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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射小姨媽 大帥若不能急下洛陽以作帝王之基

    “大帥,若不能急下洛陽,以作帝王之基,則屬下只恐進退兩難之下,于士氣軍心大為不力啊?!苯箍h安軍大營內(nèi),高尚向著正背對自己的安祿山苦口婆心地勸道。

    身為叛軍中僅次于嚴莊的謀士,取代之心于他而言自然是時刻潛藏。因此,聯(lián)合安祿山寵妾張氏與以安慶緒,嚴莊為首的世子黨相對抗自然是他的首選了。只是,后者勢力遍及軍中上下,尤其是長子安慶忠身死長安之后,外人大都知道若然安祿山篡位,則必定以此子為太子,以為繼大統(tǒng)。

    然而,凡事若只憑外間一介之詞,便無隱秘可言了。單就此事來說,實則最不愿其稱帝的,或者說不在這時稱帝的便是那安慶緒等人了。不同于兄長,這安慶緒并不得其父歡喜,所謂的世子之位不過是順位之說罷了。便是那安祿山其實也未親口許過,更不用說那登基之后的太子之位了。而那張氏卻是極得安祿山寵愛,又于年初起兵之前誕下一子。此子雖幼,但自古以來廢長立幼之事不絕于史書,誰又能保證這位安大帥不會因為枕邊之風而另立繼位之人?而實際上,略明內(nèi)情之人大都知道,此事極為可能。

    是以,這才有了高尚連夜求見并一力主張趁勢攻打洛陽的這番舉動。其實,以安祿山之能并非沒有想到此點,但同樣他也考慮到這洛陽城未必不會是朝廷拋出的一個誘餌,其意無它,便在于使自己頓兵于堅城之下,再從其他各處合兵進圍,如此自己必將插翅難逃。

    此時的安祿山雖然尚未得到關(guān)于史思明兵敗的消息,但李歸仁,崔乾祐二人全軍覆沒之事卻已由探馬報知于他,因此西進之路便不會再像先前計劃那般順利,相反卻是要面對李佑麾下方經(jīng)大戰(zhàn)的十萬大軍。如此一來,速進之策便須舍棄,而占據(jù)洛陽并非一無是處。最少,東都的陷落無論如何都是對唐廷以及天下士子的一大打擊,而對于提振略有下沉的己方士氣也有莫大益處。當然,對于稱帝的誘惑也是一大原因,畢竟安祿山之所以領(lǐng)兵反叛,為的便是九五之尊。高居人上的滋味他早已嘗到,這時為的便是百尺竿頭,更進一步。要知道,那般君臨天下,俯瞰山河的感覺確實只有帝王才能擁有,而他要坐的便是那皇帝之位,至于究竟是在長安還是在洛陽,其實并非如何重要。

    不過,此時的安祿山雖然因為戰(zhàn)局陰晦而心下煩躁,但總算尚未昏過了頭?,F(xiàn)下,北方史思明和南面蔡希德都是消息不明,那蔡希德還好些,三日之前尚有探馬往來,此時想必還在進軍途中。而那史思明卻已有十來日未曾傳遞訊息,這卻不免令他有兇多吉少之感。

    念及此處,一向狠辣果決的安祿山竟有些猶豫起來,畢竟一步行錯,不但麾下大軍灰飛湮滅,他自己必定也是難逃一死。這般想著,他便不再理會那高尚,卻只一個勁地看著角落里的孤燈,心中不免難以抉擇。

    卻正在這時,只聽外間侍衛(wèi)進帳稟告,稱洛陽府衙兵曹錄事參軍劉恭越求見,說有關(guān)于洛陽城防之重要消息。

    原本安祿山并不打算接見這等微末官,畢竟自他起兵以來,每日都有眾多對唐廷心存不滿,或是希圖榮華之人前來投誠。但同樣地,其中真正有本事的卻是寥寥。若非來者口稱熟知洛陽城防,而此事又確實關(guān)乎他部下十萬大軍存亡,只怕他早將來人打發(fā)了。

    只是,自他傳令帶這位劉大人入帳之后,卻又隔了好一會兒方才聽的動勁。原來那位劉大人雖一心投誠,但無奈膽子太,怎么也要由身邊一名貼身親隨陪著,方肯來到這叛軍虎穴。當然,以安祿山之自負,自然不會在這等事上斤斤計較,畢竟若是那洛陽留守裴仁慶要派刺客前來行刺,斷不會使上這等愚蠢之舉。

    然而,當二人進得帳來,自報家門之后,卻不免仍使安祿山和陪在一旁的高尚驚訝起來。原因無他,二人之中,領(lǐng)頭的確實是那兵曹錄事參軍劉恭越,只是站在他身后充當所謂的貼身隨從的不是他人,正是東都尚書左仆射,領(lǐng)河南府留守裴仁慶。

    不過,稍后這位唐廷的從二品留守大員的一番肺腑之言便為其到來作了最好說明。原來,真正想要投降的乃是這位裴仁慶大人,而先前的劉恭越雖意圖相同,卻不是主角了。當然,為顯示投降誠意,裴仁慶自當拿出點寶貝孝敬孝敬。而所謂靠山吃山,靠水喝水,作為大唐洛陽留守,裴仁慶最拿得出手的自然是那洛陽城了。

    權(quán)衡利弊是私底下的事,因此無論如何對方既然前來請降,不管真假,明面上的功夫安祿山自然是做的充足。更何況,在他心底未嘗不贊同那裴仁慶的觀點。即此時的洛陽已是無兵可守,無險可峙。而以裴仁慶這等文人出身,畏懼戰(zhàn)火自然也是情理之中的事。雖然一路西來,征途上不斷有那些犟脾氣文人不惜以死來號召天下,共同討伐自己這個背叛君父的大反賊,但同樣,前來投靠最多的偏偏也是那些讀書之人。像裴仁慶這等出身宗室,身居高位之人怎忍受得了顛簸逃難之苦,雖然早有消息稱這位裴大人早把家眷遷到了長安,但同時另有消息說他最寵愛的姬妾仍在洛陽府邸之中。凡此種種,已經(jīng)足以將眼前這位裴大人的個性昭示清楚了。

    安祿山并不管他是被逼無奈,或是墻頭之草,只要現(xiàn)下對自己有利,那便不妨與之虛與委蛇。至于兒子為朝廷所殺的大仇,日后自有機會去報,屆時這位裴大人的命運如何,那就要看自己的心情了。

    想通了這些,又閑話幾句之后,安祿山最終下定了決心,當即便起身許諾,大軍進入洛陽城之后,決不損一草一木,更不會搶掠百姓府庫,而裴仁慶等一眾官員也仍是官在原職。兩下里這般商談妥當之后,裴仁慶便帶同那劉恭越返回洛陽。臨行前,雙方又約定,明日正午時分,便是洛陽舉城投降之時。到時,如若反悔,安軍便全力攻城,一旦城陷必定屠戮殆盡。

    待那裴,劉二人走后,大帳之中最高興卻不是那安祿山,而是他身邊的高尚,當然后者表面上仍是一副慣有的深沉模樣。只是他心中卻已在想今后該當在軍中結(jié)納何等人物,以為奧援。

    當然,這時安祿山心中也算是落下一塊大石。畢竟如若來日與那李佑決戰(zhàn),背倚堅城自然便占了地利之優(yōu)。何況,不管怎么說,那洛陽城中還存有近萬石糧草,這對于千里西來的安軍無疑是一劑良藥,只因一路而來,所過州縣雖然投降者十之六七,但竟無一城存有大量余糧,以供軍需。若是那崔乾祐等人進展順利,直下潼關(guān),那便不須搶掠所經(jīng)之地,憑借出兵時籌措的糧餉也能支應(yīng)。但如今之勢,眼看西進之路除非在與李佑麾下大軍決戰(zhàn)之中勝出,否則勢必演化成長久之戰(zhàn),如此則糧草之事必須未雨綢繆。

    然而,想到前鋒大軍覆沒于潼關(guān)之下,日間又有探馬來報,言道就是那整部撤出的烏承秕部也在逃跑之中被那唐軍追上,三戰(zhàn)三敗,余部已然死傷殆盡,這般事實擺在眼前,怎不令他心煩意亂。那高尚雖然未必有第一謀士嚴莊那般聰明狡詐,但在揣測人心上,卻是一點也不輸與前者。此時,一看大帥面色不佳,他表面安慰幾句之后,便躬身出了大帳。畢竟,自己的目標已然實現(xiàn),至于其他還是稍后再談為妙,他可不想在這等關(guān)鍵時刻再去招惹安祿山,一旦使得對方生出反感,那便萬事皆休了。

    只是他們都不知道,就在那裴仁慶回府不到一刻功夫,天下兵馬大元帥,瑞王李佑的一封奏折也擺在前者案頭。裴仁慶接過一看,竟是請冊封自己為齊國公,并許后代世襲罔替,同時他家中從原配妻子到堂房表親都有誥命,真可謂是一門殊榮了。而奏折末尾赫然印著朱批二字:“準奏?!?br/>
    只是,頭腦略一清醒的裴仁慶忽然發(fā)現(xiàn),這封印著皇帝恩命巨賞的奏折,其實竟是懸在自己頭上的一柄亡命之劍。若是自己果真玩弄兩面三刀之術(shù)又或是干脆假戲真做,那么只怕到時這位前來輔佐自己的李先生便會將此奏折送與安祿山一覽了。到時,面對一向多疑奸狡的安大胖子,自己這條命能否保全,可就當真難說的緊了。畢竟誰也不能擔保,那時已然堅城在手的安祿山不會耍出過河拆橋的把戲,至少在裴仁慶心中并無這等信心。

    然而,情勢如此,許多事已經(jīng)不再受他掌控,在聽到李泌臨走時說的:“殿下大軍,三日后出關(guān)直奔此處,大人好自為之!”之后,裴仁慶終于重新跌回榻上,搖頭苦笑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