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來我問越謙那日為何對著空地上香,才知道他是幽國太子之后。
王儲之爭中,太子敗于七皇子。他之所以活下來,只因他是私生子。
越謙的母親姓華,名飛珍,越謙讓我叫她華夫人。華夫人本是東宮中的侍女。年輕時候身段容貌皆是一流,太子當年一時風流,與她溫存一番,然而沒過幾天便東窗事發(fā)。
太子與朝中要臣私通書信被披露,內容竟是謀朝篡位。當時幽王正值壯年,龍體安康,太子雖貴為皇儲,卻等之不及。
幽王怒氣攻心,罷黜太子,卻大病三月,竟然駕崩。
此時,七皇子才將底牌一一揭露,力壓眾皇子,把握社稷神器。
太子血脈盡皆剪除,華夫人一介丫鬟身份,卻是逃了出來。
華夫人說她出逃后,投靠太子親信,終是將越謙生了下來。他也在那郡守府中,被秘密撫養(yǎng)到十四歲。
然而,這秘密終究泄露出去,郡守忠義,犧牲自身,終設法使母子二人脫身。越謙與華夫人逃到這山腳,結廬而居,一住便是五年。
于是每年,越謙都會對著郡城方向上香。
這草屋不遠幾里處有著村莊,母子二人除了拿出少量財物交換一些必需用品,都盡量少與人交流。
原來忘丘之外的人們,互相爭斗更甚于妖精呢。
越謙教我搭了間草廬,我于是住了下來。他說此處是烏句山山腳,我在此住了一年。
我曾去過幾回旁邊村落,他說人心兇險,讓我蒙起臉。
……
……
雪花在空中打著旋,我仰頭,雪花落盡眸子里,有些刺痛。
又一年初雪,我想著谷口那棵青松,可是回不去了。
“希望以后還能再見吧?!?br/>
可是何時能再見呢。
我不知道我為何要下山,下山三年,我似乎知道了一些以前不知道的事,卻也忘了很多。
他們母子不再敬畏我,我去村中逛過幾回,也再沒人覺出我與他人不同。
……
……
聽越謙說過郡城似乎人很多。
我不認路,便讓越謙領著去,他卻對我皺著眉頭說我不堪人事,又說自己身份敏感,怕是終生要隱居于此了。
既然他不愿,那我便自己去吧。
他說過在人多的地方,諸事需要錢財開路。
大白也曾與我說過“酒色財氣”,既然要與別人更接近,那我便要見識這些。
我見越謙常常捧著一塊玉玦,曾問過他,他說這是世上最珍貴的寶物。
想必能換不少錢財,足夠我去郡城看看。
他打獵未歸,我從他床鋪底下找到玉玦便走了。
……
……
難怪越謙告誡我不可輕易相信他人,村人說沿官道走三日方可到郡城,我清晨出發(fā),到城門口時,圓月才剛掛上城頭。
我躍過圍著城的那條河,落在城墻上。
城里一片漆黑,只有一處燈火輝煌,我隔了很遠,聽著里面有笑聲。
有人舉著火炬在城頭巡邏,我避開了他們,跳進城內往那處去了。
一陣暖風,帶著濃郁的香薰味撲了過來。
門前掛著一溜紅燈籠,檐角高高挑著。
我走了進去。
墻上畫著一些女人,袖子飄舞著,足踏祥云。
眼前不少人各自坐在桌前喝酒,身邊都三三兩兩坐著幾位女子。這些女人似乎也同我一樣不怕冷,光著胳膊大腿就坐在別人懷里。
我進門時他們都抬起頭來望著我。
我想到人多的地方看看,此時卻不知道下一步做什么了。
廳子中央有個木臺,有個女人坐在那里彈琴,這里好像便只有她穿的多,一身素白色長裙,彈琴的時候像水一樣流在地上。我看了看身上越謙給我的羊皮裘,向她走過去。
廳里的人都看著我,那白衣女人彈著的曲子也停了。
我把玉玦放在她面前說:
“你把衣服脫了。”
她抬起頭愣愣地望著我,似乎有些不知所措。
旁邊不知從哪兒走出來一個香氣濃烈的女人,擠著臉上的肉對我笑,我似乎看見有細細的粉從她臉上落下。
我一時有些迷茫,華夫人細細教過我分辨哭與笑,此時卻分不出來了。
“哎呀——”她說話拉著夸張的長調子?!八厣徆媚锸琴u藝不賣身,您此舉可是有些孟浪啦~”
我見她嘴角高高翹著,霎時又耷拉了下來。
“還是說,有人不把我折春樓放在眼里?”
“我用這個換她的衣服,不夠嗎?”我問道。
越謙這么寶貝的東西,看來卻不值幾個錢。
“呃~”
她手在半空中僵住,眉毛扭成了奇怪的形狀。
我有些羨慕,至今我連笑這個表情都沒學好。
那素蓮摸著玉玦,臉有些紅。
“我……我……”
“換了!”
樓上突然傳出一個男人的吼聲,他“噔噔噔噔”跑下樓梯,一把從素蓮手里拽過玉玦,拿在手中邊擦邊看。
他忽然長長呼吸了幾口氣。
“你是誰?”
“能換嗎?”我沒有告訴他我的名字。
他打量了我?guī)籽?,把玉玦小心翼翼放進懷里,頭也不回地指著素蓮說:
“你,把衣服脫了?!?br/>
素蓮看起來比其他人要白上幾分,此時愈甚,配著這身白衣更好看了。
她咬著嘴唇,雙手顫抖著領扣寬了,解下腰帶,穿著一身褻衣在木臺上兔子一樣地抖著。
原來她也竟然是怕冷的。
我想了想,走到木臺屏風后面換上我的白衣,走出來把那件灰褐色羊皮裘給她了。
大廳里笑聲一直沉寂著,他們都望著我。
那個男人身材魁梧,站在跪坐在地嗚咽的素蓮身旁,看我的眼神仿佛忘丘中發(fā)現(xiàn)獵物的獨狼。
“你究竟是何身份?”
我看向旁邊,并沒有可以當我武器的東西。
大白的聲音又在耳邊響起:
“絕世之劍,不可示于人間,否則大劫自臨?!?br/>
我打消了殺死他的念頭。
找了張桌子坐下,那個男人一直沒有動,其余人也沒有動。
我有些失望,站了起來。
看來確實如越謙所說,我不堪人事。
我走出樓門。
到城墻時,那樓中笑聲又響起了,仿佛在另一個世界。手機用戶請瀏覽閱讀,更優(yōu)質的閱讀體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