臣服。

    梅伊走近他，他的身體微微顫抖起來，他更深的垂下頭去。喜悅像是潮水般洶涌上漲，令他不能自已。

    “醒來之后，我一直在尋找您。從巴比倫到拜占庭，直至翡冷翠……”他的聲音也在顫抖，“我感受到同類的氣息，出手試探，卻沒料到是您親臨。竟然在御座前炫耀威能，我感到無地自容。請寬恕我的狂悖，我正為此遭受懲罰……”

    梅伊打斷了他的話，“我叫梅伊?！?br/>
    比雷斯的聲音驟然噎在喉嚨里，“是……您的意志便是一切的理由。”

    梅伊感到困惑，他竟對比雷斯提不起殺意，甚或認(rèn)可了他的說法?？墒撬徽J(rèn)識他，他跟他不是同類。他清醒的知道比雷斯的力量來自于黑暗，純粹的黑暗，與他所守護(hù)的截然相反。

    匕首已經(jīng)架在比雷斯的脖頸上，只要稍稍用力他就能切斷它，而比雷斯全無反抗的意愿。他在等待他的裁定。

    被信仰的感覺令梅伊厭惡。

    他將匕首收回去，對比雷斯說，“你起來。我不是你在找的人，更不是什么御座?！?br/>
    比雷斯僵硬的從命起身，仿佛還沒從震驚中悔過神來。短暫的沉默之后，他說，“……梅伊。”

    “是，這是我的名字?！?br/>
    “您以前不曾給自己起過名字?！?br/>
    “不久前才起的?！泵芬镣艘谎蹡|方的天空，他被比雷斯耽誤了過多的時間，米夏也許已經(jīng)到面包店了，在正午之前她都不會回家。梅伊感到消沉。他將匕首歸鞘，轉(zhuǎn)身離開。

    “您是不是什么都不記得了？”身后傳來比雷斯的質(zhì)問聲。

    梅伊感到厭煩，這個人根本就不聽他說什么，“我不是你要找的人，別再煩我。”

    夜風(fēng)驟然間鼓滿，灰塵和草木的殘枝刮得地面沙沙作響。烏云從天邊涌起，晨星隱沒，夜空沉甸甸的低壓下來。

    比雷斯的憤怒像是風(fēng)暴席卷而來。

    “那些人類對您做了什么？”他的聲音像雷鳴一樣壓抑的轟響。

    他向著梅伊走過來，落下的每一步都有風(fēng)激起沙塵。黑暗再一次顫栗起來，電火在空氣中激蕩，就像千鳥齊鳴，那聲音尖銳得要鼓破人的耳膜，“為什么不憤怒，為什么不降罪，為什么不在我的面前，展現(xiàn)您無與倫比的威能？您是唯一的王座，爵位的授予者，規(guī)則的制定者。是什么讓您變得愚昧和軟弱？竟連您的御座也拋棄了！”

    無數(shù)道閃電從天而降，雷聲轟然作響。電光擊穿了青石板的地面，碎石漂浮在翡冷翠的街道上。憤怒的魔鬼在閃電中向著梅伊走過來。黑發(fā)狂亂的飄在風(fēng)里。

    四面一片狼藉，臨河民居的窗子和屋頂盡數(shù)被震碎，睡夢中被驚醒的人點燃油燈探看究竟。沿著亞諾河亮起長城似的燈火。

    而梅伊好整以暇，閃電的網(wǎng)從他的身旁繞開了，沒有一道傷害到他。他沒有為這壓倒性的力量感到害怕和防備，反而覺得滑稽和疑惑。他不理解比雷斯的憤怒，于是問道，“你想跟我打架？”

    激蕩的閃電在一瞬間消散了。大顆的雨水從天而降，由疏到密。

    暴雨傾瀉而下，彌漫在街道上的灰塵和碎石在雨中沉淀。比雷斯站在雨里，像一只被淋透了的喪家犬，黑色的頭發(fā)垂落在他臉上，雨水順著流淌。怒火已經(jīng)燃盡了，他的眼睛遮掩在厚重的黑暗里。

    他走到梅伊的面前，蹲跪下來，在泥濘的雨水中凝望他干凈的面龐，“我不可能跟您對抗，就算您放棄了御座。是啊，我為什么要憤怒？那不過是您的意志?！彼麌@了口氣，長久的沉默之后，他問道，“你喜歡那個女人嗎？”

    梅伊點了點頭，“是?！?br/>
    “真好……”比雷斯說，“你還愿意對我吐露心情?！?br/>
    梅伊不置可否。

    “可是你得不到她，”比雷斯說，“她不會愛你的?！?br/>
    梅伊感到不悅，但那是米夏決定的事，這個人說了不算，他不打算跟他討論。

    “要不要跟我打賭？”比雷斯說道，“你有機會贏的。只要伸出手去，將她關(guān)進(jìn)你的牢籠里，殺死一切敢覬覦她的人?！彼穆曇衾锿钢M惑，“聽我說，梅伊我的王。人類是不配得到自由的生物，寬容令他們背叛，強權(quán)才能使人臣服。軟弱是沒有用的，哭泣也沒有用。憐憫淺薄又廉價，你不會滿足。你若想得到什么，就要去統(tǒng)治，去掠取?！彼┥碛H吻梅伊的手背，靜靜的消散在暴雨里。

    雨一直沒有停。

    翡冷翠的夏天少有這樣令人煩悶的陰雨。雨水乏味而綿長，整個世界仿佛都被厚厚的烏云遮住了，天空一直一直往下沉。

    米夏坐在面包店的柜臺前，望著櫥窗外面的街道。之前的暴雨太大了，城內(nèi)到處都是積水，野鴨子帶著小鴨子從池塘里游出來，在街道上游過。路上幾乎看不到行人，倒是有發(fā)烏的煙氣從樓道口和煙囪里冒出來——婦人們已經(jīng)開始生火做飯了。

    今天的面包沒賣出去多少。波斯人很不開心，正在訓(xùn)斥兩個小學(xué)徒。

    米夏已經(jīng)聽了一上午，稍微有些煩，“雨快倒灌進(jìn)來了，讓馬薩和哈倫去面粉間看看，小心別進(jìn)水?！?br/>
    波斯人這才放過他們，點了旱煙在門邊蹲下，望著外面的雨幕。

    “伊萬走了多久了？”他磕煙鍋的時候，忽然問道。

    “快兩個月了。”

    “快兩個月了啊……”波斯人望了望街道上狹窄、灰暗的天空，有些失神，“不知道他現(xiàn)在過得怎么樣了?！?br/>
    誰知道。伊萬性格陰沉，高傲刻薄。波斯人像猴子似的上竄下跳的討好他，可他遇到更有錢的金主，拋棄波斯人就像丟掉一塊臟抹布。他是沒有心的，就算過得不好，大概他自己也不會覺得難過。

    米夏不搭話，波斯人就自言自語，“我就是在這樣的雨里撿到伊萬的。他坐在橋頭上看雨，渾身濕的透透的……那個時候他又瘦又小，就像個小姑娘?！彼蟾乓惨庾R到他跟米夏的關(guān)系還沒友好到可以討論往事，說了兩句就含住他的煙桿，對著外面吐了口煙氣。

    雨水瀝瀝淅淅的淋著，臨近中午的時候，積水退下去，店里終于來了客人。

    “香草培根面包，先來20個……30個?！贝髩K頭巡法使佐伊走進(jìn)店里，在門口抖了抖傘上的雨水。

    米夏打起精神來微笑，給他分裝面包。

    佐伊默不作聲的打量著她，在米夏遞面包過來的時候，提了提手上的傘，“拿不了了，能不能幫我送一下？”

    米夏回頭叫馬薩，佐伊只好承認(rèn)，“我有話跟你說……是關(guān)于雷的?！?br/>
    “……雷讓你來的？”

    “不是?！弊粢辆兄?jǐn)?shù)纳α松λ墓忸^，他在米夏這種姑娘面前總是欠缺自信，“他想等你不那么生氣了再親自來道歉。呃……你真的那么生他的氣？”

    米夏搖了搖頭。

    人在情緒激動的時候難免就有些自我中心，等事后想明白了，也就不覺得那么生氣了。她既然答應(yīng)了雷要幫他當(dāng)誘餌，那個時候就應(yīng)該敬業(yè)一些。雷指責(zé)的其實也沒錯。

    她只是覺得有些難過，因為她以為自己在雷的心里就算沒那么重要，至少也不僅僅是一個“誘餌”。她希望雷能把她放在工作的前面。在本質(zhì)上這就是自作多情，和小姑娘總以為自己在冰山王子眼里格外與眾不同是一樣的。

    她暗戀雷，而雷對她一視同仁，于是她惱羞成怒。他們之間的爭執(zhí)就這么簡單。

    想想就覺得又悲慘又丟人。

    “沒什么好生氣的?！泵紫恼f。

    “不對，你生氣了。老大做得確實不對。”大塊頭立刻就改口，“你有充足的理由生他的氣?！?br/>
    米夏有些哭笑不得，“你是來給雷拆臺的嗎？”

    佐伊嘿嘿的笑了笑，“我就是覺得，你們兩個目前的情況，不生氣了比生氣更難辦?！?br/>
    米夏不做聲。

    佐伊就收了笑容，認(rèn)真的看著米夏，“如果你覺得老大還不錯，沒壞得不可救藥，就聽聽吧。這些事也跟你有關(guān)。不會耽誤你太多時間。”

    米夏終于點了點頭，“稍等一下，我去換衣服?！?br/>
    街道上沒什么人，就只有從下水道里逃出來的流浪漢游蕩在大圣堂前的廣場上。

    黎明前突如其來的雷暴令河堤附近一片狼藉，雷聲震碎了大圣堂的門窗和彩繪玻璃。往常遇到這種天氣，教會都會開放門廳和回廊收容無家可歸者。今天卻特地調(diào)撥了裁判所的騎士來驅(qū)趕人群——大圣堂里收藏了太多價值連城的藝術(shù)品，也要防備有人順手牽羊。

    每次看到這樣的情形，米夏都會發(fā)一陣子呆。她想，她哪里有資格為戀愛傷神，她現(xiàn)在最需要保住的是穩(wěn)定的生計。

    不淪落到無家可歸，才是最重要的。

    佐伊沒有察覺到米夏走神，他醞釀了一路，這個時候終于打算開口了。

    “雷很受歡迎。”他說，“我們每到一個地方，都會有很多女人追他。每次我們都會開盤下注，賭那個女人能堅持到最后。這種賭盤大概不到一個月就能出結(jié)果，因為雷實在是太不解風(fēng)情了，很少有女人能靠近他。真正靠近了，又很少有女人能受得了他。不過在男人這里他卻很受歡迎，尤其是各種社交舞會，我們都會搶著跟他搭檔……呃，你知道為什么吧？”

    “誘餌？”

    “嘿嘿……”佐伊不好意思的笑起來，“是啊，誘餌，你看他又英俊又聰明，還是我們的老大，投下去肯定就吸引一大堆姑娘。但是他在女人堆里根本就周轉(zhuǎn)不開，所以最后就都便宜了我們。有時候我們看中了追他的姑娘，還會特地去拜托他對那個姑娘兇一點，好給我們制造趁虛而入的機會。”

    米夏對男人的世界感到很無語，“真壞啊你們，雷也太可憐了?！?br/>
    “是啊，很慘很可憐。”佐伊哈哈的笑起來，看上去很憨厚，但米夏總覺得他是幸災(zāi)樂禍，“不過也確實有些姑娘，喜歡的就是壞男人。你越對她不好，她就越愛你愛得不可開交。雷已經(jīng)27歲了，遇到糾纏不休的女人，他也試著交往過。但每次都會被甩掉，你都沒法想象，他遇到了那么多女人，怎么就一個都留不住。背地里我們都說，他一定是太完美了被魔鬼嫉妒，下了詛咒?！?br/>
    “……”米夏覺得這根本就不是詛咒，而是雷的性格缺陷。他秉性太惡劣了。

    “來到翡冷翠之后，雷就遇到了朱利安諾。美第奇家的次子也是頭一回參加社交。我們就賭他們誰更受歡迎。反正雷最后肯定會被甩，根本就沒什么懸念。我們就是想調(diào)侃雷找樂子。結(jié)果賭盤還沒開起來，就被雷給抓了現(xiàn)成。我們都嚇壞了，你懂的……”佐伊又搔了搔他的光腦袋，“他這個人有些小壞，不動聲色就整得你有口難言……結(jié)果雷給自己下了一注?！?br/>
    “真……可憐啊?！睕]女人愛的單身壞男人什么的。

    “呃，你不會以為就只有他一個人押他贏吧？”

    “還有旁人？”

    “嗯，還有卡羅·羅西。隊里唯一的女人，我們的書記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