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三章

    把童延的安保工作交給可靠的、跟趙家完全沒有牽連的行家，這是聶錚發(fā)現(xiàn)自己身邊有老爺子暗線時,能做出的最快最適當(dāng)?shù)姆磻?yīng)。超快穩(wěn)定更新,本文由。首發(fā)

    那間安保公司在行業(yè)很有名,一直沒出過紕漏,聶錚反復(fù)斟酌才決定把童延托付過去，沒想到，本以為可靠的，也可能不再可靠。

    可能，這世上本來就沒有什么萬無一失。

    綁架齊廈的那位保鏢本來就跟len的繼父有私交,可怕就可怕在,安保公司和len本人居然都沒有發(fā)現(xiàn)這個人的背景。這至少說明，這家公司對員工的審查不算嚴(yán)密,雖然,在童延身邊的那幾位跟趙老有牽連的可能性微乎其微，聶錚依然冒不得險，就算在把自己身邊人肅清之后，他又加派了幾位去看著童延。

    在離元宵還有十多天時，童延接到個電話，聶錚說：“假期這么長,不如你過來散散心。”

    是的,從趙老去世到現(xiàn)在,他們沒觸動任何一個令那幫人對童延動手的條件，眼下，最后的日子要來了，為了萬無一失,把童延放到他身邊來，也是聶錚原本的安排，現(xiàn)在只是把日期提前。

    這跟說好的不一樣，童延自然問了理由。聶錚也沒瞞著，跟童延大概說了下原委。

    齊廈被綁架的事，如今還沒對外公布。童延聽完大驚，“還有沒有王法了。不是，鐵桶也能漏？”

    聶錚說：“你別擔(dān)心，咱們的情況跟他們不一樣?！?br/>
    正月初二，童延到了聶錚所在的熱帶島國，就住在聶錚上次帶他住過一天的那間宅子。這次，童延完全成了宅子的主人，聶錚本人住在信園，他們并沒有提前見面。

    跟著童延的有幾波人，他自己也說不清了，總之，聶錚這次把他周圍布置成了一個更加嚴(yán)密的鐵桶。

    既來之，則安之，這是一月，s城天氣冷，到熱帶度假的確是個令人身心舒暢的選擇。

    童延在宅子住下的第二天，晨起路過廚房，腳踏了進(jìn)去。

    老廚師看見他，忙問：“童先生，你怎么來了？”

    他突然起了點(diǎn)心思，“今天早餐我給您搭把手。”

    他挺久沒做飯了，眼下反正閑著沒事，練練手也是好的，就算他平日忙，休息時候給聶錚做一兩頓飯，還是可以的，對吧？

    童延想干點(diǎn)事，也沒人攔著他，他自己把菜切好備用，老廚師給他打下手。

    老人把需要的佐料都給他擺到一邊，說：“童先生，你沾過咖喱味兒，待會得洗洗再去院子里，這種小飛蟲鼻子特別靈，就算淡得人嗅不到的咖喱味，它們也能嗅到，還跟著追。”

    還有這回事？

    廚房通著后院，此時門窗都開著，童延真看見有幾只蟲子繞著咖喱罐子飛，又被老人一把揮散。這蟲子身子小，翅膀長，他好像在哪見過。

    油熱了，童延收回眼光，把凈肉一下倒進(jìn)鍋里，聽見老人在旁邊叫了聲，但已經(jīng)來不及了。一陣噼啪，油星炸得到處都是，童延急忙退后，用手擋著臉躲，但還是有小點(diǎn)灼熱的刺痛濺上了他的胳膊。

    要命，他忘了把肉空干水，而且，油溫太熱。

    這是個小意外，可跟著他的保鏢立刻上前，說：“你現(xiàn)在不適合做這些，請你配合。”

    也是，這些人的存在就是為了保證他不出事故，他好久沒進(jìn)廚房，現(xiàn)在開個火就能自己出事故。

    童延一把扯下圍裙，“行吧，出去，”又對老人說，“抱歉，添了麻煩，剩下的交給您了?！?br/>
    回房，童延站在露臺朝園子里看了一會兒，摸摸手臂上被熱油燙出的紅點(diǎn)，在心里罵了聲艸。他是窮人的兒子，入行后一直忙著工作，到現(xiàn)在居然也干不了家事了。歲月真是把殺豬刀。

    院子里，花草高低掩映郁郁蔥蔥，童延想到老廚師剛才的話，正打算洗澡換身衣服，可轉(zhuǎn)念一想，他根本沒碰到咖喱。不知道為什么，突然一個畫面跳進(jìn)他腦子里，茂密的灌木叢，蟲子繞在枝頭飛。

    童延立刻退回房間，拿起電話，翻出第一個號碼撥出去。聶錚問過他許多次，他在島上遇襲的那天有沒有異常，他一直覺得沒有，如今回頭想想，不是沒有，可能是他沒注意。

    電話接通，童延說：“是我，你現(xiàn)在方便說話嗎？”

    那邊很快傳來聶錚低沉的聲線，“方便，你說?！?br/>
    童延想起他在哪見過那種蟲子了，“島上攻擊我的人，應(yīng)該碰過咖喱，要是我沒記錯的話，當(dāng)天早餐，只有我吃了咖喱，那種喜歡咖喱的蟲子你知道吧，當(dāng)時我看見窗外幾米遠(yuǎn)的地方有好大一團(tuán)繞著樹叢飛，現(xiàn)在想起來，害我的人應(yīng)該就躲在那。”

    聶錚說：“是廚娘?！?br/>
    童延一愣，“你知道了？”

    事實(shí)是，len的人打入人家內(nèi)部這么久，只要刻意留心，探出這幾位外派殺手的特征也并非難事。

    但聶錚對童延一向不吝夸贊，接著又說：“很聰明，一點(diǎn)蛛絲馬跡都沒放過?！?br/>
    童延不禁得意起來，接著問：“齊廈怎么樣了？”

    聶錚說：“今天早上已經(jīng)獲救，人沒事，很圓滿。兇徒已經(jīng)落網(wǎng)?！?br/>
    厲害了，被抓進(jìn)匪徒窩里都能全須全尾地出來，齊廈真是有福之人。童延還記得，2013年，《往生劫》，因?yàn)檠嗲秫櫛救耸軅?，他跟著這部戲撲得很難看，齊廈卻因?yàn)闆]被選上，完美閃避了這一切，轉(zhuǎn)而憑退而求其次的那部戲，在2014年登上視帝寶座，這運(yùn)氣簡直沒誰了。

    童延忍不住問：“l(fā)en為什么對他那么盡心？他們的關(guān)系就像我跟你這樣？”在亡命之徒手下救人自然不容易，就他的了解，就連聶錚這個幫忙的都派出了不少人手，當(dāng)然，全是看在和len的交情。

    聶錚別有意味地說：“是，男人都有不能動的軟肋。兩個人大風(fēng)大雨一起走過去，苦盡甘來后，關(guān)系更穩(wěn)固。你猜，是不是過不久就有一場婚禮?！?br/>
    結(jié)婚？怎么最近他們周圍的gay，一對一對都結(jié)婚，童延想到齊廈那年紀(jì)，不可置信道：“他才二十七八，就想著結(jié)婚？”楚繹更甚，才二十六七，對吧？這就洗手作羹湯了。

    聶錚再開口時，語氣中的愉悅像是淡了些，“二十七八結(jié)婚，很早？”

    童延想都沒想，“可不?！?br/>
    不對！聶錚剛才是不是在跟他暗示什么？

    他是不是開口又把聶錚給得罪了，畢竟，他幾個月后才滿二十四。

    他想要開口解釋，卻又無可解釋。

    很快，聶錚說：“好像的確早了點(diǎn)。行，就聊到這兒，我這還有別的事?！?br/>
    童延這一下懵了好幾天。

    平心而論，他是不愿意跟聶錚分開的，可是，結(jié)婚，會不會早了點(diǎn)兒？床上玩情趣時叫老公是一回事，真成家又是另外一回事。

    認(rèn)真說，因?yàn)橼w老爺子這一手?jǐn)嚭?，他倆連戀愛都沒來得及好好談，要是聶錚的話真是他想的那個意思，他這一點(diǎn)頭，是不是就要直接奔向柴米油鹽老夫老妻了？

    他是真心想跟聶錚過一輩子，畢竟，他連自己的命都可以陪給這男人?？墒牵仓徽嫘南胍欢魏翢o阻礙的沒羞沒躁的熱戀期。結(jié)婚啊，那一紙文書下來，以后連上床都是合法上床，會不會少了些滋味？

    童延難得的糾結(jié)了，可是，與其同時，他事業(yè)似乎正在朝巔峰靠攏。

    《從雪陽》熱映，好評如潮，他微博的粉絲數(shù)量激增，連著半個月，他的名字都在話題榜首。

    而被童延潑了一頭冷水的聶錚也沒閑著，平安著陸后的事等平安后再說，當(dāng)務(wù)之急，趙老的局就快要破了。

    len這次能把齊廈平安救出來，帶齊廈回國的當(dāng)天，自己走不開，卻給聶錚打了個電話，說：“謝謝，幾天后的事，我保證不會出任何紕漏?！?br/>
    聶錚說：“你一直很盡心?！?br/>
    len說：“任三那邊風(fēng)聲最近已經(jīng)緊張起來，他放在外邊的人正在朝三藩市回撤。但你最好還是不要掉以輕心，最后五天了。”

    聶錚坐在車?yán)?，望著車窗外攜手而過的一對情侶，想到什么，眼中暈出一絲極淡的笑，“等一切都安置妥當(dāng)，請你和齊廈到我這兒來做客，海島的浪漫風(fēng)情，很適合度假?！?br/>
    len立刻回答，“當(dāng)然。”

    這一年的二月，就像len說的，趙老布下的那盤棋完全亂了，任三干親父子兩個斗起來，組織內(nèi)部暗潮洶涌，只等著一觸即發(fā)的決戰(zhàn)。

    童延對遙遠(yuǎn)國度的黑bang內(nèi)斗自然是無法感知的，被聶錚藏起來的第十天，可能是因?yàn)樗敛环?，一場大風(fēng)大雨過去，他受了涼，身體有些不好。

    這晚上，他做了個夢。趙老站在他床前，還是幾年前他見過的那副模樣，但神色很凄厲，“你壞了我的大事，你是要遭報應(yīng)的！”

    奇怪的是，童延居然沒怕，也是，一個已經(jīng)死了的人有什么可怕，他也沒做錯什么。

    而且，聶錚被算計一把，他這氣還沒出吶，于是，半夢半醒之間，童延說：“報應(yīng)個頭！您沒聽說過禍害遺千年？您見我的第一句話，不就是說我有福？聶錚該還您的一點(diǎn)都不會少，我等著平平安安，跟他白頭到老。您且看著吧?！?br/>
    夢中的人影猝然潰散。

    童延醒來，心里很痛快，但頭疼得厲害。

    他身子乏力，人暈暈沉沉，這一暈就暈到天亮。聽見窗外的鳥叫聲時，他依然睜不開眼睛。

    恍惚間，像是有誰的手觸碰他的身體。童延人醒不來，只能下意識地掙扎，但很快，又似乎聽見有人對他說：“童先生，聶先生讓我們送你到島上去。”

    他立刻心安，安然中又陷入一片黑甜。

    再次半醒時，似乎有風(fēng)吹拂他的臉，耳邊有嘩啦的海浪聲，接著，是保鏢說話的聲音，“您別擔(dān)心，剛才大夫說了，童先生只是受涼發(fā)燒。”

    而后，他的身體進(jìn)了另外一個懷抱，抱著他的人沒說話，可別問他為什么，即使意識模糊，童延就知道是聶錚，除了聶錚，不會有別人。

    終年夏日的熱帶島嶼，照說天氣已經(jīng)是熱的，海風(fēng)也應(yīng)該是熱的。可童延周身徹骨寒涼，眼睜不開，他就像是在一片冰涼黑暗的大海里，朝著深處沉沒，還在越沉越深。

    他想抓住點(diǎn)什么，用了全身的力氣才抬起一條胳膊，好容易才攀到一片堅實(shí)的溫?zé)帷?br/>
    像是過了一個世紀(jì)那么久，風(fēng)沒了，海浪聲也沒了，他的身體終于陷入一片平坦的柔軟中。

    勉強(qiáng)找回了些力氣，他吃力地抬起眼皮，聶錚英俊的臉龐就在他眼前。

    男人深邃的雙眼中有濃濃的憂色，手背貼在他的額頭，“很難受？”

    童延想搖頭，可脖子似乎不由他控制。又是一陣睡意襲來，很快，他又沉進(jìn)更深的混沌。

    再次醒來時，他非常清醒，但目光朝著天花板打量一會兒，童延發(fā)現(xiàn)有什么不對。

    天花板上，泛起的墻皮暈著斑駁污黃水漬和霉點(diǎn)，這是，他在貧民窟的家。

    他訥訥地看了一會兒，直到童艷艷進(jìn)來，手里提著件襯衣一抖，把衣襟上的干涸的泥點(diǎn)子給他看，“臭小子，你這衣服在哪弄的？全是泥，褲子上也是，昨兒從醫(yī)院出去，你騎車摔泥坑里了？”

    童延一愣，“醫(yī)院？”

    他媽畫著一臉濃妝，眼睛一瞪：“你這是怎么了？中邪了？呸！老娘跟你說過多少次了，別把自己搞得那么累，老太太的醫(yī)藥費(fèi)老娘心里有數(shù)，不用你成天瞎忙活。”

    童延大驚，又有幾分悵然，老太太？

    心里卻恍惚記著一件事兒，他今天，是不是還得想法子應(yīng)付姓黃的？

    那衣服上的泥點(diǎn)子，是他昨晚在醫(yī)院追聶錚時被車濺的。

    這是怎么回事？怎么回事！到底哪個是夢？眼前這個，還是他跟聶錚的五年？

    童延立刻翻身從床上跳起來，臥槽，別告訴他跟聶錚走了那么長一遭，全都是夢。

    他急得在屋子里打轉(zhuǎn)，心焦似火，總覺得是誰在跟他過不去，轉(zhuǎn)瞬，沖出屋子，朝院子大門跑過去。

    可那院門緊緊合著，童艷艷在身后拉住他，睜大的眼睛居然透出幾分猙獰，“你去哪？這兒才是你該待的地方，別出去了?！?br/>
    不是，這不是他媽。

    童延用力掀開女人的手，嘶吼出聲，“讓他滾！”

    身子猛地一抖，童延猝然睜開眼睛，沒有起墻皮的天花板，頭頂是露了木梁的精致斜坡屋頂。他背上冷汗涔涔，縮緊的手握住了另外一只手，耳邊是男人低沉的聲線，“醒了？”

    童延心臟跳得很急，望著男人深陷的眼窩，呼吸才逐漸平復(fù)，他忙不迭地點(diǎn)頭。很奇怪，他頭不暈不疼了，腰腿也沒那么酸痛了，只是，身子還有些無力。像是那幾個夢散去，他什么都好了。

    他看見自己手背上膠布貼著棉球，顯然是打過針。

    得了，眼下就是藥性發(fā)作，他感冒好了些，根本沒有什么怪力亂神。

    他對聶錚笑了下，“我餓了，想吃東西？”

    于是，這頓飯，童延又是在房間里吃的，挺大碗的粥，他接連喝兩碗。

    填飽肚子，他沖了個澡，也不想正兒八經(jīng)穿衣，就套了身浴袍，盤腿坐在床上。

    聶錚給他遞了杯水，他一口氣喝完，男人放好杯子，拖了把椅子在床側(cè)坐下來。

    一直望著男人落座，童延身子斜倚床頭，側(cè)躺下去，笑著說：“我剛才做了個夢，夢見咱倆這一遭全是我做的夢。”

    童延剛才昏睡時一直在說胡話，顯然是精神壓力大。想著童延被自己藏了十來天，聶錚安撫道：“馬上就結(jié)束了。”

    是的，一切都要結(jié)束了，今晚就是喪鐘敲響的時候。誰的喪鐘？當(dāng)然是趙老暗中埋下的爪牙。

    童延卻依然在意那個夢，問：“要是再來一次，我再退回到跟你不認(rèn)識的那一步，你說，咱倆還能走到一塊兒嗎？”

    這個問題對于聶錚來說不需要思考，聶錚很坦誠。

    他眼神灼灼地望著童延泛著水光的雙眼，說：“人跟人相遇，偶然的成分挺大，但相遇后，能走到一起，應(yīng)該是必然?！?br/>
    這話童延愛聽，這就是說，就算他跟聶錚的關(guān)系被清空一百次，只要他還能找到聶錚，他們就還能在一起。

    可是，為什么是他？不是別人，只能是他。

    有個問題，他跟聶錚調(diào)笑時問過不止一次，但童延這次是認(rèn)真的。他眼光一瞬不瞬地跟男人對視，“你喜歡我什么呢？”為什么，他就是必然？

    聶錚也是許久沒見童延，雖然，每天都通話，可面對面的感覺終究不一樣。

    凝視童延線條優(yōu)美的臉龐，他干脆正兒八經(jīng)地開了個玩笑，“臉！”

    童延哪是能吃虧的個性，即使明知男人是玩笑，也不干了，眼睛一瞪，“快問我同樣的問題?！?br/>
    聶錚微微笑，明知故問，“什么問題？”

    童延急著搶白：“問我喜歡你什么。”

    這真是頭一遭，聶錚斂笑，故作嚴(yán)肅道：“哦？你喜歡？”

    童延嗤了聲，“這還用說？快問吧?！?br/>
    明知有什么在等著他，聶錚還是給機(jī)會讓童延扳回一局，認(rèn)真地問：“我何德何能，哪里打動你？”

    果然，童延樂了，“錢！”

    沒毛病，聶錚要是喜歡他的臉，他就喜歡聶錚的錢。童延說完自己笑了，這他媽，到了這個地步，答案要是這樣，看客們都得懷疑人生了好嗎？

    他索性坐起來，跨坐到聶錚身上，手摟住男人的脖子，“說句好聽的?！?br/>
    聶錚用大手扶住童延的腰，“你啊，膽夠大，心夠野，偏偏還能聽話?！?br/>
    確實(shí)，童延野心夠大，膽色也夠大，連他的床都敢不管不顧地爬。可是，也會對他屈服，不是做小伏低，而是心悅誠服的那種。他一手調(diào)jiao出來的孩子，跟別人怎么能一樣。

    聶錚眼光深深注視童延，他還喜歡童延什么呢？嗯，還有，這孩子內(nèi)心也有容易脆弱的地方，讓人憐惜，可是每次趴下還能自己站起來，生命力強(qiáng)。

    病狀散去后，從窗外吹進(jìn)的風(fēng)很是和煦，帶著熱帶陽光的濃烈的溫暖，也帶著園中草木的芬芳，熏人欲醉。

    樹葉搖曳出沙沙的聲響，遠(yuǎn)處，似乎有海浪起伏的綿長喟嘆，令人心醉神往的愜意。

    只叫人期望，就這樣愜意地過完一生，有自己，也有此時眼前的人。

    童延笑容漸深，“對，我膽夠大，心夠野，就算重來一次，我總有辦法把自己送到你面前。”

    二十三歲的童延，依然有十八歲時候的蓬勃的沖勁，也依然有一顆不甘平凡的心。

    聶錚又點(diǎn)一下頭，“嗯，野。對你再好，總有那么點(diǎn)養(yǎng)不家的意思?！?br/>
    這句話并非貶義，童延可以為他死，但活著，就會一直以自己的本色活著。童延那顆不甘平凡的心從未泯滅，他對童延再好，這孩子也沒有長成一副完全依附他的樣子。

    看樣子，童延沒理解他的意思，對他扯出一個笑，“那我真是罪過了?！?br/>
    聶錚握著童延修長的手指，送到唇邊，很輕地吻了下指尖，“不是罪過，非常迷人。”

    如果把童延比作一只貓，這只貓在外頭囂張，卻只對他翻肚皮，時不時還對他撩一下爪子。

    童延酷愛追逐，正好，他也愛追逐。這孩子有不停往上攀爬的個性，從來不會在原地止步不前，可能需要他追逐一輩子。時刻都在挑逗他的征服欲，何其迷人。

    聶錚以前的私生活何其寡淡，可能，他就是寡淡無趣的人，不是童延這樣撩人的濃烈，不足以打動他。

    所以，還猶豫什么呢？看準(zhǔn)機(jī)會，該定的就該定下了。

    于是，黃昏時，童延下樓，從客廳朝外看，瞧見來往的男人們搬進(jìn)一捆一捆的玫瑰。

    紅玫瑰啊，艷麗似火，讓人望而生喜。

    童延笑著問聶錚，“這是干什么？”

    這么大的架勢，莫不是真要跟他求婚？算了，管他熱戀不熱戀，聶錚要真開口，他就應(yīng)了。

    聶錚解釋得很耐心，“忘了告訴你，len和齊廈在島上做客，今晚，len要向齊廈求婚，作為朋友，我?guī)退隽诵?zhǔn)備。”

    童延笑意滯在唇角：“哈？”哈哈？別人求婚。

    聽見聶錚問，“有什么問題？”

    他急忙搖頭，“沒，恭喜他們?！?br/>
    這真是，自己造了孽，酸水漾成一片海也得往肚子里吞。

    這還不是全部，天黑后，他隨聶錚散步到碼頭，又瞧見工人們把大箱的煙花搬上了島。

    受人之托，忠人之事，聶錚這朋友真是做到了底，站在原處看了一會兒，還不忘囑咐管事的那位，“別錯了時候，收到訊號再放?！?br/>
    童延：“……”

    聶錚那天真是在暗示求婚吧？而他也是真的，都沒想就拒了？是吧是吧？

    童延這一胸悶就胸悶到晚上。

    入夜，聶錚在臥室后院的小亭子支開了畫架，童延沖過涼，就穿著他的睡袍，手肘撐著身體側(cè)躺在榻上。

    寂靜的庭院，童延身上浴袍的花紋跟他的臉同樣艷麗，在不甚明亮的光線下，整個人凝成了一副色彩絢麗的畫。

    聶錚的確在畫他，站在他對面，神色十分認(rèn)真，手中的筆下畫布上細(xì)細(xì)描摹。

    童延心卻不那么靜，從他這個位置極目遠(yuǎn)眺，只能看見遠(yuǎn)處靛藍(lán)的天空，而求婚的人，去了海那邊的島上。

    他忍不住問：“他們?yōu)槭裁匆ツ腔膷u上求婚。烏漆嘛黑還招蚊子。”

    聶錚目光一時落在他身上，動筆時則瞧著畫布，一直沒對上他的眼睛，但解釋依然悉心：“島上南北有兩條河，因?yàn)橥恋氐V質(zhì)不同，河水顏色一綠一紅。本來大不一樣的水匯在一處流進(jìn)海里成了一樣，再不分彼此，原住民取的就是這個彩頭?！?br/>
    童延打了個哈哈：“有意思?！?br/>
    他跟聶錚就是以云泥之差走到一起的！這求婚的去處難道不是更適合他們！？怎么就給別人了？

    要完，他這次可能真把聶錚給得罪慘了。

    他還年輕，可聶錚今年已經(jīng)三十六了……

    突然啪啪幾聲，遠(yuǎn)處天幕，煙花次第綻開，瞬間，便絢爛到極致。童延忍不住抬頭，任那璀璨的光華刺著他的瞳仁。

    他擠出一絲笑，問對面的男人：“是他們求婚成功了”

    這樣繽紛的煙火，聶錚像是完全沒在意，注意力一直在他和畫布間，“應(yīng)該是?！?br/>
    如何是好？這他媽該想點(diǎn)辦法吧，不是，聶錚那天的話，他裝沒聽懂，成嗎？

    童延嘴角笑僵著，問：“我可以動了嗎？”

    聶錚抬頭瞟他一眼，眼神很快回到畫布，“可以?！?br/>
    童延把雙腿先后放下，腳踩在地面，慢悠悠地朝著聶錚走過去。

    裝沒聽懂。好的，別人求婚鬧得赫赫揚(yáng)揚(yáng)，他這還沒著落的，想鬧就該鬧了。

    遠(yuǎn)處，又是一陣劈啪，整個天幕被照得亮如白晝。

    童延呵地笑聲，強(qiáng)捏出幾分凄切，“認(rèn)識你的時候我十八，今年我二十三了，時間過得可真快?！?br/>
    是吧，他是真沒聽懂。要沒那天的話，聶錚現(xiàn)在就是口口聲聲說著對他好，看著別人求婚都沒表示。

    你這個不負(fù)責(zé)任的負(fù)心漢！

    聶錚真沒想到童延會出這奇招，賊喊捉賊。

    他眼神依然朝童延望著，神色相當(dāng)平靜，但沾著顏料的筆尖狠狠抖了下，筆下顏色瞬間花了。

    他明明應(yīng)該笑出來的，可是，童延究竟是專業(yè)的演員，這一笑，倒真的讓他心里頭生了幾分虧欠。

    是啊，童延跟著他，五年了，要不是他躑躅在先，失慎在后，他們早該有結(jié)果。

    此時，童延抬手解開浴袍的腰帶，薄薄布料從肩膀往后褪落，而后就這樣□□地站在男人身前。

    先前那是表演，純粹走腦子，但當(dāng)童延把自己再次在聶錚眼前袒露無遺的時候，心里卻又是真實(shí)的悵然。

    也是，人生才有多少年，他們這一路走來不易。

    聶錚瞬也不瞬地看著他，片刻，放下畫筆，彎腰，拾起浴袍，裹住他的身子，鄭重地問：“你想好了？”

    童延連眼睛都不愿眨，風(fēng)拂過時，男人專注肅然的神色在他面前有些模糊，“想好了?！?br/>
    聶錚俊挺的眉，眉心緩慢壓下，抬手，扶住他的雙肩，幽幽地開口，“你面前這個男人非常強(qiáng)大，抓住的就不會松手。你一旦做決定，就沒有后悔的余地。以后，你的人生，沒有離婚，只有喪偶?！?br/>
    這種魔鬼似的控制欲和占有欲一直在聶錚骨子里，掩藏在紳士般的外衣下，一直極力克制，鮮少表露。

    但在童延做決定的重要時刻，他卻用了最激烈最扭曲的方式表達(dá)自己的渴求。執(zhí)子之手，與子偕老。

    可就算是這樣，煙花灼目的光給男人的英俊的臉暈上一層暖黃，這一刻的聶錚，溫柔入骨。

    童延忽而笑了，“其他都好說，你不能做對不起我的事?！?br/>
    天邊盛放的流光籠著他們，也照亮這個多彩繁華的塵世。

    聶錚語氣非常堅定，“你知道我?！?br/>
    是的，他們相遇前，聶錚在這個多彩繁華的塵世，三十載光陰，踽踽獨(dú)行。最該在意他的人不曾給過他在意，這個塵世曾經(jīng)給過他的愛，一份隨生命逝去而終結(jié)，一份在終結(jié)前，已然變了質(zhì)。

    有人對他景仰，或許也有人對他懼怕，可是，從現(xiàn)在到以后，愛著他的，只有童延一人。

    只此一人，便足矣。

    聶錚明白，童延當(dāng)然也明白。

    童延開口時有些不自在，眼睛卻亮晶晶的，“有戒指嗎？沒有就算了。”

    可聶錚準(zhǔn)備的，很顯然不只有戒指。

    這一晚，就在煙花綻開之前，遙遠(yuǎn)國度的某個城市，發(fā)生了一場hei道械斗，被趙老爺子寄予厚望的那顆暗棋死在內(nèi)斗中。而在島上的地下室，和信園的院子里，兩位埋伏已久的殺手終于束手就擒。

    云開霧散，天地一片清朗。

    可是，次日，len居然得知，主人已經(jīng)不在島上了。

    盧伯說：“聶先生去了加拿大，有什么事，您盡管吩咐我。請您把這兒當(dāng)成自己的家。”

    len問：“突然去加拿大，出了什么事？”

    盧伯微笑著回答，“不算突然，是喜事?！?br/>
    喜事啊，都說到這個地步了，還有誰不明白。

    聶錚最終還是給童延留了點(diǎn)余地，幾天后，童延回國，無名指上多了枚戒指。

    鄭昭華看了，“嘖，是訂制，你們婚禮都辦了？怎么不先給人通個氣？”

    童延說：“這是訂婚戒指，這次去領(lǐng)了張證，得六個月內(nèi)辦婚禮，我才算是真正的已婚人士。”

    想著鄭昭華虐過他這落單的非單身狗，問：“你跟你的小丫頭還順利？”

    鄭昭華說：“別提了?！?br/>
    童延呵呵笑，真的，葉琳瑯的媽就是一只護(hù)崽的母老虎，十五歲的年齡差，她放心把心肝女兒交給鄭昭華才怪了。

    他拍拍鄭昭華的肩，大舅子！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需努力。

    這一年的三月初，一場突如其來的倒春寒給帝都再次披上銀裝。

    這不是童延第一次坐在頒獎禮的禮堂，但是，是他第一次入圍最佳男主角。沒有意外，跟他一起入圍的還有計秋明。另外三位，都是老戲骨，周煜也在其列。

    頭一陣欣喜還不曾消散，最緊張的一刻來臨，童延聽見他名字再次響徹大廳時，腦子頓時抽空了。

    真像是一個夢，期盼了那么久的夢想成真，可這一刻，又來得那么的不真實(shí)。

    他是被鄭昭華推著站起來的，從觀眾席到臺上的這一段路，他像是把他這五年從開始到現(xiàn)在，又走了一遍。他曾經(jīng)荒唐得不可言喻，那條走歪了的路，是誰把他拉扯回來，并讓他堂堂正正地踏上眼前這條光明坦途的。

    發(fā)表獲獎感言時，舞臺的燈光讓他有些恍惚。

    但他手里握著獎杯，笑意盡可能自然從容，“曾經(jīng)有人說我膽大心野，但事實(shí)是，我第一次拍電影的時候，心里挺害怕，怕得瑟瑟發(fā)抖?！?br/>
    臺下掌聲，給坦誠的新影帝。

    童延干脆坦誠到底，“怕浪費(fèi)啊，膠片貴，ng不起?！?br/>
    臺下哄笑。

    而后，童延突然正色，“但我更怕浪費(fèi)劇組老師們的付出，導(dǎo)演、燈光、攝像以及對戲的演員，排名不分先后，還有我沒提到的那些，對，同一個劇組所有的工作人員，是你們成就電影，也是你們成就了我?！?br/>
    掌聲再起。

    童延眼光落向觀眾席的某個位置，“同樣成就我的，還有我的經(jīng)紀(jì)人鄭昭華先生，以及，我的團(tuán)隊，感謝你們。”

    他眼神單單定到鄭昭華身上，聲線突然拔高，“哥，謝謝你了！”

    掌聲雷動，鄭昭華眼圈紅了。

    此時，要是認(rèn)真探究，就能發(fā)現(xiàn)，大屏幕上，童延眼色突然變得幽深。

    接著，他笑意透出幾分狡黠，“同樣成就我的，還有我的公司。感謝我的先生，聶老板?！?br/>
    觀眾席嘩然，有人在笑，有人在鼓掌。

    只有有心人能知，作為一個不能出柜的公眾人物，童延這一刻的口誤，是他生命中最美秒的投機(jī)，也是他對伴侶最大限度的承認(rèn)。

    直到有人叫出來，“好像有什么不對——”

    童延像是突然過神，像是糾正，但又沒認(rèn)他剛才說錯，微微笑著，“哦，是我的老板，聶先生?！?br/>
    慶功宴后，夜色已然深沉。

    童延從會所后門出去時，天正降著大雪。

    路燈的光把雪地染成溫暖的柔黃，而高大的男人，穿著一身羊毛大衣，站在路燈下。

    屬于童延的任何一個重要時刻，聶錚都不會缺席，這次，也沒有意外。

    童延撲上去，一把將男人抱住，緊緊抱住，“我怎么樣？”

    聶錚寬大有力的手掌按住他的背，一聲嘆息出自肺腑，“你是我的驕傲?！?br/>
    風(fēng)雪夜，童延也不知車停在哪，但這一晚他什么也顧不得了，兩人分開時，他對聶錚說：“背著你的驕傲走一段？”

    聶錚什么也沒說，轉(zhuǎn)身，在他面前蹲下。童延趴到了男人背上。

    聶錚站起來的時候，童延有短暫的失重感，可是，男人的步子腳步那么穩(wěn)，那一副身體，永遠(yuǎn)強(qiáng)大有力，就像是能托起他的全世界。

    寂靜的單行道，男人背著他，一直往前走，這條路非常悠長，長到，他們好像能走完這輩子。

    很奇怪，這一晚，他分明應(yīng)該激動得徹夜不眠，可身體伏在另一個人的溫度，鼻腔被熟悉的氣味充滿，童延心里居然難得的安寧。這是，掌聲和喧囂背后，只屬于他們兩個人的安寧。

    依然不確定這安寧是否一直只屬于他們兩個人，前兩天又有人建議聶錚□□。當(dāng)然，聶錚當(dāng)時是拒絕了，可童延還是問了句：“你真不要孩子了？”

    聶錚開口時，嘴里呵出白氣，“不要?！?br/>
    童延說：“那么大的家業(yè)，真不需要繼承人？”

    聶錚背部帶著他的胸腔一起振動，“人活一世，總得留下些什么。能承擔(dān)是幸運(yùn)。我的財富證明我來過，我創(chuàng)造了財富。而在我身后，最好的選擇，莫過于把它交給有足夠力量替我承擔(dān)下去的人。能者居之?！?br/>
    童延笑了，聽起來，真是興致勃勃的高興。

    “把東西給別人，你就窮了。正好，真到那天，我來養(yǎng)你，我挺能掙錢。”

    即使真到那天，聶錚也不至于一無所有。聶錚沒想到自家孩子居然有這樣的期望。

    他側(cè)過臉，對童延點(diǎn)一下頭，“好，請多指教?！?br/>
    童延興頭更高，“真到那個時候你就老了，不過我應(yīng)該也不年輕，咱們在郊外買個房子，我陪著你種花?！?br/>
    “行，再給你種一片野生百合?！?br/>
    “你別誆我了，那是對蘭?！?br/>
    聶錚那么喜歡的花，童延怎么會一直不注意。

    如今，他不僅知道那是對蘭，他還知道，對蘭的花語是，渴望愛情。

    童年不知道這個寓意是聶錚自己渴望，還是聶錚覺得他渴望。

    這個答案，似乎也無關(guān)緊要了。

    在他們相遇的所有美好和不美好的歲月里，這個男人給他的一切，就是他的陽光雨露，滋養(yǎng)他生命的每一個罅隙。填補(bǔ)他曾經(jīng)的淺薄荒誕，溫柔，卻又那么用力。

    聶錚把屬于自己的烙印深深打入他的生命，終于讓他成為今天的童延。

    他依然是童延，卻也是屬于聶錚的童延。

    聶錚還給了他愛。

    有了這個男人的痕跡，才是他全部完整的自己。

    風(fēng)停了，雪紛紛揚(yáng)揚(yáng)地落。天地之間，潔白寧靜，宛如不染塵埃的生命之初。

    童延箍著聶錚肩膀的胳膊收得更緊，一輩子也不想放開。他在聶錚耳邊，低低叫了聲聶先生。

    聶錚是他能遇上的，最好的男人。

    也是他見過的，最好的人。

    今夕何夕，得此良人。

    寂靜長路，雪落無聲。

    （正文終）

    作者有話要說：我的天，這兩章加起來一萬五千字，我昨天怎么會以為自己一次能碼完。

    好的，今天碼完了，身體不好，更新時間很晚，再次說聲抱歉。

    車我周末開，可能是周六，也可能是周日。

    甜甜小番外，等下周吧。

    天?。〗裢砦医K于能安心睡覺了！

    謝謝你們。166閱讀網(wǎ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