邵關(guān)皓原本正想說出口的話突然停在了喉間。
這女子是什么來頭，為何一眼就能看出他身后的是云騰軍飛驍營二營的人？
云騰軍分三個大營，每個大營下細分小營，飛驍營是三個營最精銳的部隊，一營便是整個飛驍營精英中的精英。但今天邵關(guān)皓帶來的是二營。
二營若是論起來，也絕對是精銳部隊，可竟被她一眼看出。
邵關(guān)皓也是藏了私心的，自己最優(yōu)秀的部隊，怎么能隨意就帶出來，他和羅炎各執(zhí)一方兵權(quán)，面上羅炎比他地位高，事實上分管一區(qū)哪有高低，至少在整個云騰軍中間，他邵關(guān)皓的話才是圣旨。
能一眼就辨出來的女子，不簡單。
邵關(guān)皓看了眼廿九扔給他的牌子，知道剛才自己失禮，于是畢恭畢敬地將牌子遞了過去，“在下失禮，請姑娘莫怪?！?br/>
廿九抿嘴一笑，心中便知邵關(guān)皓禮賢下士并非憑空捏造。
“天色已晚，明日我便安排姑娘去邊境。”
廿九微微點頭，不多說，便和林屈逸進了知州府。
李嗣開長舒一口氣，總算沒讓邵關(guān)皓和羅炎的人吵起來，不過起先不知這沈大司馬的女兒竟如此厲害。
“沈吟心?！鄙坳P(guān)皓看著廿九的背影，“我似乎在京城見過她一面，當時沒有太多影響，只是尋常的大家閨秀，如何現(xiàn)在竟有巾幗之姿？”
“將軍，要查嗎？”
“不用?！鄙坳P(guān)皓皺了眉，“一營的弟兄們怎么樣了？”
“還是老樣子?！笔窒麓瓜骂^。
邵關(guān)皓的臉色陰郁了起來，他最驕傲的飛驍一營。
“覺不覺得有什么奇怪？”回到知州府的廿九問林屈逸。
林屈逸搖頭，“沒什么奇怪的，只是，你怎么知道那是飛驍營二營的？”
廿九笑了笑，多年前她隨羅炎來靈州的時候途經(jīng)廣樂三省和邵關(guān)皓有過一面之緣，并和飛驍營一營的精英士兵有過交流，當時邵關(guān)皓帶過來的是真正的飛驍營一營。時隔四年，那些士兵還在服役，廿九粗略一眼，便能肯定這不是一營。
整個飛驍營的軍服都是統(tǒng)一的，今日邵關(guān)皓帶來的是飛驍營沒錯，他們的精神面貌很好，大抵能和當年的一營相較，那么必定是二營了。
可邵關(guān)皓今日為什么跟隨的是二營的人？
“林將軍，晚上我們?nèi)ボ姞I一趟。”
“嗯？”林屈逸不解，“要不要跟邵關(guān)皓說一下？”
“不。”廿九回答，“一營內(nèi)部一定出了狀況，邵關(guān)皓不說，說明他并不想讓人知道，所以我們只能暗中查探?！?br/>
“一營出了狀況那是得多大的事！”林屈逸頓覺事態(tài)不妙，靈州直面哈達草原，一到春季供應緩和之后乞顏答答會派大部隊在邊關(guān)駐守，這個時候若是精銳的飛驍營一營出了狀況，那簡直就是給云騰軍一個莫大的打擊。
且不說軍隊內(nèi)部戰(zhàn)斗力大大減弱，對方也會因此士氣大漲。
飛驍營怎么會出狀況，是什么時候出得狀況，來靈州之前，還是來靈州之后？
“好！”林屈逸回答得干脆利落，這是件大事，容不得他猶豫。
夜一深，廿九和林屈逸便偷偷出了知州府，火速趕往飛驍營的駐地。
還未到飛驍營，廿九便感覺到了一絲異樣。
明明時至深夜，從軍營一方卻能看到通明的燈火和進出的人群，他們各個神色慌張，似乎里面發(fā)生了大事。
人影一閃，廿九和林屈逸已經(jīng)晃到了旁邊的墻角處。
從軍營里出來的人，正是邵關(guān)皓。
這么晚，邵關(guān)皓在干什么？
他的狀態(tài)和傍晚廿九看到時完全不一樣，是緊張焦急，還有憤怒。
邵關(guān)皓一離開，廿九和林屈逸就進入了飛驍營一營駐扎的地方。剛進去，便聽到一陣陣痛苦的呻|吟。
這是從前那個精銳的部隊嗎？
廿九簡直不敢相信。
一營究竟是怎么回事，為什么放眼望去全是身上長滿紅疹和水泡的士兵，他們面色憔悴形容枯槁，正在接受一場慘絕人寰的煎熬，比街邊的乞丐更加狼狽。
“怎么會這樣？”林屈逸不敢相信，轉(zhuǎn)頭問廿九。
廿九搖頭，她也不知道。
也許連邵關(guān)皓都不知道為什么會這樣，為什么和其他士兵同吃同住的一營會突然全體發(fā)病，而且是在他們到達靈州的一段時間之后！
食物水源都沒有問題，究竟是什么原因才會讓病情一瞬間爆發(fā)！
這才是邵關(guān)皓不帶著一營的原因。廿九無奈之中也有疑惑，但更多的是惶恐。
這樣的飛驍營，怎么抵抗時時有可能對靈州發(fā)起進攻的塔爾鐵騎？
“這病情怕是一時半會好不了?！必ゾ艖n心忡忡，而眼看塔爾國的鐵騎即將要到達離寨，她現(xiàn)在亦摸不準乞顏答答是怎么想的。
“林將軍，你趕緊回廣樂三省，立刻讓羅炎帶兵過來，云騰軍現(xiàn)在的情況太糟糕，一旦發(fā)起戰(zhàn)爭，必輸無疑！”廿九堅定道。
林屈逸自然知道此中道理，但是廿九一個人在這里，他也放心不下，何況明日她還要去邊境。
“要不，等到明天過后我再回去？”
“不行！”廿九拒絕，“靈州到廣樂三省也有十多天的路程，來回將近一個月，你必須快馬加鞭，如果這是一場陰謀，那么時間差才是關(guān)鍵！”
“和那些羊毛有關(guān)系嗎？”林屈逸靈機一動。
“不一定。那些羊毛是冬季之前銷售，如今都快清明了，病情應該是剛爆發(fā)不久，否則不可能如此密不透風，你速去速回，如果這是人為的，那才是最可怕的！”廿九冷不丁自己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如果這是陰謀，那么一定是預設(shè)在半年前，他們不但算準了病情爆發(fā)的季節(jié)，還故意逼迫羅炎和邵關(guān)皓互換軍隊。廿九所知道的羅炎去廣樂三省的原因是他猜到了塔爾人可能在廣樂三省云騰軍中設(shè)置陰謀，而羅炎之所以會那么認為的原因，是趕著一車羊毛回塔爾的索克烈！
一定跟羊毛有關(guān)！廿九突然十分確定。
春季氣候潮濕，正是多發(fā)病的季節(jié)，冬季潛伏期的癥狀會在清明前后爆發(fā)，如果那些羊毛里事先安放了一些治病的因素，故意賣給云騰軍的話——廿九突然想起來，塔爾的羊毛在廣樂三省賣得很便宜，因為質(zhì)量好，所以被云騰軍批量購買。按照邵關(guān)皓的這種性子，最好的東西一定給最優(yōu)秀的部隊使用！
所以其他營沒有事情，單單一營出了問題！
廿九想到一種更可怕的可能，如果真是這樣的，那么乞顏答答原本是如何準備讓羅炎在警惕下將邵關(guān)皓的云騰軍調(diào)到靈州的？廿九上了索克烈的車只是一場意外，這完全不在乞顏答答的預想之中。那么如果原本他們的計劃并不是這樣的，索克烈想到引起羅炎的注意必定要將那羊毛馬車趕入靈州城。
可他沒有，也就是說，索克烈在她當時上車的一瞬間就認出了她！
如果是乞顏答答，廿九無話可說，可真是這樣，那么乞顏答答身邊的人都是難纏的家伙！
在他們抓到廿九之前，一切的計劃都不是這樣的，因為廿九突然的出現(xiàn)，才讓他們臨時改變計劃，也就是說，之前羅炎和廿九所以為的他們精心策劃的陰謀只是他們的突然改變的計劃，根本就沒有考慮太多。相反因為廿九，不但使乞顏答答有了新的收獲，還讓他們原本的幾個步驟更加暢通無阻。
他們的陰謀，便是讓羅炎起疑去廣樂三省，讓邵關(guān)皓守靈州，一到春季軍營里爆發(fā)病情，塔爾國的攻擊將會暢通無阻，而乞顏答答，就可以和他的頭號勁敵羅炎擦身而過！
想來真是令人膽戰(zhàn)心驚！
林屈逸也是個識大局的人，既然廿九都這么說了，既然靈州發(fā)生了那么大的事，他必須要趕緊通知羅炎。
“我立刻就走，你一定要小心！”
“好！”廿九看著林屈逸離開的背影，陷入了深思。
這件事，她不能戳穿邵關(guān)皓。
一切只希望不要有意外，但是真是乞顏答答的計劃，那么現(xiàn)在的哈達草原一定熱鬧非凡。
邵關(guān)皓的其余人手只要能夠擋住塔爾鐵騎的進攻撐到羅炎的救兵，興許能度過這一難關(guān)。
但是若是邊境的蠻人出了狀況進行騷擾，怕是狀況就更加復雜了。
廿九有些慶幸，慶幸自己義無反顧地來靈州，才能知道這里的驚天大事。
若家非家國非國，他們這些大耀子民還能依靠什么存活？
她站在暗處眼看著一眾士兵的痛苦卻無能為力心如刀絞。戰(zhàn)爭的兇殘，就在于為達目的不擇手段，可真正贏的并非是刀光劍影中的血濺四海，而是人心。
廿九輕手輕腳的離開，沒有人知道有個人曾經(jīng)來過這里。
回到知州府的時候廿九先去了邵關(guān)皓的房間附近，看見徹夜點亮的燭光便知道他這幾日夜不能寐。
倘若是羅炎，絕不會將士兵分三六九等，他講究的有福同享有禍同當，要么大家一起用上好的羊毛毯子，要么全不用。事實上廿九覺得，羅炎只會選擇后者，因為軍需上報是要經(jīng)過審批的。但邵關(guān)皓不一樣，想來對方也是深知邵關(guān)皓的性格才會出此手段。
乞顏答答這是下了苦功夫研究了大耀一眾將領(lǐng)的脾氣秉性，也看得出來他的龐大野心。
天一亮，廿九早早地收拾好，同邵關(guān)皓派給她的人手，先去了邊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