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云起呆愣地看著已發(fā)送成功的界面,直到客戶端待機時間到而自動熄滅,才有些糾結地揪了揪頭發(fā),認命地在床上坐起身來。
鄭云起居高臨下地看著耷拉腦袋趴在床頭的吉爾,聲音平鋪直敘地答道:“我是?!?br/>
“……”等答案時忐忑地都快要揪過被角來咬的吉爾。
“……”卷著被子把自己裹成蛹支起耳朵探頭偷聽的艾倫。
整個宿舍被灰色的沉默定格三秒,艾倫忍不住掀開被子在床上站起身來,他有些激動地說道:“你怎么能這么隨便就承認了,好歹稍微來點掙扎的內心戲,順便也讓我們緩一緩做好心理準備,再告訴我們?。 ?br/>
熄燈的宿舍里被昏暗籠罩,鄭云起背靠著墻壁,藏在應急燈照不到的陰影里,很難得地放空了臉上的表情,他伸直右腿,左手擱在單一曲起的左膝上,左腕上的白色客戶端正顯示待機狀態(tài)。他興致不太高地說道:“從下午到現在,已經超過六個小時了,還不夠你們做心理準備么?”
“這種事情……就算給再多時間,也不可能做好心理準備的。”吉爾在鄭云起的床頭盤腿坐了下來,復雜的心情涌上心頭,他不由自主地屏住呼吸,“克勞德,你的醫(yī)術真的能夠治好基因病么?”
鄭云起偏過頭來看向吉爾,吉爾一定不知道他臉上的表情是怎么樣的。想要成為一個身體健康的人,這個念頭支配著吉爾的大腦,極度渴望又無比脆弱的心情全都寫在臉上,讓人不忍心讓他失望。
但鄭云起只能殘忍打破他的愿望。
“我的醫(yī)術要分對象,不是所有人的基因病我都能治得好,就比如你的基因病,我治不好。”
吉爾眼中的失落一閃而過,他雙手用力地拍拍臉頰,把開始凝聚的負面情緒打散,他強迫自己擠出一個笑容來,“說得也是,如果你的醫(yī)術真的有那么神奇,也用不著那么努力地學醫(yī)了?!?br/>
艾倫把吉爾失落的模樣看在眼里,總覺得不忍心,他不死心地對鄭云起追問道:“那你的醫(yī)術是怎么區(qū)分可治、不可治的對象的?”
“個子比我高的不治?!编嵲破鸢讶痪鹊牡诙l說了出來。
“哈?”艾倫和吉爾同時發(fā)出不可置信的聲音來,他們幾乎無法相信自己的耳朵,怎么會有如此任性的區(qū)分。艾倫追問道:“就不能通融一下么?”
“規(guī)矩是必須遵守的,”鄭云起說道,“而且這也不是我定的,你們找我理論也沒有用。”
“不對啊,”艾倫大步跳下床,連鞋子也沒穿,火急火燎地往鄭云起床鋪這邊沖,他往床尾的位置一坐,雙手撐在床墊上,身體傾向鄭云起,“珀西比你高,但你治好了他的埃博特?!?br/>
吉爾抹了把臉,“克勞德是通過手術,才把珀西腦袋里的埃博特取出來的。那個艾米麗……她的埃博特和基因病被治好的時候,身體根本沒有動手術的痕跡,也沒有任何藥物使用的生理反應。這兩者不是一回事?!?br/>
“確實是這么回事?!编嵲破瘘c頭,“不過艾倫猜測的也不算錯,我對珀西動手術的時候,確實使用了能力。解釋起來有些麻煩,我就直接示范好了?!?br/>
鄭云起舉起右手比出手槍的姿勢,人聲配音分別對吉爾和艾倫點射兩下。就在吉爾和艾倫對鄭云起看起來特別幼稚的舉動摸不著頭腦的時候,吉爾突然兩眼一摸黑失去視力,艾倫則感覺到一陣強烈的眩暈,一頭栽倒在鄭云起的床上,倒在他的腿邊。
十秒后,視力回歸,眩暈感驟然消失。
吉爾和艾倫震驚地看著鄭云起,鄭云起淡定地說道:“我就是用這種能力取代抑制劑,對付亞瑟和珀西腦袋里的埃博特。這種負面能力,對任何生命體都有效,無需滿足正面能力的各種限制條件?;虿∈巧眢w內因導致的,我沒辦法用這種能力治好基因病。很抱歉,吉爾?!?br/>
鄭云起說那么多,全部都是為了向吉爾解釋清楚,為什么不能治他的基因病。
吉爾就算再怎么遲鈍,也知道鄭云起是專門向他解釋的。
他把失落的心情收拾到角落,“不用道歉。你說過,以后一定會把我的基因病治好的,我等你找出能治療所有人基因病方法的那天?!?br/>
艾倫還有些驚魂未定,他按在心臟的位置,劇烈的心跳隔著胸膛打在手心上,“原來……你那天說這個世界上有異能,真的不是在開玩笑啊?!?br/>
把神醫(yī)系統(tǒng)理解成一種異能,也算說得過去。
艾倫現在的蠢樣,和面對機械工程時的精英模樣相去千里,鄭云起頓時起了一點玩心,“對不起,我是個怪物……我害怕你們覺得我是異類,擔心你們疏遠我,所以才會對你們隱瞞異能的事?!?br/>
“……這不是《xxxx》(熱播的電視?。├锏闹魅斯珕??”艾倫僵硬地扭頭,對吉爾說道。
吉爾板著臉點頭,“他的意思是,他就是主角。”
兩個人一齊看向鄭云起,眼里分明寫著“你這個臭不要臉的”。
因為鄭云起一個不怎么高明的冷笑話,宿舍里沉悶的氣氛,終于稍微舒緩了一些。
鄭云起看了一眼從談話開始就一直搭在膝蓋上的左手,手腕上的客戶端依舊沒有任何動靜,“好了,都去睡覺吧。埃博特的犯人已經抓到,以凱撒的效率,估計明天就會取消戒嚴。”
艾倫哦了一聲應答,正要下床,被吉爾一個手勢攔住。吉爾拍拍屁股站起身,走到艾倫床邊,幫他把剛才沒來得及穿的拖鞋拿過來。艾倫道了聲謝,他穿鞋的時候,突然想起一件事來,他扭頭看向鄭云起,“你總喜歡逼迫別人跪下喊你爸爸,該不會也是發(fā)動異能的條件吧?”
鄭云起的這個愛好已經持續(xù)了八年,吉爾已經習以為常,經艾倫這么一提醒,也察覺到了違和感,因為不管怎么看,這個奇葩的愛好真的和鄭云起給人的感覺不搭。
“被你發(fā)現了?!编嵲破鹩行┿皭澋貒@口氣,“這種小事情,本來不想讓你們知道的?!?br/>
“怎么會是小事呢?!個子比你矮這種異能發(fā)動條件不容易發(fā)現,跪下喊爸爸太具有標志性,很容易就會找到你?!奔獱栂肫鸨划敵烧滟F實驗材料來對待艾米麗,“艾米麗會不會想起來,你曾經讓她跪下喊爸爸?”
吉爾的關心不摻任何虛假成分,他的真誠讓鄭云起覺得非常暖心。
他隱藏在陰影里對吉爾露出給微笑,“不用擔心,我對她用了異能,她絕對想不起來的?!?br/>
吉爾和艾倫各自歸位,鄭云起也重新躺回被窩里。
剛接受了能顛覆世界觀的信息,吉爾和艾倫有些難以入睡;鄭云起遲遲未等到亞瑟的回復,也有些輾轉難眠。直到夜深,疲倦才終于牽著睡意走進這間宿舍,把三人帶進夢鄉(xiāng)。
***
第二天早上,全校戒嚴仍未取消,所有在校生的課程仍在宿舍內完成。
與此同時,凱撒還正式公布了兩件大事。
其一,基德海盜團船長基德,是120年前的蟲族大戰(zhàn)英雄,凱撒軍校代表宇宙聯盟宣布,恢復其名譽,基德相關的軍事資料分級閱讀權限進入星網軍史館。
其二,埃博特事件的犯人是凱撒三年級人類學生,亞人查理。經過十二小時的審判研究,審判庭對其審判結果為:剝奪一切個人權利,死刑轉無期徒刑。無期徒刑牢役期間,查理必須貢獻其智慧用于蟲族研究,若查理不配合,將會對其執(zhí)行死刑。
兩件事頓時在宇宙范圍內引起軒然大.波。
其他智慧種族可不管健康人、還是亞人,總之這兩件事的主角都是人類。
基德海盜團臭名昭著,其船長居然還能恢復名譽。和基德海盜團有仇的,看不慣基德用兵理念的,都對此表示強烈譴責。他們的反對都石沉大海,宇宙聯盟完全不為所動,基德的多場著名戰(zhàn)役被引進各大軍校作為教材,他注重效率的戰(zhàn)爭理念也同時被引進。
第二件事,白埃博特的研究報告已出,它們對智慧生物沒有任何興趣,只以蟲族為寄生體。但它們的基因不夠穩(wěn)定,繁殖十代后,有9%的白埃博特發(fā)生變異,恢復成普通的埃博特。
即使不夠完美,但查理對蟲族的研究,依舊讓蟲族生態(tài)研究院驚艷無比。在那群把生命都奉獻給蟲族研究的科學家眼里,埃博特事件中不幸身亡的九百零一名智慧生物,他們所有人加起來的價值都無法和查理一個人相比。
查理的無期徒刑,就是這些科學家鼎力支持的結果。不過,這些科學家的權限還不夠保住查理,是在審判中摻了一腳的基德出面支持,才讓無期徒刑的判決以微小的差距勝出。
用理智來衡量的話,不管是恢復基德的名譽,還是留下查理的命,這兩件事對宇宙聯盟的軍事建設有著很大的作用??墒侵腔凵锊⒉皇侵灰岳碇莵硭伎紗栴}的,他們還有感情,他們對基德和查理的憤怒,既然無法對其本人傷害,就轉而對人類聯邦進行攻擊。
人類聯邦在這兩件事中,沒有任何獲利,還被其他宇宙聯盟成員排擠,在經濟建設上受到了不小的損失。那些直接被這兩件事波及到的人類,他們的火無處宣泄,只能抓住查理是亞人這一點,再次掀起反亞人的風潮……亞人通過參軍獲得自由的政策才推行五年,本來在社會上就頗受排擠,這一次反亞人風潮中,發(fā)生了不少起暴力事件。
正常人和亞人之間的矛盾,讓人類聯邦內部的氣氛再度緊張起來。
這場宇宙范圍內暴動,對凱撒的在校生影響并沒有外界的那么大。
作為暴動的起源地,凱撒的學生們不是不想鬧,而是他們根本沒體力去鬧,哪怕思想早就奔到千里萬里遠去掐架了,凱撒繁重的課程猶如一座大山,牢牢把所有學生都壓在下面。
兩件大事宣布后的第三天。
基德海盜團終于要動身離開凱撒了,在艦隊即將離開星艦港時,基德要求鄭云起來送行。羽族校長收下基德海盜團數額不能公開的捐贈,對基德的縱容又上了一個臺階,他直接對夏爾下命令,讓夏爾放行鄭云起。
鄭云起就這么趕鴨子上架地,被羽族校長派來的車接到星艦港。
基德海盜團一共二十四艘星艦,其他星艦都已經關閉登艦口,即將起航的提示燈閃爍著,只有主艦的登艦口還未收攏,在等艦口的位置站著一個人。
帶鄭云起來的工作人員,在距離登艦口還有一百米的位置停步,他示意鄭云起自己走過去。
鄭云起微微瞇起眼,港口的這二十四艘星艦正在為起航而預熱中,灼熱的空氣撲打在臉頰上,至少超過四十度。而那個站在登艦口的人,他的臉色很蒼白,連灼熱的空氣都無法溫暖一分一毫。
鄭云起的步伐走得很快,不一會就走到了對方面前,他露出個微笑,直奔主題地說道:“亞瑟,為什么沒回復我的信息?”
亞瑟輕輕地瑟縮了一下,沒有回答鄭云起的問題。他對鄭云起伸出右手,手心里牢牢地抓著一個東西,“這是給你的禮物……”
鄭云起沉默地接過亞瑟的禮物,那是一條木雕項鏈。木雕是純黑色的,整體的形狀是一個鏤空的半圓,雕刻的樣式是一個人的側臉,那人垂眉含笑,儼然是鄭云起的模樣,在木雕的邊緣,還刻著亞瑟的署名。
鄭云起握著還帶著亞瑟體溫的木雕,木雕上的人影,無論是眉梢的上挑、嘴角的弧度,還是眼中的神韻,這些一氣呵成勾勒出來的線條,都極似他的神韻。鄭云起無法想象,亞瑟到底是私下雕刻了多少遍,才能雕刻出這個木雕。
“謝謝你的禮物,我會珍惜的?!眲P撒不允許學生佩戴任何飾品,鄭云起小心地把木雕項鏈收進上衣內側的口袋里,“剛才那個問題,如果讓你覺得很為難的話,就當我沒問吧?!?br/>
亞瑟搖搖頭,堅定地說道:“我會回答你的,但不是現在。下一次見面的時候,我再告訴你?!?br/>
“……”鄭云起突然很想打開客戶端去看看自己發(fā)給亞瑟的信息,他應該沒發(fā)什么特別糟糕的內容吧,有那么難以回答嗎?鄭云起把亂入的念頭甩到腦后,他對亞瑟說道:“下一次見面也不知道要到什么時候,你好好照顧自己,千萬別死了?!?br/>
“我會的,你也……好好保重?!眮喩昧Φ攸c頭,和上一次分別相比,亞瑟變成熟了很多,哪怕他心里想著的是抱著鄭云起的大腿絕不離開,哪怕悲傷的心情嗆得鼻尖酸澀,他依舊能沉著地與鄭云起道別,眼眶也沒有任何發(fā)紅的跡象。
亞瑟背后的登艦口那里冒出個人來,珀西對亞瑟喊道:“亞瑟,出發(fā)的時間馬上就到,你該上船了?!闭f著,珀西還對鄭云起眨眨眼睛,他指了指亞瑟,做了個我會幫你好好照顧他的手勢。
鄭云起朝上看的時候,亞瑟已經悄無聲息地走到鄭云起跟前,他伸手牢牢抱住鄭云起的腰,腦袋靠在鄭云起的肩上,他的顫抖透過衣物傳遞到鄭云起身上。亞瑟灼熱的呼吸打在鄭云起的肩窩,他貼近鄭云起的耳邊,“克勞德,再見?!?br/>
說著,他微微偏過頭來,在鄭云起的鬢角和耳廓之間落下比羽毛還輕的吻。
鄭云起來星艦港之前正在上課,他滿身都是汗,就連鬢角都是一片苦咸,亞瑟卻像舔到這個世界上最甜的糖果,濃密的甜烙燙在心底。
亞瑟松開懷抱,轉身從登艦口走上主艦。
登艦口緩緩收攏,終于完全隔絕亞瑟看向鄭云起的視線。
那邊等著鄭云起的工作人員,也用客戶端對鄭云起發(fā)來提醒,艦隊即將起航,讓他趕緊離開。
鄭云起打開客戶端,把工作人員對他的提醒關掉,進入已閱信息箱。他打開自己三天前發(fā)給亞瑟的信息,信息很簡單,只有一句話——
“為什么要為我對基德放棄你的尊嚴,這值得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