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離交貨日期只有五天了。

    這日,顏青竹在傘坊交代了一些事情,讓幾個領(lǐng)頭的工人看著，便又往家里趕。

    這十天，他生活的步伐皆是如此,待在傘坊的時間少了,待在家里的時間倒多了。

    小小的埠頭上站滿了人,水下泊著的小船連成了一條綿密的線。

    “老板，你給看看，我這兩把‘楚腰’都是新買的?！辈侯^上站在最前面的一位女子,將兩把傘遞進(jìn)了窗口。

    顏青竹看了看,滿意地點點頭，笑道：“這兩把傘不錯，可以給您換一把綢傘。”說罷，向旁邊的阿媛示意，阿媛便遞過一把綢傘來。

    女子接過傘，欣喜地點點頭,又道：“聽說你們家糕點也挺出名,我這么大老遠(yuǎn)過來，又排這么久的隊，光換傘可不劃算，不如再給我包些糕點吧?！?br/>
    焦喜梅馬上招呼道：“姑娘喜歡什么口味的糕點？你挑著，我替你包起來?！?br/>
    另一邊，一個老嫗湊了上來，愁眉苦臉地看著阿媛道：“哎喲喲,老板娘，自從你家這里又多了換傘的生意，老婆子買糕點比從前等的時間還要長?！?br/>
    阿媛忙笑道：“秦婆婆，真是不好意思，這傘便只換今日了，明日不會有這么多人排隊了。您看您要哪種糕點？待會兒我多送您一個新做的梅菜肉餅?！?br/>
    秦婆婆這才滿意地笑了。

    周圍換傘的人聽說明日不換了，都慶幸今日過來了。

    近日換傘的人絡(luò)繹不絕，這一帶的水路都多了許多劃船而來的賣花娘和賣茶娘，倒是比四海酒家被包了場子還熱鬧幾分。

    傍晚閉門謝客，三人將這段日子用綢傘換來的“楚腰”都擺放在天井處，將幾把有破損的傘都挑了出來。

    換傘持續(xù)十日，最初無人問津，最后卻異常火熱。而從頭到尾收到的都是簇新的傘，略有破損的，只有幾把，把傘柄抽出來與新的傘體相接便好。因著有破損的傘都是三把或四把才能換一把，而‘楚腰’的出現(xiàn)是近一兩個月的事情，根本沒可能讓很多人同時湊到幾把都有破損的傘，這個規(guī)矩只不過為了吸引更多人來換傘，實際與空文無異。

    這是阿媛與顏青竹早就算好的，總之是折不了本的。

    三人將簇新的傘羅列好，然后每個人都站在不同的位置，把傘默數(shù)一遍。

    “一百六十五把！”焦喜梅當(dāng)先雀躍道。

    阿媛眨眨眼，“我數(shù)出來是一百六十七。”

    顏青竹笑道：“我也是一百六十七?！?br/>
    “要不再數(shù)一遍吧?！卑㈡碌馈?br/>
    焦喜梅連忙擺手，“不用不用，一定是我數(shù)錯了，我記數(shù)字什么的，特別笨的?！闭f罷，她又氣惱自己毫無長進(jìn)。

    顏青竹替她打了圓場，“這也說不準(zhǔn)一定是你數(shù)錯，不過少個一兩把倒不用計較，反正數(shù)量是夠了。傘坊那邊做好的一百五十把傘也晾曬好了，明日便可裝箱。明日我讓工人來家里搬貨，到時候再點算一遍就是?！?br/>
    阿媛嗯了一聲，面帶喜色道：“總之，這次按時交貨，不用賠三倍定金，加急費(fèi)照拿，又探出綢傘的銷路，連帶著糕點生意都變好了，真是好事連連！”

    焦喜梅拍手叫好，“阿媛姐，你真是太聰明了！我要有阿媛姐一半聰明，弟弟妹妹將來都能過上好日子了。”

    阿媛拍拍她的肩膀，笑道：“這不見得是聰明，只是有了做生意的經(jīng)驗，慢慢地就能往這些方面想，平時肯花心思，才能在關(guān)鍵時刻有主意。喜梅你才多大，將來累積了經(jīng)驗，定是個做生意的好手。”

    焦喜梅點點頭，暗下決心要跟著阿媛與顏青竹多學(xué)東西，若是哪天家里逼她嫁人了，她也堅決不從。

    顏青竹笑道：“等明日把這些傘的刻印都換成我們傘坊的，再將灰塵清理一遍，就大功告成！我明日回來的時候買上一些甲魚，河蚌，青蝦，毛蟹，咱們做一桌河鮮宴，好好慶祝一番！”

    焦喜梅歡喜地贊同，阿媛卻嗔道：“這些日子可累慘了人了，要做你做，我可不做。我和喜梅就等著看你大顯身手了?！?br/>
    焦喜梅噗嗤一笑，顏青竹皺眉道：“娘子可真是為難我了，從前在山上我還能勉強(qiáng)做給自己吃，如今天天享用娘子的好手藝，我那點煮食糊口的本事哪還能拿得出手？”

    阿媛一噘嘴，沒理他。

    顏青竹知她是打趣，卻也曉得她近日辛苦，笑道：“那咱們誰也不用做，明日上四海酒家去！”

    “這倒不錯。”阿媛滿意地笑起來。

    晚間，夫妻兩人回了臥室，為方便商議事情，一人一頭在床上躺下。

    顏青竹道：“換取一百六十多把‘楚腰’只用了八十把左右的綢傘，還有四百多把綢傘可以賣。我看，換傘已經(jīng)讓綢傘打響了名號，而且別人都知道是家里的這處糕點鋪在換。明日開始不換了，我想還會有人過來問，不如綢傘接下來就在家里賣吧?！?br/>
    阿媛贊同道：“我也是這么想的，賣傘的同時還帶動糕點生意，一舉兩得?！?br/>
    顏青竹問：“那還是賣兩錢銀子嗎？會不會貴了些？”想到之前就是賣二錢銀子，幾天才賣了兩把而已。不能熱銷，便不能賺快錢，清不了庫存，還要多付出保存消耗，不如稍便宜些，以便快點賣完。

    阿媛知他心思，笑道：“我想應(yīng)該沒有問題。畢竟有不少人愿意買兩把新的‘楚腰’來換綢傘，連帶著‘楚腰’都漲價了，綢傘賣二錢銀子差不離了，說不定這一賣呀，很多人覺得雖貴了一些，卻比換方便不少。若我們賣得太便宜，比兩把‘楚腰’加起來的價錢還低，那這些日子來換傘的人豈不覺得辛苦白費(fèi)，沒撈到劃算，覺得咱們傘坊搞噱頭罷了?！?br/>
    顏青竹思忖一瞬，道：“這倒也是，若賣便宜了，換傘的人一定叫屈，對我們名聲不好。”

    阿媛又道：“也不必?fù)?dān)心銷路的，剛開始人家嫌貴，如今人家算算，覺得不比換傘貴多少，反而能接受了。人的心思就是這么怪，給個對比，反而覺得并不貴，其實，價格又沒有變?！?br/>
    顏青竹笑笑，起身坐到與她一頭，捏了下她水潤潤的面頰，“娘子越發(fā)聰慧，倒顯得為夫無用了?！?br/>
    阿媛嘻嘻笑著，睨了他一眼。

    顏青竹覺得小嬌妻媚眼如絲，別有深意，忍不住往她唇上吻去。

    直吻得阿媛嬌喘噓噓，情不自禁，伸出纖細(xì)的指頭去撥他的胸口的衣襟。

    顏青竹得逞似的一笑，誰說他無用的，他可是有用得很。

    ……

    鎮(zhèn)西于記木材行，門可羅雀。

    自打伐不到紫竹后，生意少了很多。于大郎不禁焦急，和掌柜在內(nèi)室商量辦法，留下伙計在店前看著。

    李幼蟬也有些心慌了，若是家里生意不好，她的吃穿用度怎么辦？

    她待在家中煩悶，想去姐姐那里走一走，可想到姐姐問起生意，她不好作答，便又作罷。

    這會兒望著窗外風(fēng)景解悶，不巧正瞧見一柄柄綢傘從樓下街道接連拂過。

    聽伙計說，最近綢傘不換了，開始賣了，生意仍舊好的不得了。

    李幼蟬對比自家，真是氣不打一處來。

    店里無人光顧，伙計在一旁打瞌睡。忽地聽見一陣腳步聲，心想著終于有客人了，立馬打起精神。

    卻見來人不是什么老板模樣，而是一個十四五歲的小姑娘。

    伙計擦了擦眼睛，他記性好，很快認(rèn)出這是顏老板家的丫環(huán)，喚作喜梅的。

    焦喜梅提著一捆什么東西，面上帶著客氣的笑意，見到伙計，趕忙打了招呼。

    “小哥，還記得我吧？”

    伙計從柜臺后站起來，笑道：“記得，記得，你是顏老板家的?！?br/>
    焦喜梅笑道：“記得就好。”又將手上提著的東西放到柜臺上，“這是我家老板和老板娘送給你們東家夫人的禮物，還請小哥代為收下?！?br/>
    伙計眼前一亮，這才看出這捆包得精致的東西是傘，從露出的流蘇還能猜測出，是顏老板家里正賣得火熱的綢傘。

    伙計心下明了，前段時間東家夫人讓自己送去“楚腰”，這會兒人家送來綢傘，是答謝，是禮尚往來。

    伙計呵呵笑著，替自己東家道了謝。

    這時，焦喜梅又道：“小哥不必相謝，這是應(yīng)該的。我們老板還讓轉(zhuǎn)告你們東家夫人一句話，請小哥記下。就說，多虧了夫人上次雪中送炭之情，讓我們老板娘深受啟發(fā)，想到了以傘換傘的辦法，也才有今日綢傘大賣的好光景。大恩難以言謝，只能送幾把綢傘作為薄禮?！?br/>
    伙計恍然大悟，原來自己東家夫人竟出了這般大力，那收下這捆二錢銀子一把的綢傘，自是理所應(yīng)當(dāng)了。

    “我記下了，記下了！”伙計歡喜道。

    晚間，李幼蟬獨自坐在臥房里，看著一捆綢傘，氣得牙癢癢。

    這是反過來對她示威了？李幼蟬一把拍在桌上，纖纖玉指瞬間疼得緊縮一團(tuán)。

    因為自己送傘過去，才讓人家得了啟發(fā)？也不知道是不是他故意這么說，讓自己悔恨的。但這目的確實達(dá)到了，她就是后悔了，干嘛當(dāng)初要送傘過去？讓他有了機(jī)會反將自己一軍。

    李幼蟬看著雅致輕盈的綢傘，再也不覺得它們好看了，將其掄起，往門口走去，像扔腌臜一般，將傘扔向樓梯。

    總之，眼不見為凈！

    這時，在樓下剛清完賬目的于大郎正上樓來，那捆傘剛好落在他腳邊。

    他嘆口氣，沒有拾揀，徑直上樓去。

    屋里的李幼蟬已經(jīng)寬衣縮在被窩里，看到于大郎進(jìn)來，斜了他一眼，并不說話。

    于大郎也難得沒有討好地對她笑，討好地喚她的名字。

    于大郎冷臉的樣子讓李幼蟬感到奇怪，見他還是白日里的裝扮，連拖鞋都沒換。

    她撇了撇嘴道：“你在下面搞了半天，怎么還沒洗漱？”

    于大郎低低答道：“算賬呢。”說罷，他已走到床前，抱起了自己的被子與枕頭，轉(zhuǎn)身朝門口走去。

    “你做什么？！”李幼蟬厲聲道，同時大惑不解。他今天這是吃錯藥了么？

    于大郎沒回頭，邊走邊道：“我去客房睡?！?br/>
    李幼蟬心中一緊，莫不是他猜到了什么。可她又不能直接問他，萬一不是自己想的那樣呢？

    她飛快地從被窩里鉆出來，踩著繡花拖鞋幾步?jīng)_到于大郎跟前。

    “你……你睡客房做什么？”

    李幼蟬覺得自己的語氣好像太溫柔了些，她對于大郎可重來沒有這樣過，于是，她又換了平常的口氣，道：“我還沒問你店里的事情呢，最近生意不好，你就沒個打算？”

    于大郎平靜地看向她，“我有打算，我打算把鋪子打給別人，我明天就貼張告示在門口。”

    李幼蟬眼睛一瞪，不可置信地看著他。

    “你說什么？我辛辛苦苦給你張羅的生意，你不做了？”

    于大郎彎了彎唇角，李幼蟬覺得他皮笑肉不笑的樣子特別可恨，卻一時不敢像從前那般張口就嗆他。

    “我知道是你辛辛苦苦張羅的，所以我想過了，這鋪面市口好，加上屯了不少貨，打出去能有不少錢，比我們當(dāng)初盤下來還要貴些?？傊遣惶澚?，錢全歸你，我一分不要。你不愿打鋪子也行，我明日回去了，掌柜和伙計都還留在鋪子里，你有什么打算，直接找他們商量?！庇诖罄稍诶钣紫s面前，很難得一口氣說了這么多話。

    李幼蟬傻了眼，語聲變得吞吞吐吐。

    “你……你說什么？你不要鋪子了？”他的意思，好像是說，他連她也不想要了？

    “于大郎，你翅膀硬了不是？你憑什么這么干？”李幼蟬捏緊了衣角。她就算做了什么他看不上眼的事情，他也沒資格跟她說這種話。

    就算這日子不過了，也是她把他掃地出門，怎么輪到他先開口了？

    “憑什么？”于大郎冷笑一聲，“你一次次地針對顏記傘坊折騰，別以為我什么都不知道。你都嫁給我了，心里還記掛著別的人，我還怎么過？”

    “你胡說什么？！”李幼蟬用尖銳的聲音掩飾自己的心虛。推測而已，他有什么真憑實據(jù)？自己又沒有私下去找過那人，誰還能說她不守婦道了？

    于大郎呼出一口氣，盡量保持著心平氣和。

    “我沒有胡說！自打上次你讓伙計送了傘去人家家里，我就覺得哪里不對勁。我找你姐姐旁敲側(cè)擊地問過，她也不知道你與人家有什么過節(jié)。我想著他家夫妻兩個都是你的同鄉(xiāng)，你姐嫁到鎮(zhèn)上不知道。我回家給岳父岳母送東西時，他們也說不知道，想是要替你隱瞞的。還是陪你哥喝酒時，他半醉著說漏了嘴，我才曉得……原來，原來你從前對人家有意思！直到現(xiàn)在還心下不平！”

    被戳穿心思的李幼蟬有些氣急，“一個窮匠，我能看上他？別說他了？就是你我也看不上！”

    于大郎閉上眼睛，再次睜開時，里面好像噙著些水液，眼白上多出了絲絲血紅。

    他強(qiáng)忍著垂下眼，吸了吸鼻子，道：“我知道……我一直知道。所以，你也不必再委屈自己，咱們還沒有孩子，你要再嫁并不難。明日我們就回去找里正，我與你和離吧?！?br/>
    說罷，于大郎抱著亂哄哄的被子枕頭，再不留戀地踏出門去。

    李幼蟬望著他的背影，癱軟地縮到地上。

    和離？憑什么和離？她又沒有去勾搭男人。

    但她不得不承認(rèn)她真的有些害怕了。那個一直臣服于自己腳下，把自己奉在心間的人，突然改變了主意，覺得自己可有可無了？

    作者有話要說：不幸得了蛇精病，到底是可憐，還是不可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