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六二年，美國德州南部某個臨海小鎮(zhèn)，伯克利精神病院。

    “我們在天上的父：愿人都尊你的名為圣，愿你的國降臨，愿你的旨意行在地上，如同行在天上。我們?nèi)沼玫娘嬍?，今日賜給我們，免我們的債，如同我們免了人的債，不叫我們遇見試探，救我們脫離兇險。因為國度、權(quán)柄、榮耀，全是你的，直到永遠。阿門。”

    水泥砌成的祈禱室，裝潢十分簡陋，除了釘在墻壁上醒目的十字架，唯有一個用于禱告的神臺和臺下幾排木制長椅。潘瑤和其他病人一起，坐在其中一條長椅上，安靜地聆聽著神臺上喬納森神父的禱告詞。

    當(dāng)最后一個字結(jié)束時，喬納森神父顫顫巍巍合上圣經(jīng)，用渾濁的眼球看向在場所有人，似乎對他們的安靜感到非常滿意，布滿褶皺的臉上露出一絲笑意。

    “今天的禱告結(jié)束了，請大家按照先后順序回到自己的病房，愿主保佑你們。”夜風(fēng)從窗外刮進來，將喬納森蒼白的頭發(fā)吹散，他把厚重的圣經(jīng)一絲不茍地收好，對站在兩旁的修女微微頷首。

    修女們收到示意，立刻提著馬燈把坐在椅子上神情呆滯的病人們拽起來，半拖半拉地領(lǐng)著他們離開祈禱室，往不遠處的住院大樓走去。潘瑤夾在中間，與其他瘋瘋癲癲的精神病人相比，她顯得異常乖巧和安靜。

    天空月明星稀，潘瑤亦步亦趨跟在一名年邁的修女后面，像是斟酌了許久，小心翼翼問：“瑪麗安修女，我，我的家人有給我送信嗎？”

    瑪麗安修女抬眸掃了她一眼，回道：“我不清楚。”

    瑪麗安是個非常虔誠的基督教徒，長了一張慈眉善目的圓臉，莊重的修女服將她包裹的嚴(yán)嚴(yán)實實。她對潘瑤的印象還不錯，不會發(fā)出奇怪的咕嚕聲或者亂打人，她按時吃藥，聽話懂事守規(guī)矩，是少數(shù)幾個讓她感到不討厭的病人之一。

    瑪麗安修女看見潘瑤癟著嘴巴，眼里蓄滿了淚水，臉上的表情格外失望，都快要哭出來了，那可憐兮兮的模樣就像一條找不到歸家之路的小狗。這個不幸的東方姑娘，和父母背井離鄉(xiāng)，遠渡重洋來到這里到底是為了什么？財富嗎？

    想到這里，瑪麗安修女搖了搖頭，同情地說道：“不過我可以幫你問問哈里森警衛(wèi)，他一向樂于助人?！?br/>
    “您真是個好人，太謝謝您了?！迸爽幖t著鼻子破涕為笑。

    瑪麗安修女朝她點點頭，“愿主保佑你?！?br/>
    夜深露重，雖然此時正值夏日，但夜晚的海風(fēng)還是有些涼意，不少體質(zhì)孱弱的病人連連打了好幾個噴嚏，潘瑤雖然不覺得冷，但也裝模作樣地裹緊了身上的病服，裝出一副瑟瑟發(fā)抖的樣子。

    眾人進入住院樓后就由護士分別帶往各自病房，潘瑤因為“病情”穩(wěn)定，被安排在了女子病區(qū)二樓的一號大病房，房里共十四張病床，分成兩排靠墻擺放著。她的位置就在窗戶下，是她偷偷用幾塊巧克力跟一個患有小頭畸形，名字叫貝拉·塞西爾的女孩換過來的。

    當(dāng)潘瑤回到病房的時候，隔壁床的貝拉已經(jīng)抱著布娃娃睡著了，不是所有病人都能去祈禱室聽喬納森神父的禱告，按照她管床護士蘇珊·羅德尼的說法，只有表現(xiàn)優(yōu)秀的姑娘才有資格獲得改造的機會。

    潘瑤不明白“改造”這個詞具體代表著什么含義，她英語不賴，念大學(xué)的時候輕松考過了六級，口語也還不錯，但若是跟外國人暢通無阻的交流就顯得吃力了，所幸她頂著一張亞洲人的臉，蹩腳又不流暢的英語并沒有引起懷疑。

    “潘，該吃藥了?！弊o士蘇珊拿著藥瓶和一杯白水站在潘瑤床前，叮囑她別忘了吃藥。

    蘇珊是個體格壯碩的白人女子，三十歲出頭，聲音沙啞粗糲，五官極其硬朗，雖然看起來就像個粗里粗氣的男人，但心思卻非常細(xì)膩，許多病人私底下的小動作都瞞不過她的眼睛。

    “好的，蘇珊?！迸爽幈奶鴱拇采吓榔饋恚瑯泛呛堑貜乃种凶チ艘话阉幫?，表面上是放進嘴巴，實則是悄悄轉(zhuǎn)移到了儲存空間里。

    接過杯子將里面的水一飲而盡，潘瑤如三歲孩童一般眨巴著眼睛，細(xì)聲細(xì)氣道：“蘇珊，我全部都吃干凈了?！迸爽幷f完后主動張開嘴巴讓她檢查，水汪汪的眼睛討好地看著她，像是在向她討要獎勵。

    “抱歉，潘，我已經(jīng)沒有多余的糖果了?！碧K珊聳了聳肩，把自己的口袋翻出來給她看，以證明自己沒有說謊。

    沒有討到糖果潘瑤非常不開心，一張臉皺在一起，扯著嗓子仿佛下一秒就要嚎出來，卻被蘇珊嚴(yán)厲的呵斥聲給打斷。

    “潘，不許哭！現(xiàn)在是睡覺時間！”蘇珊咬牙狠狠瞪了她一眼，她可不想周圍的病人被吵醒后還要花功夫去處理。

    潘瑤縮了縮脖子，又是害怕又是委屈，柔弱的聲音像只小綿羊，“我知道了，我會乖乖聽話的?！?br/>
    見她沒有繼續(xù)哭鬧，蘇珊收回粗重的語氣，滿意道：“這就對了，時間不早，該休息了?！?br/>
    “嗯，知道了。晚安，蘇珊?！迸爽幋蛄藗€哈欠，乖巧地躺回床上，自己給自己蓋上被子。

    “晚安，潘?！碧K珊替她關(guān)掉旁邊桌子上的小臺燈，又在每個病床上仔細(xì)檢查了一遍，最后才離開房間。

    聽著腳步聲漸行漸遠，黑夜中的潘瑤睜開雙眼，盯著隨風(fēng)起擺的窗簾，陷入了沉思。

    來到這里第六天了。

    試煉任務(wù)一開始，引導(dǎo)使把她放在這里，告訴她任務(wù)目標(biāo)是安全逃離這間精神病院，沒有限期，也沒有任何提示，只給她安排了一個合理的身份就不再出現(xiàn)了，任由她如何呼喊也沒用。

    潘瑤在這個虛擬世界里的身份是一名華人勞工的女兒，一家人生活在美國社會的最底層，干著吃力不討好的體力活，還時常遭受種族歧視的侵?jǐn)_，日子過得是磕磕絆絆。不過，她的“母親”倒是有些不尋常，祖籍是江蘇茅山，祖上專門以驅(qū)鬼降魔作為營生，她在未出嫁前曾跟著族中長輩學(xué)習(xí)過茅山術(shù)，可惜資質(zhì)愚鈍，只學(xué)了個皮毛。

    前段時間，她們一家人在報紙上看到伯克利精神病院鬧鬼的消息，軍人、傳教士、神父，甚至是被重金找來的巫師和薩滿，一批批進去，卻無一人生還。精神病院的老板，那些大富豪們?yōu)榇烁械筋H為頭痛，愿意以十萬美金作為酬勞，尋找能夠驅(qū)除邪惡的有能之士。

    潘瑤的“母親”知道后十分心動，獨在異鄉(xiāng)為異客，他們的膚色讓他們在這里受盡了冷眼，她早就渴望落葉歸根，十萬美金能讓他們一家人在祖國過上非常富足的生活。可惜她常年臥病在床，因行動不便，只好安排家中的長女，也就是潘瑤前去降魔。

    以上便是引導(dǎo)使灌輸給潘瑤的記憶了，她現(xiàn)在都還能回想起那個女人躺在床上枯敗的身體，以及望著自己的期盼和狂熱眼神，也不知是對茅山術(shù)的自信，還是對金錢的渴望，居然放心讓自己的女兒獨闖虎穴。

    潘瑤自嘲地笑了笑，一柄桃木劍，幾張壓箱底的符紙，比皮毛還要皮毛的茅山術(shù)，這就是她身上所有的捉鬼手段了。

    剛被引導(dǎo)使送進這里的時候還是晚上，精神病院燈火通明，人來人往，除了發(fā)瘋的病人，沒有任何不尋常的地方。潘瑤感到好奇，卻沒有輕舉妄動，她扮演一個智力障礙的成年女子，偽裝成剛剛轉(zhuǎn)過來的精神病人，成功融入了進去，因此對于她的突然出現(xiàn)，并沒有人感到懷疑。

    可到了翌日清晨，一切都變了。

    偌大的精神病院忽然變成另一幅光景，空蕩冷清，殘敗破舊，像是年久失修，角落里布滿了蜘蛛網(wǎng)絲，到處都是灰塵和殘垣斷壁。更詭異的是，夜晚活動的人群不見蹤跡，躺在床上的病人變成了一具具枯骨，所有的醫(yī)生、護士、警衛(wèi)以及神職人員像是在一夜之間全部蒸發(fā)干凈，連尸體都看不到。

    潘瑤第一次見到這幅情景著實嚇了一跳，毛骨悚然的感覺油然而生，但她一向是意志堅定之人，考慮到完成任務(wù)要緊，便硬著頭皮把周圍逛了個遍。不知是否有人刻意布置，伯克利精神病院被建于絕嶺之上，三面環(huán)海，還有一面是懸崖峭壁，除非長出翅膀，沒有人可以從這里逃脫。

    等到太陽落山，天完全黑后，消失不見的人群從四周鉆出來，原本破舊的精神病院又恢復(fù)以往的樣子，干凈整齊，燈火明亮。檢查病房的醫(yī)生、值班的護士、巡邏的警衛(wèi)，一切都按部就班進行。

    潘瑤終于明白這些全都是鬼魂，而且看樣子，他們根本就不知道自己早已死去，依舊維持著生前的活動軌跡，白天消失，晚上出現(xiàn)，日復(fù)一日，年復(fù)一年。

    而潘瑤置身其中，被陷入了一個死循環(huán)。

    這幾日，她白天在精神病院里搜索探尋，晚上和這些鬼魂打交道，跟他們套近乎拉關(guān)系，希望能從他們口中打聽些什么，最好是離開這里的方法。

    她隱約覺得，只有打破這個循環(huán)，解放這里的靈魂，她才能有機會逃出去。不管如何，她是不會放棄的，還是先睡一覺，補充好體力再說吧。

    潘瑤聞著咸腥的海風(fēng)味，聽著浪花拍打在礁石上的聲音，躺在床上翻了個身，漸漸沉入睡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