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偷襲珍珠港成功之后,日軍通過瘋狂進攻,陸續(xù)占領或控制了東南亞及西南太平洋,以至于中途島以西的島嶼和海域全都成了日本的“內(nèi)陸”和“領海”。
日本的速度太快了,快到像豬八戒吃人參果,還不知道什么滋味,那果子就咕嚕一聲落了肚。裕仁天皇之前在對美宣戰(zhàn)的問題上哆哆嗦嗦,遲遲不敢決斷,這個時候也喜形于色,他情不自禁地對木戶內(nèi)大臣說:“ 你們隨我去祖廟,我要告慰列祖列宗在天之靈?!?br/>
裕仁還讓木戶傳詔首相東條英機,“放手進行圣戰(zhàn)”,不用再有所顧忌。
東條忘乎所以,真的以為自己成了足以比肩羅斯福、丘吉爾的國際巨頭。他整天不是模仿希特勒,坐著輛敞篷車揚揚得意地視察各地,就是在首相官邸里舉行宴會,與外賓一起暢想著所謂“大東亞共榮圈”的建立。
從上至下,日本舉國歡騰,海陸軍樂得都快飄起來了,全都陷在夢境中不能自拔。戰(zhàn)將之中,只有一個人還保持著警醒,這個人就是山本。
山本此時在日本的聲譽已達到其個人軍事生涯的頂峰,被稱為“日本戰(zhàn)神”,他的聯(lián)合艦隊則是“無敵艦隊”,但山本認為這些都是過譽之辭,光吹不能解決現(xiàn)實問題。
現(xiàn)實是,對美作戰(zhàn)將會越來越難。山本曾對著美國軍方的一份資料愣了半天,那是對珍珠港事件損失的統(tǒng)計,與美國政府最初公布的,為穩(wěn)定人心而摻了水分的報告不同,這里面的所有數(shù)字都未加任何水分。
損失這么慘重,還有勇氣實話實說,這是何等可怕的對手。山本狠狠地在辦公桌上捶了一拳,大聲叫道:“了不得!”
對于偷襲珍珠港的成功,山本也并不感到特別得意,他認為不夠光明正大,有違武士道德。據(jù)說一直到死,他都為此感到苦惱。
冒著不名譽的代價去做這樣一件違心的事,山本只有一個目的,即在對美開戰(zhàn)之初,縮小雙方兵力懸殊的差距。最終,這個目的并沒能完全達到,三艘航母奇跡般地逃脫了,靠著這三艘航母,太平洋艦隊就有了活過來的可能。
太平洋艦隊活過來后,會怎樣呢,一定會反擊。具有歐美考察經(jīng)歷的山本太了解美國人了,他們看上去大大咧咧,但骨子里都極其勇敢好勝,如果你一棒敲不死他們,那么等不到你來第二下,他們的大棒就一定會反掄過來。
更何況,山本深知美國工業(yè)能力之強大,那是一個今天想要什么電器,明天就能造出來的國家,它可以持續(xù)地為太平洋艦隊輸血,直至這支艦隊滿血復活,甚至大大超出原有的能量。
反過來,日本卻沒有這樣的條件,戰(zhàn)爭若繼續(xù)進行下去,聯(lián)合艦隊很可能會變得越來越弱。
山本如此論述雙方的實力對比:“英國和美國可能低估了日本,但從他們的觀點來看,就好像被自己喂養(yǎng)的狗咬了自己的手一樣”。
量大福也大,機深禍亦深。盡管日本在戰(zhàn)爭初期靠耍心機占了便宜,可是如果戰(zhàn)爭持久下去,日本是注定打不贏的,到那時禍不遠矣。早在偷襲珍珠港之前,山本就看到了這一點,他曾說過:“如果要我去進行不計后果的戰(zhàn)爭,我可以在頭半年或一年之內(nèi)橫行于天下,但對第二年和第三年的戰(zhàn)爭,我則全然沒有信心了?!?br/>
在山本的內(nèi)心深處,他并不想把對美戰(zhàn)爭繼續(xù)下去,如果能借助于太平洋戰(zhàn)爭初期的勝利,逼迫美國和談,是再好不過的事。
然而這可能嗎?根本不可能。日本人普遍的性格是,在他得勢的時候,絕對想不到要欠欠身子,彎彎腰。天皇都說要“放手進行圣戰(zhàn)”,在這種情況下,你說是東條肯罷手,還是其他高官肯軟下來?
在東京高層的眼里,除了山本,沒人愿意去與美國談判——談什么談,打就是了。
高官們的能力和見識,讓山本十分擔憂,覺得這些人講起話來,“就好像戰(zhàn)爭的結(jié)局已經(jīng)定了似的”。
戰(zhàn)爭非但沒有結(jié)束,反而剛剛開始。就像對美開戰(zhàn)之前那樣,在發(fā)現(xiàn)“和”的想法落空后,山本馬上轉(zhuǎn)入“戰(zhàn)”,并且思慮得比一般人更為縝密和全面。
在遙遠的西南太平洋上指揮作戰(zhàn)時,山本常常會一邊憑艦眺望東京,一邊不停地嘆氣。幕僚們見他郁郁寡歡,便問他是不是身體不舒服。
山本答非所問地自語道:“上野公園的櫻花開了嗎?我真想去賞櫻花。長期在海上顛簸的人,對陸地都有一種特殊的感情,更別說那么美的櫻花了,可惜了啊?!?br/>
上野公園是日本東京最大的公園,魯迅在他的散文名篇《藤野先生》中曾如此描述:“上野的櫻花爛熳的時節(jié),望去確也像緋紅的輕云……”
如“緋紅的輕云”一般的櫻花,顯然已經(jīng)引起了山本的思鄉(xiāng)之情。他情不自禁地念起了一首櫻花詩:“萬里長空白云起,美麗芬芳任風飄?!蹦钪?,念著,這位顯赫人物連眼角都濕潤了。
不了解山本內(nèi)心的,以為他只是思鄉(xiāng),懂他的,才會知道他還心憂。
珍珠港事件發(fā)生后,山本最擔心的就是“睚眥必報”的美國人對日本本土進行空襲,尤其是東京的防空問題,更成為山本的一塊心病。
東京與別的地方不同,天皇就住在這里。昭和時代的日本軍人,也許在執(zhí)行命令的過程中會對天皇陽奉陰違,但大部分人在骨子里都對天皇有一種宗教式的愚忠,他們絕不能容忍天皇的安全受到威脅。
不管置身何處,山本都會過問一下東京的天氣情況。東京要是下雨,那這一天他的臉上就是相反天氣,萬一天空晴朗,他便會坐立不安,渾身冒汗,因為天晴就意味著為美軍空襲東京提供了有利條件。
尼米茲派哈爾西對太平洋上的日軍基地實施一系列空襲,盡管成果都不大,卻進一步加深了山本的這層憂慮。他在日本本土東岸組織了嚴密的海上警戒線,日夜進行警戒和巡邏。
早在4月17日那天晚上,哈爾西就通過雷達發(fā)現(xiàn)了日軍海上警戒線最外層的哨艇,他馬上改變艦隊航向,未暴露目標。
可是到了第二天,特遣艦隊終究還是沒能逃過武裝漁船“日東丸”的視線,哈爾西最為擔心的事情發(fā)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