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將白貂抱進了空寂蕭索的雪神殿,拂了拂灰塵,將她放在她以往常坐的軟榻上。
然后轉身出門,腳步熟悉的往左邊走去。
那是長門雪以往居住的寢宮,她去拿些東西。
等她再次回到主殿時,天帝帶著天界諸神正站在殿門前等著她。
“你還是回來了。”天帝開口,冷肅的聲音壓得氣氛極低。
她面無表情的看著他們,手里捧著一個又圓又軟的軟墊。
“他怎么沒跟你一起回來?”天帝又問,跟在他身后的眾人都仿佛石頭般一動不動。
華綾一葉天還在,一切都沒有異樣,是以天界這幫人壓根不知道葉迦言早已不在世間。
起碼,不在這個世間。
“關你什么事。”她提步就朝這邊走來,打算錯開他們進屋。
天帝伸手攔住她,向來缺乏表情的臉難得露出情緒,只是那笑容處處透著詭異。
“樽月,你是在自投羅網(wǎng)?!?br/>
阿善緩緩側過臉,盯著他含笑的面容一字一句問道:“你什么意思?”
她問的極慢,眼睛都不眨一下,唇角抿的很緊,連帶著梨渦也若隱若現(xiàn)。
“你是個聰明人,難道還看不出來嗎?”天帝說著,朝一旁退開了半步。
他身后的眾位仙家也跟著紛紛朝兩邊散開。
那半步空出的地方,剛好夠她看到殿里的情形。
雪神一臉高貴冷然的站在大殿中央,白發(fā)如雪,白衣如雪,淺色的眼眸也像是覆了一層下了很久的大雪。
她站在屋里望著她,眼底是冷傲如霜的笑意。
像尖刀一樣的扎在心上的...笑意。
忽然全部都明白了。
什么被貶下凡,什么仙骨被抽,一切的一切都是他們用來誆騙自己的把戲。
她竟然真的當真了。
“為了讓我重回天界,你們可真是煞費苦心?!彼目粗┥?,手里抱著的軟墊被她扔到了地上。
雪神笑意清冷的看著她,“不下點狠心,又怎么會騙得過你?!?br/>
“不過也是我們運氣好,偏巧就你一個人回來,若是葉公子與你一起,說不定我們還是抓不到你?!彼徊讲綇牡罾镒叱鰜恚缓笳镜教斓鄣纳砗?,蒼白的臉上露出疏離的神色。
一群人都神情冰冷的站在她對面。
“抽出仙骨取出雪縷魂,做了這么多就是為了騙我回天界?”阿善一步步走到雪神面前,推開伸手攔她的天帝,她抬手掐住雪神的脖子,眼底的寒氣壓過了她的冰霜,“我殺了你敬重的雪神姐姐,把你推進了十里寒淵,看來我還是低估了你對我的恨意。”
“樽月,我早說過,我不可能會原諒你?!彼执蜷_她的鉗制。
阿善緩緩地握緊了拳頭,怒氣漲在胸腔里無處宣泄,噴薄的悲涼也無處可藏。
這一場曠日持久的算計,他們贏了。
一個人再厲害也不是眾人的對手,這一次的圍攻,她到底還是沒能離開天界。
被扔進了水域,那里的水簾從四面八方砸下來,連一只蒼蠅都飛不出。
她伸手接住上面落下來的一滴水,掌心瞬間被灼穿出一個黑洞,還嗞嗞的冒著黑煙。
她便收回了手,十分安靜的坐在里面不動。
關了大概只有一個時辰,天帝便來了。
“你看上去似乎很焦急?!备糁裰氐乃熕寄芸闯鏊劾镅诓夭蛔〉募鄙?。
天帝也不拐彎抹角的同她廢話,直言道:“若不是答應了葉迦言再給他五天時間,朕早就將你抓回天界了,現(xiàn)在萬魔淵的情況已經(jīng)容不得朕再拖延,樽月,朕需要你去萬魔淵鎮(zhèn)住那些邪魔之氣。”
阿善靜靜的聽著他說完,半天都沒有說話。
天帝隔著水簾看著她,道:“朕想你應該還沒有忘記你的職責和身份,若不是因為你,萬魔淵早在萬年前便已從六界消失,眼下封印即將沖開,若是讓那些邪魔之氣在六界滋擾生事,眾人第一個不會放過的人就是你。”
“你們從來都沒打算放過我?!彼龑ち藗€舒服的位置側躺下來,目光靜靜的看著頭頂如瀑的水簾。
天帝眼神冰冷的穿透水簾射過來,“這么說你是不想去萬魔淵了?”
“我為什么要去?就算六界蒼生都覺得我應該去我也不會去,你能把我怎么樣?!彼裏o懼的冷笑,雙手枕在腦袋下面,一副悠哉清閑的模樣。
“朕不能把你怎么樣,因為朕還要留著你去對付萬魔淵。”他絲毫不受她的挑釁,依舊是那個冷靜的近乎可怕的天帝。
阿善又是一陣沉默。
然后她道:“邪魔之氣鎮(zhèn)的少了你們怪我不把蒼生安危放在眼里,鎮(zhèn)的多了又說我神智被噬要把我扔進萬魔淵,你說這人怎么就這么難做,多也不是少也不是,無論如何都會遭到一頓痛罵,哪怕你想躲得遠遠的,他們也不會想要放過你?!?br/>
“你這是在怪朕?”天帝豎起眉頭沉著臉問道。
阿善躺在那里,輕輕的扭過頭看向他,眼底是黑泥般的冷沉,“萬魔淵和我,你選誰?”
“你這是什么意思?”天帝負手沉聲的看著她。
“如果一定要選,葉迦言肯定會選我,而你,會毫不猶豫的選萬魔淵?!彼f著,把腦袋又轉了回去繼續(xù)盯著水簾發(fā)呆。
天帝不悅的沉下臉,“所以你當初選擇了他?就因為他可以辜負蒼生只要你一個人?如果是這樣,朕的確做不到他那樣的自私?!?br/>
“重陌,你對我的喜歡永遠是排在最后,在危難面前,你第一個先想到就是丟棄我,一千年前是這樣,一千年后還是這樣。”
“可他不一樣,他跟你不一樣,你及不上他一根手指頭?!彼盅a充了一句。
“你把他說的再好又有什么用?眼下你處在這樣的境地他還不是選擇了袖手旁觀?樽月,別再自欺欺人的騙你自己,這個世上沒有人會真心的愛你愛到毫無保留的付出?!?br/>
“他不是袖手旁觀,他只是來不了了?!彼坪鯂@了口氣,被厚重的水簾擋去了大半的聲音空悠悠的傳過來,擰的心里一緊。
天帝不由得問道:“為何來不了?”
神情專注的看著水簾,隔了許久她才說道:“他死了?!?br/>
死了的人,如何能管得住現(xiàn)在的事,哪怕他想管也管不了了。
天帝似乎沒聽明白她在說什么,頓了好半天才嗤笑了一聲,神情是說不出的譏諷,“他為了你不惜丟棄華綾一葉天帝祖的身份,他怎么可能會死,若是沒有繼任的神判出現(xiàn),他死了的同時華綾一葉天也會跟著隕消,眼下沒有新任帝祖出現(xiàn),華綾一葉天也好好的在那里?!?br/>
阿善不再理他,懶得跟他多說什么,側過身子自顧睡了起來。
天帝臉色難看的盯了她半晌,然后拂袖離去。
水簾之外,雪神正等著他。
見到她,天帝的神色又冷了幾分。
“陛下。”雪神向他俯身,行禮之后才直起身,臉上全無血色,眼神倔強的看著他,“陛下說過,若我將樽月帶回天界,你就不會再為難他?!?br/>
天帝鼻子里發(fā)出一聲輕哼,擺手道:“朕答應過你的事情自然算數(shù),他身上的血術朕會收回來。”
“多謝陛下?!毖┥裾f完,轉身就朝來時的路走了回去。
始終未曾看一眼水簾。
阿善在水簾后面睡了一覺,再次睜開眼時不由得笑了。
冷冰冰的笑意,以及尖嘯的諷刺。
她的眼前,是萬魔淵的入口。
身上綁著專門對付神仙的繩索,料她也無法掙脫逃走,一旁聚著一眾仙人,正小聲而激烈的在說些什么。
雪神走到她面前,冷笑道:“是不是很驚訝為什么我們這么輕而易舉的就抓到了你?”
“要好好謝謝葉公子,若非他把你最后一縷魂魄給了我,我也沒辦法對你的魂魄做手腳,怎么樣,魂魄歸體后感覺如何?”
“你不用這樣看著我,當初我的確是騙了他把你的魂魄要來,要怪只能怪你自己,你活著一天,我們都要提心吊膽的過一天,早一點把你送進萬魔淵,我們也好過個安心的日子?!?br/>
她說完了,靜靜的看了阿善半晌,忽地湊到她耳邊小聲說道:“樽月,我們一點都不像,我沒有你那樣的決心和膽量,也沒有勇氣與宿命對抗,在生與死面前我會毫不猶豫的選擇活下去,我知道你覺得我懦弱,但這就是我,你總說我冷心冷情,可我只是想保護好自己。”
“你們都想著保護自己,偏偏只有他費盡心思的想著保護我?!彼皖^笑了笑,脖頸彎出了悲傷的弧度,“你們都自私的問心無愧,誰都想保護自己,我也想好好活著,可你們問過我了嗎?你們只希望我從這個世上消失?!?br/>
“費盡心思,的確,他為了護住你真的是頗費苦心呢,連雨神即將隕化的神身都不惜丟進域陽城為了給那個蜃女延續(xù)時間,不然在你去之前,那個蜃女早就成了塵世一捧黃沙了?!?br/>
阿善看著雪神正要開口,天帝卻走了進來。
“你本就不該存在于世,多活了這些年已經(jīng)是上天對你的仁慈?!碧斓鄣?。
她徹底不說話了。
從以前開始,她就對他們無話可說。
“陛下?!币幻泶┫杉椎膶⑹孔哌^來,對著天帝行禮后說道:“屬下方才已經(jīng)查探過,這個時辰聚集在萬魔淵入口的邪魔之氣最淡,現(xiàn)在是把她扔下去的最佳時機?!?br/>
天帝聽到這話,一直冷峻著容顏沉默。
“陛下?”將士抬起頭奇怪的又喊了一聲。
天帝重重的吸了口氣,走到阿善的面前,低頭說道:“朕知道你怪朕,可朕只能這么做?!?br/>
他們總是有無數(shù)個冠冕堂皇的理由來傷害她。
阿善扯了扯嘴角,神態(tài)寡漠的側過臉。
“我跟你講個故事?!北蝗颂еf魔淵入口走去的阿善忽地開口。
天帝抬手,讓他們停了下來。
“你想拖延時間?”天帝皺著眉看她,眼底是堤防的猜忌,“想留時間給葉迦言好讓他來救你?”
阿善不理他,只是自顧自的說道:“以前有一個大傻瓜,他喜歡上一個小傻瓜,所有人都討厭小傻瓜,只有大傻瓜覺得小傻瓜好,大傻瓜想把小傻瓜身上的香味除掉,他想了好久才想到一個辦法,大傻瓜真的很傻,他為了把小傻瓜體內的香味除去把自己的命都搭了進去,小傻瓜身上的香味沒有了,大傻瓜也不在了?!?br/>
聚在萬魔淵入口的眾仙都是一頭霧水的聽著她說完了這段話,天帝的臉色最是難看。
他心里肯定她就是在拖延時間。
當下不再啰嗦,他三兩步走上前,從幾個天兵手里抱過她就朝入口走去。
站在漆黑的入口前,天帝擰著眉低頭看她,“樽月,朕這一生最后悔的就是遇見你。”
如果當初沒有遇見她,如果當初他沒有...那他此刻絕不會有半點動搖之心。
可他面上還是那樣的嚴肅沉凝,依舊是那個端莊沉穩(wěn)的天帝。
然后,伸手,一把將她扔下了萬魔淵。
從今以后,女祭樽月只會活在他的記憶里。
她直直的朝下墜落,眉眼枯寂的看著上方的天帝。
在掉進萬魔淵的那一瞬間,一直捆著阿善的繩子從入口處飛了出來。
天帝一把抓住那條繩子,整個人一動不動的在那里站了很久。
沒有人敢上去,所有人都靜默的站在那里等候著。
過了很久,久到眾人站的都快睡著了,天帝適才轉過身,低緩沙啞的聲音響起,瞬間驚醒了打瞌睡的眾人。
他說:“女祭樽月已關入萬魔淵,朕將親自率領七位即刻毀...”
“陛下小心!”
話音還沒有落下來,天帝只聽見身后傳來一道悶哼似的巨響,像東西被捂著時發(fā)出的聲響。
他猛地掉轉頭,便看見方才闔上的萬魔淵入口重新被人從里面打開。
她就那樣攀著漆黑的洞口緩緩地往上爬,指尖凝聚靈力攀住了光滑的洞口。
黑衣像是融進了那深淵一樣的地方,只余一張蒼白的臉顯露出來,那雙眸子亮的嚇人,同時也深幽的可怕。
“女祭爬上來了!”離天帝最近的戰(zhàn)將大吼一聲,抬手揮袖把伺機從里面鉆出來的邪魔之氣消除。
這一聲吼徹底驚醒了眾人,連忙紛紛跟著出手,把逃竄出來的邪魔之氣全部摧毀。
天帝未動,他就那樣看著她吃力的從底下爬上來,周身靈力在驅趕那些黏附上身的魔氣,她的手臂上已經(jīng)纏上了不少邪魔之氣,腰腹部更是有一股深黑的魔氣將她往萬魔淵里面拖去。
她卻硬是咬著牙一點點的爬了出來。
受到魔氣的牽制,她根本無法一口氣飛上來。
天帝看著已經(jīng)爬到自己腳下不遠處的她,未說一句話,抬起一腳將她重新踹了回去。
她爬了半天,他只是一抬腳的工夫所有的努力便功虧一簣。
見她被踢回了萬魔淵眾人的神色都是一松,提起來的一口氣瞬間落回肚子里。
但下一刻又緊緊提了起來。
那個黑漆漆的入口,那只白皙纖弱的手臂再次出現(xiàn)在眾人眼里。
她一聲不吭的往上爬,額頭被天帝踢出的靈力打中,露出一塊紅淤,身上纏著的魔氣越來越多,一面要對付這些魔氣,一面又要往上爬,她的手臂一直在微微發(fā)抖。
天帝緊抿著唇看著她。
“陛下,這...”有仙人湊近看到這一幕也不知道該說什么,只得拿目光去看天帝。
“她為何不控制這些魔氣?”天帝緊緊擰著眉。
沒有人回答他,因為他們也不知道。
一貫心狠手辣的女祭,在這些魔氣面前竟然任由它們纏住自己。
以前這些邪魔之氣在她手上乖的很,讓它們做什么便做什么,若不是她后來不慎吸了太多魔氣入體讓魔氣侵了神志,這些魔氣根本不可能欺負到她頭上。
“你想出來?”天帝看著快要爬上來的她很輕的問了一句。
“我要活著。”她喘著氣往上爬,那是她堅定到幾乎無法摧斷的信念。
她要活著,努力的活下去。
“可是...沒有人希望你活著。”天帝的目光撇向她身后越來越的魔氣,他朝她一揮袖,她又狠狠地栽進了萬魔淵。
一路滾了下去,最終湮失殆盡。
眾人都在對抗那些鉆出來的魔氣,忽然間萬魔淵里又是一陣巨響,那道半人寬的入口赫然被撕扯的更大,更多的邪魔之氣從里面奔出來。
沉沉的魔氣嘶吼而來,眾人趕忙肅穆以待,靈輝逸彩的仙氣與厚重陰沉的魔氣對抗,場面一時極度混亂。
天帝看到她再次從里面爬出來時,臉上的寒氣幾乎凝結成冰,怒意深沉的握緊拳頭,然后一掌拍向她的頭頂。
那是仙澤澎湃的一掌,她被這一掌震的渾身骨骼都疼,抬手便要朝他打去,卻被他更快一步的鉗制手腕,“不要挑戰(zhàn)朕對你的忍耐極限,這是最后一次?!?br/>
說完,掌心靈力爆發(fā),他一把甩開她的手,對著她再送出一掌,她連續(xù)多次的被他扔進了萬魔淵。
從沒有這一刻,天界眾人能夠感受到她的固執(zhí)和不倔強。
她一次次的從萬魔淵里面爬出來,又一次次的被天界眾人聯(lián)手打了回去。
一次比一次摔得重,又咬緊牙繼續(xù)往上爬。
雪神靜靜的落在眾人后面,她看著眼前一幕神情沒有絲毫的變化,沒有出手,也不打算出手。
她還在往上爬,那一刻所有人都覺得,只要還有一口氣在,她都會拼盡全力的想要活下去。
天帝大怒,吩咐所有人合力將她推回萬魔淵,眾人之力不容小覷,她的身上早已傷痕遍布。
痛意似乎要從身體里尖叫著跑出來,可她就是不吭聲,疼得太厲害了也只是輕輕哼了兩聲。
最后一次將她打入萬魔淵,天帝沉聲道:“封印入口,摧毀萬魔淵?!?br/>
眾人應聲,無數(shù)仙力匯聚形成巨大的仙澤,一齊快速涌向入口,那道被撕扯開的口子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往中間合攏。
然后,入口快速消失不見,萬魔淵被徹底封住。
一切都在頃刻間完成,絲毫不給她再次爬上來的機會。
眾人都松了口氣,這下那個女祭不可能再爬出來,他們也不用再提心吊膽的守著萬魔淵。
天帝發(fā)話,“七將聽令,女祭已入萬魔淵,三十天內務必毀除萬魔淵?!?br/>
“是!”七位將士異口同聲的回答。
天帝轉身離去,七將帶著眾多將士留了下來,他們還要一點點催動術法毀掉這里,以女祭為引,一舉毀掉萬魔淵。
這一晃眼,二十多天彈指跑過。
這一日七將仍舊在施法,突然,天高云淡的蒼穹瞬間壓輒,七將正訝異間,忽覺下面的萬魔淵劇烈顫動起來,像一個鼓鼓囊囊的包袱,仿佛隨時會炸開。
“這是怎么回事?”一名將士面色焦慮的問道。
“你趕快回去告知陛下萬魔淵異常,其余幾個留下來鎮(zhèn)住萬魔淵?!?br/>
那人趕忙離去,與此同時,一道青衣劃過蒼穹,如流星墜月般出現(xiàn)在眾人眼前。
他出現(xiàn)的時候,萬朵金蓮憑空而現(xiàn),猶如一道傾瀉的銀河直接注入萬魔淵之中。
眾將目瞪口呆的看著他,一人嘴唇哆嗦的說道:“帝...帝祖,你這是...”
他緩慢地轉過臉,神色是極致地冷淡,可在場的人都清楚的感受到他身上有著不容忽視的怒氣。
帝祖怒了。
他們一時有些不知所措,猜不到帝祖這怒氣究竟為何而來。
一人壯著膽子說道:“帝祖來的正好,陛下令屬下們三十天內摧毀萬魔淵,眼下正到了關鍵時刻,帝祖若是幫忙,定能...”
“定能徹底毀了萬魔淵?!彼暱聪蚰莻€將士,對方臉色一喜,還興高采烈的以為帝祖和他想的一樣,下一刻卻慘烈的飛了出去。
看著那人重重的摔在地上,天界的人才猛然意識到不對勁,帝祖不是來幫他們的。
“你們把我的阿善扔進萬魔淵,還指望我會幫你們?”他冷淡的望著他們,說出口的話驚的幾人半天沒回過神。
這是那個溫和淡雅的迦言帝祖嗎?這樣咄咄逼人的帝祖,帶給他們陌生而恐懼的感覺。
天界將士還沒有說話,又是一道光芒閃過,冥王帶著冥界眾人氣喘吁吁的趕來了。
“葉...葉公子,阿善呢?”
他沒有回答,然后當先一步朝萬魔淵走去。
燦金的蓮花還在源源不斷的朝入口那里鉆入,一朵接著一朵,直接無視已經(jīng)封印的入口,眨眼間便鉆進了萬魔淵。
“帝祖想做什么?難道帝祖想把那個女祭從里面救出來?”七將之一有一人站了出來不滿的說道。
“是又怎樣?”葉迦言回頭,清淡冷離的眸光毫不客氣的直視他。
“那是為禍蒼生的女祭,帝祖是不是忘了千年前她對天界做了什么!”那人氣憤的說道。
“她做了什么?”葉迦言淡聲反問。
“帝祖這是存了心要偏袒她了?”七將斥道。
他呵笑,壓住眼底的冷鋒,清致雅和面容有著沉沉地怒意,他不再管這些人,抬手握住一只燦金飛旋的蓮花,食指與中指輕輕捏住,然后手腕一翻,那朵凝著鎏金靈力的蓮花一下子飛入萬魔淵。
同樣的動作,一朵接一朵的金蓮紛紛由他手中飛入萬魔淵。
冥王驚了一下,“葉公子,天帝來了。”
他不應,目光沉涼的看著萬魔淵,無視身后一臉嚴肅的天帝。
“葉公子這是要與天界為敵嗎?”天帝冷聲道。
“可能?!彼恼f了一句,下一刻整個人朝萬魔淵撲去,已經(jīng)飛入萬魔淵中的萬朵金蓮同時炸開,硬生生的將萬魔淵的封印給毀了。
不等天界眾人緩口氣,一道黑影已經(jīng)從里面掠了出來,與她一同出來的,還有數(shù)不盡的魔氣,嘯吼著沖向四面八方。
葉迦言抬手,萬朵金蓮再次擴大數(shù)倍,如一口巨大的金色華蓋整個的蓋在了入口上面。
逃出來的魔氣已經(jīng)被解決,眾人看著蓋在那里的嚴絲合縫的金蓮,一時無話可說。
“樽月!”有人大叫了一聲,原本肅靜的將士瞬間就亂了。
女祭被放出來了。
她站在那里,那雙清澈靈動的眸子紅的滴血,因她出來的突然,離她最近的將士根本沒有反應過來,等他回過神的時候,已經(jīng)被她掐住了脖子。
“住手!”天帝喝道,手朝阿善伸了過去。
可她的速度更快,手指一捏,那個驚恐的將士瞬間炸成碎末。
許多天界將士驚恐的看著她,不知誰吼了一句“女祭入魔了!”
千浪疊翻,一語驚醒夢中人。
她眼眸血紅,衣裳破損的厲害,柔順的發(fā)絲烏糟糟的披在身后,不像魔物,倒像一個瘋子。
葉迦言看著她,抬步朝她走去。
冥王在他身后擔憂的喚道:“葉公子,阿善她已經(jīng)...還是別過去了。”
雪神是跟著天帝一起來的,她冷眼看著阿善,又看向往她身邊走去的葉迦言,嗤笑了一聲說道:“葉公子現(xiàn)在過去只是送死,入魔的她根本不會記得任何人,靠近她的人只有慘死的下場,再親近的人她都能下得去手,你看她的眼睛,那里面只有殺意?!?br/>
天帝也道:“來人,今日即便是布下天羅地網(wǎng)也要給朕抓住她。”
天界的天兵即刻間嚴陣以待。
她站在那里一動不動,四周的人早已離她遠遠的神情萬分緊張的看著她,生怕自己一不留神就成了她的手下冤魂。
葉迦言眉眼含著笑,清淺溫柔的笑意,他一步步朝阿善走來,墨發(fā)青衣整個人仿佛攜著溫暖的陽光,她睜著血紅的眸子看著他,沒有哭,沒有笑,什么神情都沒有。
她就那樣木著一張蒼白的臉,看著他離她越來越近。
他緩緩地對她伸出手,雙手朝前伸展,接納的姿態(tài),一個溫柔而帶著暖意的懷抱。
他說:“阿善,我回來了。”
阿善,我回來了。
對不起,我來晚了。
她依舊不動,眼珠遲緩地動了一下,像是聽到了,又像是毫無反應。
雪神高貴典雅的站在那里,望著她笑意涼薄。
回來了又怎樣,她已經(jīng)記不得了。
等了半晌,他向她敞開的懷抱里只剩下溜來竄去的冷風,唇邊溢出一道微不可聞的嘆息,他慢慢的將手臂放下。
然后,再次舉步,在眾人驚恐震懼的目光下直接走到她面前。
低下頭鼻間就能蹭到她的額際,兩個人挨的如此近,近到他可以聽見她微弱的幾乎察覺不出的呼吸。
心里疼得厲害,面上卻笑的溫柔,他再次伸出雙臂敞開了自己的懷抱。
這一次,他直接抱住了她。
經(jīng)年分別,一晃都過了近三十年,他在河底沉睡醒來,差一點點又要失去她。
沒有人知曉他心底的恐慌,還好,她還在,還好,她還活著。
在他抱住她的那一刻,所有人都不自覺的屏住了呼吸,天界眾人更是做好了準備隨時會沖向她。
冥王一口氣提到了嗓子眼,眼睛死死的盯著阿善垂在身側的手,就怕她突然抬手一掌拍向葉迦言。
入了魔的女祭和牽線木偶沒什么兩樣,受到體內魔物邪魂的擺布,沒有自己的意識,殺人不眨眼,為禍六界蒼生。
可她什么都沒有做,她就那樣乖巧的被他抱著,神情說不出的空洞麻木,像是沒有知覺的死人。
葉迦言抱著她,輕輕撫著她的背脊,將她一頭亂發(fā)梳理好,然后抬起她的臉仔仔細細的看著,最后,低下頭在她額頭上輕輕的落下一吻。
她的睫毛微不可見的顫了顫,寡淡的面容觸手冰涼。
“帝祖可知自己在做什么?”天帝寒著冷峭的臉問道。
葉迦言輕笑,摸了摸她的腦袋,說出口的聲音含了冰碴,“這話應該是我問天帝,天帝在做什么?一聲不吭的將本神的妻扔進了萬魔淵,天帝是不是應該給本神一個能夠說服我的解釋?”
他的妻!
眾人的心中轟的一聲巨響,冥王無奈的按住了腦袋。
當初成親之事六界根本不曾知曉,后來在阿善把葉迦言推入忘川河后他更是將阿善攆出了冥界,然后封鎖了一切消息。
天界帝祖逝世的消息不可泄漏出去,他也不敢告知天界葉公子在冥界神逝了,而且還是被他自己的妻子推下忘川河逝去的,結果這一耽擱就是三十年,等到那日他目瞪口呆的看著葉迦言從河底出來時,他終是意識到他犯了一個很嚴重的錯誤。
他錯怪了阿善!
然后便是馬不停蹄的趕往天界,卻得知她已經(jīng)被扔進了萬魔淵,那時他心底的懊悔幾乎讓他站不住,三十年前若不是他硬是將阿善趕出冥界,天界也不會找到機會把她帶回來,說到底,是他害了阿善。
天帝的臉色在他說完話后陰沉的仿佛能滴出水來,他目光死死的看著抱在一起的兩個人,冷厲的目光忽地看到了神色木然的阿善,然后眸光微閃,滿臉的寒霜一點點的緩和了下來。
“葉公子不惜舍棄帝祖的身份也要娶她,如今看來似乎是個錯誤的決定,她現(xiàn)在根本就記不得你,葉公子若是再不回來,只怕這個女祭就要對你動手了?!?br/>
他根本就不屑解釋,他是天界的天帝,掌管四海八荒無數(shù)生靈的天帝,他為了蒼生把這個女祭關進萬魔淵有什么不對?
他沒有做錯!
葉迦言看著渾身傷痕累累的阿善,眉眼間的心疼越聚越多,最后他不忍再看下去,緊緊的將她納入懷中,呼吸有些不穩(wěn),貼在她的耳畔溫聲告訴她,“阿善,沒事了?!?br/>
見他不理會自己,天帝心里正要發(fā)怒,忽地聽見他冷冽如冰的聲音響起,隔著道道犀利的風刮來,打的他臉頰生疼。
他說:“阿善不是女祭,這一千年的換骨洗魂重塑肉身,她已經(jīng)不再是過去身含異香的女祭,你們把一個再也無法控制邪魔之氣的女子扔進萬魔淵這樣可怕的深淵,你們這些自詡道義的神仙還要不要臉?”
“不要臉?!壁ね趿⒓丛谝慌孕÷暤母胶偷?。
天界眾人的臉色那一刻絕對是精彩紛呈,尤其是天帝,素來嚴肅厲絕的臉色幾乎是不屑、震驚、尷尬和憤怒都走了一遍。
雪神還是一副不近人情的樣子,她道:“你說她不是女祭,可你看她現(xiàn)在的樣子和一千年前入魔時有什么區(qū)別?我們把她扔進萬魔淵你說我們不要臉,那她殺了那么多人就是要臉了?”
“雪神這話說的就不對了,誰沒有一個犯錯的時候?況且當年阿善鎮(zhèn)住萬魔淵的時候你們沒一個站出來贊揚她,倒是后來她不小心入魔你們一個兩個都跳出來罵她,做人不能這樣自私是不是,當初若不是阿善守住萬魔淵,估計六界早就成了邪魔的天下了。”冥王在一旁冷笑道。
雪神冷冰冰的眼神掃過來,“功勞再大,也抵不過她殺了更多的人,難道那些人就該死了嗎?”
“雪神真是站著說話不腰疼,如果葉公子今日把這萬魔淵里面所有的邪魔之氣放到你身上,雪神能保證自己入魔后還會清醒的記得一切嗎?人都被你們折騰成了這樣你們還想怎么樣,阿善當初殺了前任雪神把你踢下十里寒淵也是在她沒有意識的情況下,她后來清醒了也知道錯了啊?!壁ね跻荒槻徽J同的說道。
兩撥人吵吵鬧鬧,直到被天帝怒喝一聲才止了聲。
就在這時,始終沒有動靜的阿善忽地抬起了手,冥王原本還想繼續(xù)和雪神理論,眼角瞥到阿善抬手時他嚇了一跳,趕忙對葉迦言喊道:“葉公子,小心!”
小心什么呢?小心這個女祭出手傷你?
他的話音剛落下,就覺得自己臉頰火辣辣的疼。
他雖同雪神據(jù)理力爭,可是在他心里,眼下的阿善還是危險的。
但是阿善接下來的動作,卻無疑像是一巴掌狠狠的打在他臉上。
她伸手抱住了葉迦言。
“阿言...”輕若呢喃的聲音,像是等待了太久的一聲嘆息,隨著飛沙走石的過去一同傳入他耳里,又像一個細小的銀針扎進了眾人心底。
她沒有入魔!
“嗯?!彼偷托χ鴳?,竟然因這一聲久違的呼喚而濕了眼眶。
“我沒有...讓那些魔氣...控制我...”她被他緊緊抱著,雙手拽著他的衣服,神情依舊空洞的看著他身后靜默的眾人,“我一直...在等...你...”
她像是強調,又像是在對自己說,將近三十年沒有開口說過話,她的聲音又啞又低。
“嗯?!彼謶艘宦?,聲音微啞,“我知道,是我來晚了?!?br/>
“我...不是女祭...不想...殺人。”她又說,說的很慢,聲音啞的可怕。
“我的阿善這么乖怎么可能會殺人,又怎會是女祭?!彼p聲安慰她,心里抽痛。
“可他們...”血紅色的眼眸凝滯著動了動,說話聲已經(jīng)帶了鼻音,輕的像一陣風就能刮跑,“他們總是不信我?!?br/>
我告訴他們我不是女祭,可他們不信。
他們不相信我的話,一點都不信。
難過都被掩蓋起來,像動彈不得的尸體,偶爾抽搐兩下,那是瀕死的掙扎。
“阿善?!彼麊舅?,微微與她錯開一點距離,溫柔含笑的眼睛注視著她,溫暖的掌心緩緩闔上她的雙眼,“你累了,好好睡一覺,等一覺醒來,一切都過去了?!?br/>
她像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一個人在暗無天日的萬魔淵里和所有魔氣對抗了三十年,每一刻都是煎熬,可她終究是熬過來了。
她其實一直都有自己的意識,殺了那個將士,是因為她心里恨,恨這些天界的人,恨他們總是不放過她。
他的話像是安神的咒,身子再也受不住,抱著他的手臂軟軟的垂下來,腦袋朝一邊歪去,還沒有倒下整個人便被葉迦言橫抱起來。
葉迦言抱著阿善緩緩轉身,誰都沒有見過這樣殺氣騰騰的迦言帝祖,以往那個溫和淡笑的男子抱著他親口承認的妻子站在那里,幽黑的眼眸冷淡掃過來的時候,眾人都覺得他想殺了他們。
是真真切切的殺意,為了他懷里那個不省人事的女人。
“你們聽好了,從今以后,六界再無帝祖迦言,也不再有天界神判,華綾一葉天從今天開始,永永遠遠地從世上消失。”
所有人震驚的聽著他說完,只見他一手抱著阿善,一手怒意深沉的朝天頂伸去。
天帝的臉色霎時一變。
一陣轟隆隆震天撼地的巨響聲嚇了眾人一跳,葉迦言眉眼陰沉的看著天帝,道:“本神答應過哥哥定會解決萬魔淵這個禍端,今日諸位且就做個見證,這是本神作為帝祖為蒼生做的最后一件事,從此以后,我與天界再無相關?!?br/>
罰,他已受過,罪,他也擔過,今后他的這條命,只屬于她。
他的話音落下,只見巨大的金芒閃過,他身后萬魔淵的上空赫然出現(xiàn)一座仙氣繚繞靈力驚人的天地。
天帝震愕,“華綾一葉天!”
他竟然把整個華綾一葉天從天頂之上拉了下來,然后毫不猶豫的砸進了萬魔淵。
眾人:“......”
那一瞬間,所有人都覺得眼前的場景用毀天滅地來形容也不為過,巨大的塵浪一疊疊的翻過來,萬魔淵里傳出魔氣尖咬嘶叫的聲音,但這些都被華綾一葉天一點點的吞噬了,最后,煙塵化散,云銷日出,萬魔淵和華綾一葉天如煙而消。
一場曠年經(jīng)久的劫難,終是再也掀不起塵瀾。
蒼生在上,曾挽歲月作詩畫,一筆勾盡人間態(tài),落墨三千莫須還。
吾心可鑒,不悔執(zhí)手描梳妝,惟愿,忘川河畔佳人笑,廊前花下戲流韶。
“阿善,我們回家。”
——全文(完)——
作者有話要說:抱歉抱歉,晚了一個小時才發(fā)。今天下午花了兩個小時趕了一萬字出來,這一章是巨肥的,全文到這里完結,明天有番外送上,解答一些疑惑和送上扇葉夫婦甜蜜蜜的生活。(床戲明天發(fā)微博,今天手已經(jīng)殘了,愛你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