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老爹上前拍門,聽到里面有老人含糊而高揚的聲音:“老婆子,這回動靜大,覺著不像耗子磨牙……”
然后一老婆婆跳腳罵道:“死老頭子!拍門你說耗子磨牙,打雷又說耗子磨牙,你當我的耗子夾是擺著好看的!來,來,來,你摸一下試試!”
老頭兒哇哇大叫。
金穗和黃老爹面面相覷,等里面的雞飛狗跳安靜下來,老婆婆也心生疑惑地說道:“難道這回是我聽錯了,真是耗子?”
黃老爹揪一把下巴上的幾根長胡子,咝咝抽冷氣,繼而接著拍門,這回拍門的聲音大多了,整個門板震動起來。
金穗扭頭輕笑,看來這里住了一對活寶,以后的生活至少未來兩個月的生活不寂寞了。
老婆婆慌忙來開門,看見黃老爹和金穗,上下打量一番,咂咂干癟的嘴巴,問道:“你們來干啥?”
不等黃老爹答話,她先把右耳朵伸出門外,整個身子卻在門內,有一半被門遮擋著。模樣頗為滑稽。
老兩口聽力都不太好。
老婆婆瞇縫著耷拉的眼皮,認認真真看了好幾遍,咧開沒有一顆牙齒的嘴巴,顫巍巍地笑道:“早幾天兒就說你們要來了,果真來了??磥砦覀冋媸抢狭?,太太怪我們老兩口捉不住耗子,白白浪費了許多米糧?!?br/>
“文太太沒有這個意思……”黃老爹干巴巴地解釋道。原來老婆婆把他們當做接替看守倉庫的人了。
老婆婆似沒有聽見黃老爹的話,嘴里咕噥幾句什么,轉身喊道:“老頭子,還不快出來!太太說要來的人來啦!”
不過,老頭兒并沒有馬上出來,直到老婆婆扯住他的耳朵喊,他方才反應過來,一下子從長椅上蹦下來,右腳碰到耗子夾,當即疼得哎呦哎呦叫邪御天嬌。滿臉的褶皺擠在一起,比苦瓜還苦。
老婆婆就取笑他活該,說什么“曉得我的耗子夾的厲害了吧”云云。一副幸災樂禍的模樣,卻主動幫他把耗子夾從腳上取下來。
金穗無奈,仰頭抬眼,黃老爹同樣無奈地微笑看著如同活寶的二人。
等他們鬧完了,老婆婆才領著黃老爹去看屋子。指著兩間屋子道:“就是這兩間,銅鎖很久沒用生銹了,你開的時候仔細些?!?br/>
言畢,站得遠遠的,瞪了一眼躺在長椅上哼小調曬太陽的老頭兒。
“爺爺,別睜眼,跟我來?!苯鹚胨南峦?,拉著黃老爹到院子角落的水井邊上。
這口井格外大。石頭磨盤遮住一半水井。按照老婆婆說的,這里應該是米糧倉庫。有這么一口井也就不稀奇了。井沿旁邊有一只小木桶,金穗探頭,發(fā)現還有小半桶水,繼而大喜。
“老婆婆,我使使你的水,馬上給你打滿。”金穗歡快地道,不管老婆婆有沒有聽到,先傾斜水桶,染濕了帕子,急急地給黃老爹擦眼睛。
黃老爹雖有準備,還是給灰塵迷了雙眼,約摸難受極了,金穗拉著他的時候,他一句話沒說,緊緊擠著雙眼,金穗給他擦眼睛的時候發(fā)現他眼角流出了眼水。
黃老爹睜開眼睛,抽過帕子,道:“我身上全是灰,我自個兒來擦吧,莫弄臟了你的衣裳?!北憔椭“胪八鷣y抹了兩把臉,拍打頭上和身上的灰塵。
老婆婆嘶啞的嗓音吼叫:“用了我的水,莫忘記給我打滿了!年輕人不曉得打水的艱難喲……”便扯出一大串艱難的話來,說得自己有多可憐似的。
金穗深感無力,和黃老爹一起用轱轆搖水,黃老爹打了滿缸的水,老婆婆才笑瞇瞇地住嘴,不再叫可憐了。然后也不管黃老爹和金穗做什么,和老頭兒一起坐著曬太陽。
黃老爹用擰干凈的帕子給金穗擦擦額頭的汗,心疼地問道:“有沒有累到?今兒的咱們可有得忙了?!?br/>
“爺爺,那屋子積了這多塵灰,怕是許久沒有人住過?!?br/>
金穗想想覺得有些不妥,隱晦地對黃老爹說道。
黃老爹則說:“這屋子是用來存糧食的,灰大是有的。不過是個暫居之所罷了,不用太在意。只是屋里空空的,啥東西也沒有,恐怕要委屈你一段日子了?!?br/>
“爺爺,你也說了,只是暫時住著罷了,我哪兒有委屈?咱們總歸住不久,也不必太操心,馬上要夏天了,索性床也不要,打地鋪也使得的。”金穗馬上乖巧地說道,表示自己不是個不能吃苦的孩子。
“別的還可講究,唯獨這個不行。你本來體寒,咋能睡地上?總之,爺爺有法子的?!秉S老爹自己下了決定,不再跟金穗提這個話題,打水擦洗積滿灰塵的屋子。
黃老爹每次借用掃帚、抹布之類,會先跟老婆婆吼一聲。
老婆婆則迷茫地扭頭望著他,輕輕斂起眉頭,皺皺鼻子,瞪著昏花的眼看幾眼黃老爹手中晃動的東西,便又扭過頭去和老頭兒說話,并不理睬他們。
兩間屋子是打通的,因著是倉庫,屋頂特別高,窗戶大,作臥房的房間三面墻上有窗戶,全部打開后十分亮堂,極得金穗的心意御寶天師。
只為這幾扇大窗戶,金穗便覺得自己一下午沒白忙活。
打掃完屋子后,已是日薄西山,老婆婆老倆口已在寬敞的露天院子里吃過午飯。金穗許久沒如此勞動,輕輕扶著小腰,動作不明顯,緩解緩解腰酸背痛。
回到濟民堂后,金穗以為可以好好歇歇了,她有些吃不消長久站立。卻被小藥童告知,顧曦鈞今兒破天荒收留了好幾個病人。
小藥童難為情地道:“……都住在這兒,現下沒空房了。黃老爹,你們咋不住新屋子?住這兒還得花銀錢?!?br/>
“文太太家的屋子沒床??!”黃老爹苦笑,知顧曦鈞是故意的,平日里十個病患來求有九個半被拒之門外。
金穗狠狠地顰起眉梢,黃家到底哪兒惹到顧曦鈞啦?
黃老爹背起嘴唇血色越發(fā)清淡的金穗,剛出門便碰到連年余身邊的小廝來請吃茶,黃老爹道:“今兒的屋子沒空的,我要和孫女兒趕著回家去,就不打擾連掌柜了。”
說著,抬腳往外走。
小廝疑惑,不過人家黃老爹祖孫兩人趕時間,他不敢攔,便攔了個小藥童詢問。小藥童心早長偏了,一五一十地說顧曦鈞的“壞話”。
小廝當即急出一頭大汗,飛奔回對面客棧稟告連年余。
黃老爹和金穗在主街半道上被攔下,小廝尷尬地嘿嘿笑道:“黃老太爺,我們掌柜請您回去,保證您和黃姑娘今晚有地方住?!?br/>
黃老爹想了想,他自己可回去,可馬上要下露水了,金穗受不住寒氣,便點點頭又背著金穗回去了。
路過平安當時,恰好里面的人出來送客。
客人撫摸著墨玉扳指笑道:“梁掌柜是個爽快人,比那啥賀掌柜利索多了,下回再有大生意,還要找梁掌柜來談!梁掌柜留步!”
黃老爹些微納罕,平安當的掌柜什么時候換了?
小廝察覺黃老爹的疑惑,心中一緊,幸而黃老爹并未問什么,他微微松了口氣。
金穗沒察覺二人面色,畢竟她從未見過平安當里的人,她扯扯黃老爹的胡子,因黃老爹的行走,她說話的聲音隨著顛簸一起一伏:“爺爺,你看,那是不是關管事?就是藏寶賭坊的那個?”
黃老爹順著她的小手指的方向一看,剛從平安當出來戴扳指的男人鉆進一頂轎子,屁股正對著他們。轎子旁邊立著個殷勤打簾子的人,那人正是關管事。
這么看來,轎子里的人就是藏寶賭坊的老板了。
黃老爹拉下金穗的食指,把她的手纏回自己脖子上,輕聲說道:“不是他,還能是哪個?”
言畢,步子加快了些,跟在他身邊的小廝才十歲年紀,跟著黃老爹的大步子吭哧吭哧,跑得很是辛苦。
因這段路上的人多是往城外走,像黃老爹這樣逆行的路人不多,關管事叫起轎的時候,正好眼尖地看見黃老爹。
他想起至今膝下空虛,把這份怨恨全部撒到阻撓他撫養(yǎng)秦小毛的人身上,雙廟村的人跟他有仇。黃老爹算其一。
他瞇起了眼,對轎子里的人諂媚地道:“老板,那就是用皇帝威脅我、不讓我認兒子的人。”手指的正是黃老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