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然拍攝的過程里幾近波折，最后倒也算是圓滿收工。由于被五月的話語所激勵，神谷瑛士終于在第十八次拍攝時準(zhǔn)確的說出了臺詞，眼神表情動作也都表現(xiàn)得無可挑剔。

    整個攝影棚的氣氛終于緩和下來，當(dāng)神谷瑛士再次向周遭的工作人員們誠誠懇懇的致完歉后，回過神來，偌大的攝影棚里卻已然不見方才給過他溫柔鼓勵的人。

    “誒？五月姐姐呢，幾分鐘前不是還在這里……”

    ……

    成田五月的專屬休息室內(nèi)。

    渾身無力，黑發(fā)少女緊閉雙眼抵靠在冰冷堅(jiān)硬的門上，蒼白無血色的手緊緊摁壓著小腹，仿佛這樣就能緩解那足以令她面容扭曲的疼痛感。

    “……桌子上……”

    以細(xì)若蚊吟的虛弱聲音呢喃著，成田五月勉強(qiáng)抬了抬沉重的眼皮，用空虛到似乎隨時會消失的脆弱眼神看著放在化妝桌上的止痛藥。

    嗯，吃了藥就會好了，成田五月，撐過去……

    混沌的意識中回響起虛弱不堪的自我暗示，披蓋在冰涼身體上的毯子因她倚著門起身的動作而掉落下來?？墒?，痛到全身痙攣般顫抖的成田五月還沒來得及將它撿起，纖弱的身子忽然歪斜著一傾，待少女麻木遲緩的神經(jīng)做出反應(yīng)之時，她已然像只一只斷了線的傀儡，不可逆轉(zhuǎn)的重重栽倒下去——

    眼前本就模糊的景象一晃，有些認(rèn)命的準(zhǔn)備承接摔倒在地的后果，怎料，五月卻是靠上了一個寬厚溫暖的胸膛。

    “云……”

    第一時間明白過來是有人接住了自己，腦海中晃過云雀恭彌身影的五月下意識就要開口念出他的名字。然而，當(dāng)她虛弱地?fù)P起視線的瞬間，映入五月幽深瞳孔中的卻是一雙琥珀色的修長眼眸。

    “真?zhèn)陌?，現(xiàn)在五月的心里就只有云雀先生一個人嗎？”

    久違的宛如風(fēng)琴般清澈的男子嗓音自頭頂上方落下，成田五月先是一愣，下一秒，辨識出那張秀麗面孔的她用發(fā)白的手指死死抓住了他的手臂。

    “冷泉拓……”

    勉強(qiáng)站好后，五月帶著模糊重影的失焦眼眸中漸漸凝聚起銳利的光，筆直地望向面前的銀發(fā)青年，她顫抖的聲線里卻帶著近乎執(zhí)拗的強(qiáng)硬和堅(jiān)決。

    “混蛋……你終于敢來見我了么？這一次絕對不會放你走的！”

    絲毫不奇怪她會有這樣的表現(xiàn)，垂眸望著明明虛弱到極限卻還在拼命對自己生著氣的少女，冷泉拓清秀精致的面孔上不加掩飾的浮現(xiàn)出濃濃的疼惜和不忍。

    “是是，我這個混蛋來晚了。抱歉，可愛的公主殿下……”

    低著頭，冷泉拓輕聲回答，眉宇間盡是溫柔到極致的神色。對上他一如既往的寵溺表情，五月前一刻還被怒火熏燒炙烤著的胸口卻忽然涌上大片大片的委屈，黑曜石般的眼睛里頃刻間溢滿了淚水。

    “為什么要躲著我……為什么不肯露面？冷泉先生明明一直都在身邊……去了我家……還送來了劇本和那些亂七八糟的東西……”

    抓住青年手臂的手一點(diǎn)一點(diǎn)的收緊，顫抖著肩膀說著話的五月一眨眼，大顆大顆的淚珠就從她蒼白的臉頰滾落下來。

    “太差勁了，怎么可以這么差勁……就算不愿意承認(rèn)自己就是巖倉千里也不用這樣吧！”

    巖倉千里……是啊，她果然已經(jīng)發(fā)現(xiàn)了。

    聽到那個早已被他塵封的名字經(jīng)由面前的少女哭喊出來，冷泉拓只覺得胸膛內(nèi)翻滾起心臟被懸吊起來的苦楚。沉默了片刻后，他彎下腰，抬起手小心翼翼的替她拭去臉頰上的淚水。

    “對，我不應(yīng)該躲著五月，害你一個人工作沒人照顧，都是我的錯。不過，‘承認(rèn)自己是巖倉千里’……那是什么意思？”

    隱藏起眸底深處那抹異樣深濃的情感，冷泉拓微微皺眉，“如果我沒有記錯，那個名字，好像是屬于五月那位英年早逝的兄長吧？”

    雖然早就料到他不可能如此輕易就承認(rèn)那個身份，可由冷泉拓親口說出的“英年早逝”這個詞卻令五月的身子一震，眼眶再度涌上淚水。

    “巖倉千里，如果一開始就不想被我發(fā)現(xiàn)的話，為什么要表現(xiàn)的那么明顯？不覺得很卑鄙嗎？”

    “五月，我真的不——”

    “盡管不知道你為什么要拼命否認(rèn)，但是，如果不能合理的給我這些問題的答案，你的謊言就沒有任何立足之地……”

    抬起手背干脆的抹掉了險(xiǎn)些滑落的眼淚，強(qiáng)忍住快要倒下的無力感站直身體，成田五月虛弱的語氣里帶著不允許他逃避的堅(jiān)決和凜然。

    “如果你不是巖倉千里，為什么能夠輕松的應(yīng)對鷹司那樣的式神？如果你不是巖倉千里，為什么有著消除存在感能力的我無論在什么地方都能被你找到？如果你不是巖倉千里，為什么知道我喜歡薔薇花？叫著我‘薔薇公主’又自稱‘騎士’的你也肯定知道那個‘公主王子騎士’的故事，你甚至還知道我既定的那個‘王子’是誰，這件事，我小時候只告訴過千里哥哥一個人！”

    “對付式神這種事情，只要有陰陽師血統(tǒng)的人都會吧？不過冷泉一族已經(jīng)沒落好久了，五月不知道也是情有可原。”鎮(zhèn)定的予以回應(yīng)，自然而然的，冷泉拓露出困惑不解的眼神，“接下來的問題……我真的需要挨個回答？答案不都是顯而易見的么？”

    “顯而易見？”

    挑釁的重復(fù)著冷泉拓話語中的用詞，抿緊嘴巴低下頭，突然，五月支撐不住的身體就像枯萎的花莖一樣倒了下去。

    “五月！”

    胸口被一雙小手狠狠揪緊，冷泉拓趕忙上前一步扶住她。當(dāng)手碰到她冰冷身體的瞬間，少女忽然抬頭，以毫不動搖的視線直直的看進(jìn)他的眼睛。

    “我這樣痛苦，你會覺得心痛嗎？你改變了長相，改變了聲音，但是情感卻沒辦法輕易掩蓋。如果不是巖倉千里，你無微不至的照顧和傾盡全力的守護(hù)究竟從何而來？理由呢，你說得出來么？”

    壓抑著痛苦的面孔變得柔和，成田五月安靜的凝視著陷入沉默的青年。幾秒鐘的耐心等待后，冷泉拓從容不迫的輕揚(yáng)嘴角。

    “這很難么？我以為得知了即將嫁給我這一消息的五月會清楚呢。本來想訂婚時再說，不過，如果五月現(xiàn)在就想聽的話，我說出來也無妨?！?br/>
    沒有半點(diǎn)兒渾濁的清澈聲音流淌在耳畔，溫和的瞇起眼睛，銀發(fā)青年的笑容像金色蜂蜜融化一樣地漾開。

    “因?yàn)椋业男?，包括我的靈魂，都一直深愛著你?！?br/>
    中計(jì)了啊……果然……即便是精明睿智的哥哥，也會有種失誤的時候?？峙逻B和她聯(lián)姻這種事情，也是為了隱藏身份放出的煙霧彈吧？還真是用心……

    就在冷泉拓以為自己會看到一張?bào)@訝或是羞澀的面孔時，一直仰頭望著他的少女卻跟著他瞇細(xì)了眼睛。

    “還真是讓人無法拒絕的求婚臺詞啊?！?br/>
    略微停頓了一下，她蒼白的嘴唇綻開一個心滿意足又帶些狡黠聰慧的淡淡微笑，“冷泉先生，我等的就是你這句話。”

    沒錯，剛才那些由成田五月刻意編織引導(dǎo)出的問題，賭的就是巖倉千里在毫無防備的情況下，說出那句早就烙印在兩人靈魂深處，對他們彼此而言永遠(yuǎn)都無法磨滅的話。

    冷泉拓怔了怔，向來從容的表情呈現(xiàn)出罕見的僵硬。還不等意識到自己失誤的他說些什么，留下一句話沒能說完整的話，成田五月終于抵不過身體的難受，眼前一黑，昏昏沉沉的栽倒下去——

    “終于又能……”見到你了。

    ……哥哥。

    ***

    深沉夜幕細(xì)微顫動，漫無邊際的純黑意識中，久久之前，存封在少女記憶深處的對話聲在她的混沌縹虛的夢境中回響開來——

    “千里哥哥！你跟我說你不會有事的？！我們只是一起演戲給他們看！為什么你會流這么多血？千……千里哥哥……你說話?。　?br/>
    “五月對我來說……是生命中……唯一剩下的純明，所以為了保護(hù)這最后的溫暖……無能的哥哥只能想到這樣的方法……只留一個繼承人，巖倉那個老東西原本就是這么打算的，這樣的結(jié)果……他也該滿意了……”

    “不、不要……我聽不懂！你跟我保證過你會躲開的！為什么會是這種結(jié)果，就算只留一個繼承人也應(yīng)該是千里哥哥活下來……為、為什么……”

    “我以前就說過吧，一邊哭一邊問著‘為什么’的女人最蠢了……五月，擦干眼淚……然后去告訴巖倉尊，你贏了我……”

    “我不要！為什么不殺掉軟弱無能的我，我根本做不來巖倉的當(dāng)家，做不來——”

    “不是軟弱無能，那是五月的溫柔……不過以后……獨(dú)自面對這個兇險(xiǎn)的世界時……如果這份溫柔會傷害到五月……你將它舍棄也沒有關(guān)系……”

    “不要剩下我一個人！騙子……如果你敢就這么死了，巖倉千里！我就恨你一輩子??！”

    “那就恨吧，不過……無論如何，無論未來的五月會變成什么樣的人……我的心，包括我的靈魂，都會……一直深愛著你……”

    ……

    不知過了多久，成田五月猛然覺得身下一陣顛簸。端整秀麗的眉毛不安的皺了皺，纖細(xì)的手腕從高處垂落下來的瞬間，警覺的她立刻睜開了眼睛。

    眼前近在咫尺的是妥帖服于紫色襯衣之上的黑色領(lǐng)帶，沿著筆挺而分明的棱角往上看去，云雀恭彌冷漠的面孔如刀刻般精致而俊朗。此時此刻，五月被冷水和冷汗?jié)驳脻裢傅纳眢w正被他黑色的西服緊緊包裹著。她的一只手，還抓住他胸口襯衣的前襟，帶著幾分依賴的意味。

    不需要用眼睛去確認(rèn)，成田五月也能感覺到他的手從自己的脖子和腰間圈過，正將她打橫摟在懷里，而她的臉正貼在他胸口，透過不算厚的襯衣衣料，能清楚的感受到云雀恭彌寬闊堅(jiān)實(shí)的胸膛上微熱的溫度。

    屬于他特有的那種清淡卻微顯寒冽的男人氣息縈繞在五月鼻尖，柔軟而平整的襯衣質(zhì)料隨著汽車時不時的輕微顛簸擦著她的臉頰，微微有些熱，又有些癢。

    他們在云雀恭彌的車?yán)?，她在他的懷里。坐在駕駛座上的人，不用看也猜得到是草壁先生。

    可為什么云雀先生會出現(xiàn)在這里？他們不是已經(jīng)去意大利了么？

    五月起初只是覺得有些奇怪，然而，隨著她的意識漸漸蘇醒，回想起先前和冷泉拓在休息室里的情況，少女猛地睜大了眼睛。

    不對，已經(jīng)不能叫他冷泉拓了，應(yīng)該是巖倉千里！可是……他人呢？！

    滿腦子都是因哥哥死而復(fù)生產(chǎn)生的喜悅，成田五月已然顧不得云雀先生是否知道了她由于拍戲而泡了冷水這件事，也完全忽略了他此刻是否正在生氣。沒有絲毫的遲疑，抓著他襯衣衣料的少女張口就問：

    “云雀先生，冷泉先生在哪兒？”

    不知道是不是五月的錯覺，她的話甫一出口，整個車室的溫度就驟然降了好幾度。而原本安安靜靜在前面駕駛座開著車的飛機(jī)頭男子也立刻倒吸了一口冷氣。

    怎么了？是她說了什么不該說的話么？

    凈澈的漆黑眸子里浮起些許迷惑，就在五月準(zhǔn)備細(xì)細(xì)觀察一下云雀先生的表情、試圖看出些許端倪時，忽然，他低沉的聲音毫無預(yù)警地從上方落下，清清冷冷，卻透著不容忤逆的霸道。

    “你別想再見他了，草食動物?！?br/>
    為、為什么??？！

    高高懸著的心臟驟然緊繃起來，保持著仰視的姿勢，成田五月正想急切的出聲詢問。就在這時，云雀恭彌英俊但寒鐵般陰沉逼人的面孔低了低，一雙冰寒徹骨的鳳眸，居高臨下的盯著她。

    “還有，藝能界，從今天起，沒有‘成田五月’這個名字?！?br/>
    少女仿佛在一瞬間喪失了說話的能力，只因?yàn)檫@一刻，黑發(fā)青年投遞下來的眼神，竟是比五月因泡過涼水瑟瑟發(fā)抖的身體，還要冷上三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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