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一本記錄真相的日記本沒錯,可真相重要嗎?
我望著棺材里的父親,想要從安靜不會說話的尸體上得到蛛絲馬跡。給父親斂容的時候我也一直站在旁邊。父親的身上似乎沒有任何打斗后的淤青傷痕,表情也沒有顯示出痛苦掙扎過的跡象,安詳?shù)较袷亲匀凰劳?。可我不信,年紀不到50的父親會這樣毫無預(yù)兆地駕鶴而去。
屋子里一直有旁人盯著,讓我不敢直接詢問母親。可我的直覺強烈,這件事與母親脫不了干系。興許是她發(fā)現(xiàn)了父親出軌,再積累上他們之間的陳年往事……
大哥終于出現(xiàn)了。在我們收拾屋子,布置靈堂的時候。他涎著滿下巴的口水,手里捧著一把不知道從哪里采來的野菊花,從那間屋子里蹣跚出來。
母親顯然被大哥突然的出現(xiàn)嚇到失神,她馬上站起來沖向他,臉色發(fā)白,關(guān)上密室的門后又反復(fù)確認是否打得開。然后拉著大哥往二樓走,把他關(guān)進了房間。
大家都被這一幕吸引,有明內(nèi)幕的人窸窣道,“這是他們家的那個傻兒子,你看他剛剛那樣,怎么敢把他放出來見人!”
“要是他在這個時候犯傻,估計下去的老鄭都要跳起來罵哦!”
聽到有人這么說,所有人都在偷笑。我朝他們狠狠地瞪了一眼,再望向安南,還好她沒有聽見。
母親在大哥的房間里待了一陣才下來。她又回到了以往的沉穩(wěn),向大家道了聲不好意思,便又跪坐在安南旁。
我以為一切就這樣結(jié)束。安南卻冷靜地問道,“媽,爸的葬禮,大哥不來真的好嗎?”
母親顯出一絲慍怒,“你不知道大哥是什么樣子嗎?他來了也不懂,還怕他誤事?!?br/>
安南便不再作聲。
誤事?他能誤什么事?關(guān)于父親的死,母親心里一定有什么事在瞞著我們。我想找個時間,進去那間屋子里面看看,而葬禮期間肯定不行。
三天后,父親入了土。人群終于散去,家里只剩下了我們。
各自都進了房間休息,我想是時候去那里面一探究竟了。拿出自己之前配好的鑰匙,我打算開門。
母親的房門卻有了動靜,我馬上躲到樓梯間下。她換了一身平日會穿的衣服,脫下那身白慘慘的喪服,就像什么都沒發(fā)生過一樣。她進了那間屋子,悄然關(guān)上了門。我立馬跟了上去,打開了那扇門。
母親見我,驟然迎了上來,她連忙關(guān)門,拉上防盜閘。
“尋安,你怎么……又進來了?”母親很生氣。
“媽,你老實告訴我,爸的死到底是怎么回事?”
“一個死了的人,你問他干嘛?”母親松開我的胳膊,轉(zhuǎn)過頭去??雌饋聿⒉幌牖卮鹞业膯栴}。
“我只想知道真相。”
“好歹,他是我的父親。”我的瞳孔一下收縮失神,低頭回憶起父親在時的畫面。
“那我……也還是你的母親?!蹦赣H篤定地看著我。
“既然我不想告訴你,你也就別問了,一切都結(jié)束了?!?br/>
我走到那個男人的靈牌前,盯著上面的照片。
“我知道,肯定和他有關(guān),是嗎?”
母親走過來掰過我的身子,“尋安,我知道我對不起你們??赡阋嘈?,我比你們的父親更愛你們。”
“你知道嗎?他竟然……”
“他外面有人,我知道?!?br/>
母親似乎難以置信,驚恐的眼神看向我?!澳阒??你知道為什么不早告訴我?幫著你父親瞞著我?讓我被村子里的那些人嘲笑,甚至還有其他男的上門來說讓我不要再忍,跟他們一起……你知道這些嗎?媽媽不敢告訴你們,只想你們離這些丑陋的人越遠越好。你卻幫著父親一起來騙我!”
母親越說越激動,咆哮起來。
“我不是瞞你騙你,只是不想插手你們之間的事?!?br/>
母親笑得很冷漠,“是嗎?那你就不要管他是怎么死的這件事了。他就是壞事做多了遭報應(yīng)?!?br/>
“壞事?你們之間,還存在什么好人壞人之分嗎?”
“不管我是不是好人……”
“我都是你們的媽!”
彼此對峙了一陣,母親主動緩和氣氛,她又向我靠近,“尋安,你要相信媽媽不會做任何傷害你們的事?!?br/>
“這是我唯一能告訴你的。”
“這些天你也累了,回屋休息去吧?!彼盐彝鉅?。
一覺醒來,已經(jīng)是第二天。安南不愿在家多待,借著上班的由頭回了學校。我不放心她一個人走,于是決定暫時放下這件事。
出發(fā)那一天,安南和媽媽在房間里說了很久的話。我陪著大哥在客廳里玩游戲。
自我有意識以來,大哥就一直在拼這這塊積木。多少年了,始終沒有拼出過型。我和安南試圖想要幫忙,可他總是不愿意,甚至發(fā)脾氣大哭大鬧,于是我們再也沒有碰過它。
我盯著電視里播放的動畫片,還在思索父親去世的真相。當個小孩真好,無邪無害,和誰都能交好,動物都能看成人。
我看了大哥一眼,他好像拼出了第一層。
這是個房子的模型,和我們家的格局很像。
他很專心,這么大一個人趴在地上還是顯得很突兀。他的口水好像從來不會決堤,可我從沒見他正經(jīng)喝過多少水。每次都是母親拿著奶瓶連哄帶騙地給他喂。淌下來的口水把地板潤出了一片濕,積木上也多少帶著點。他在自己的衣服上擦了擦又蓋上去,弄得哪都是他的唾液。我還是看向電視,電視里的這些紙片動物都比他干凈。
時鐘指向了十一點,她們倆進去已經(jīng)三個小時了。
“我一定會回來的。”這只惡狼又上了天。
我隨手拿起遙控器,準備換個臺。
電視閃了下屏。我剛按下+號,大哥就發(fā)作了,“啊……我要看動畫片!”。
我沒管他,繼續(xù)往前調(diào)。他一下子推翻好不容易拼到第二層的積木,抓起一把就往我身上扔。見我還是不理他,他干脆站起身撲了過來。一身的哈喇子全蹭到了我身上。還是第一次,他的臉離得我這么近。
他一直都是留著寸頭,這樣的發(fā)型,母親隨手就可以剃出來?;医q絨的質(zhì)感,像個小刺猬球。這樣暴露了他額頭上明顯的抬頭紋,皮肉皺成了老虎頭上的王字。他的眉毛很濃,標準的劍眉,彰顯出男人的英氣。眼睛和母親的很像,大而有神,只是里面的紅血絲顯得滄桑許多,讓人不明所以。鼻子也很英挺,配合著明了的唇峰,實在是看不出他的智力與常人有什么不同。而且他的力氣大得驚人,我被他壓在身下,完全動彈不得。
我叫苦不迭,只能把遙控器交到他的手上。他一把掠過,鋒利的眼神狠狠盯了我一眼便轉(zhuǎn)過頭去,在遙控器上的數(shù)字6鍵上用力按了一下。
我連忙往右側(cè)移去,感到身上的重量漸漸散去,我舒了口氣。
下一秒,大哥又像個沒事人一樣趴在地上繼續(xù)湊積木。真是個傻子。父親不見了這么多天,他都沒有覺察到奇怪。
我突然想到了什么,試探性地問了句,“大哥,你知道爸爸去哪兒了嗎?”
他還是沒有停下手里的活,只是唧唧哼著,“爸爸在跟我們玩躲貓貓,他鉆到相片里面去了?!彼D了下,指向掛在門堂上的父親遺照?!澳憧?,那不就是嘛。”說完他又傻笑了一陣。
“不是,那不是爸爸?!?br/>
“爸爸……死了,他再也不會回來了?!蔽艺J真地說道。
大哥沒有理睬我的這番話,還是一邊傻笑一邊拼著積木。這下子,他的手麻利了許多,好像記住了之前的方法,很快就把第一層拼了出來。
過了半個小時,安南終于出來了。
她表現(xiàn)得很輕松,我感到好奇,母親究竟跟她說了什么。
不久,母親也出來了?!拔荫R上給你們做飯。吃完中飯,你們再去學校?!边呎f邊往廚房走。
安南坐到我旁邊。她沒有看我,只是一直盯著大哥,眼神柔和而溫暖。
我剛想和她搭話,她就蹲在了大哥旁邊,“大哥,我來跟你一起拼好不好?”
原以為大哥會像往常一樣拒絕,誰知這次他竟爽快地答應(yīng)。“好啊好啊,我想要南南跟我一起玩?!?br/>
若是見不到掛著的那張父親黑白照片,我會以為一切都和往常一樣沒變。廚房里的母親,玩游戲的安南和大哥,電視里播著的動畫片,屋子里的陳設(shè),院子里的生意盎然。
飯桌上的有說有笑,同樣的五菜一湯。離別時的嘮叨,大哥咬著棒棒糖時的埋怨模樣。同樣的麥田景,還有一直在原位上不愿移動的孤島。
后來,我也就覺得真相沒有那么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