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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經(jīng)她挑唆，邊上另一紫衣女子也附和道：“小妹說得不假，魔物靠著嗜血食人，可得不死之體，按律，若逮著了這等天地不容的怪物，要將它丟進(jìn)紅蓮業(yè)火里，受盡煎熬，永世不得超生。今日這魔物怒犯天顏，本就天憎人恨，更不能叫它死得輕松……”

    怪物！

    下賤！

    天憎人恨！

    她趴在磚石上，聽著聲聲辱罵入耳，心中時(shí)而冰冷，時(shí)而疼痛。忽地只覺雙腋之下一緊，她恍惚間被一雙手?jǐn)v起，后背靠入一方溫?zé)岬男靥胖小?br/>
    她心中分明，若是這時(shí)落下眼淚，只會(huì)令她的面目更加恐怖可憎，然而當(dāng)封郁魂不守舍的面容近在眼前，投落在她渾濁的瞳仁之上，仿佛剎那間，她眼中的堅(jiān)冰終得融化，匯成溫?zé)岽合獖Z眶而出，了無盡頭，難以止息。

    事到如今，為何還要叫你看見如此的面容？

    她努力想撇開臉去不看他，卻每每被他輕柔地扳回來。

    封郁以低不可聞的聲音問道：“夭月，你已修得蛟龍之身，為何還要如此勉強(qiáng)？為何將自己逼成這樣？”

    為何？為何？為何？

    她始終不配站在他的身側(cè)。

    即便這一時(shí)被他懷抱著，她卻只恨自己嘴邊橫淌而下的濁血玷污了他粹白的衣襟衣袖。

    “郁哥哥，”豐潞繞過酒案，奔到她面前，指著她的臉，高聲道：“你這所謂的至交好友，現(xiàn)在身是魔體，你還護(hù)著它，叫我天家顏面如何自處？你若不舍得，便把她交給小妹，小妹捏碎她的下頷骨，看她還怎么含著玲瓏心不放！”

    她面目全非的臉龐被封郁護(hù)在懷中，只聽他亦對(duì)豐潞提聲喝道：“你休要碰她！”

    “父尊！母后！”豐潞不甘，聲音中帶了幾分哭腔，對(duì)上首處坐著的天帝天后嚷道：“郁哥哥分明是瘋了！”

    “我便瘋了，你管我！”

    她早已扭曲變形的鼻尖緊貼在封郁的懷里，仍能嗅見淡淡的桂花香甜。她雖也聽見他猖狂不羈的斷喝，卻比任何人都更真切地感受到他全身的震顫。初時(shí)只是指尖微微的顫抖，爾后逐漸蔓延到他的胸膛，他的雙膝，他的腳下。

    她從不知道狂妄如他，也有害怕的時(shí)候。這樣的時(shí)刻，她渴望能掙脫手腕之間的捆縛，張開雙臂反抱住他顫抖的肩背。

    “郁兒，它既曾是你的友人，父尊也不為難你，”天帝的聲音厚重如千鈞之石，自高處壓了過來，道：“它無論本性如何，如今入魔已成事實(shí)。神形俱毀不入輪回它是逃不了的，你好好勸它，若能自己交還玲瓏心，本天尊愿意網(wǎng)開一面，賜它一道天火流星死得干脆，總比被紅蓮火烤，受盡永世凌虐，要好的多吧。”

    封郁聞之，低下頭，望了一眼懷中那張扭曲的臉。

    她卻將牙間咬合得更緊，對(duì)著封郁搖頭不休。

    “玲瓏心？也和我額上的緋鱗生得一樣玲瓏剔透么？”

    “它自然大的多了，不過……色澤真有幾分相似?！?br/>
    “它到底是什么？”

    “玲瓏心形若剔透的粉色晶球，是我父尊的摯愛寶物，一直被他老人家藏在自己的寢殿之中，我都很少看到?！?br/>
    “那……有什么用處呢？”

    “你這古靈精怪，什么都要打破沙鍋問到底……”

    “告訴我呀，總是這么小氣?！?br/>
    “玲瓏心啊，傳說，若你向它虔誠許愿，它就會(huì)實(shí)現(xiàn)你的愿望……”

    封郁望著她兀自搖個(gè)不停的腦袋，腦中往事不斷蹁躚，一時(shí)明白她為何要冒險(xiǎn)來九重天庭盜取玲瓏心。

    他蹙起眉，雙手緊緊抓著她的兩肩，低聲說道：“夭月，那只是一個(gè)傳說，你為何總是這么傻??？”

    原來，只是一個(gè)傳說啊，難怪她怎樣向口中的玲瓏心許愿，它都對(duì)她不理不睬，原來也并非是因?yàn)樗憛捤亍?br/>
    然而縱是如此，卻還是不能交出玲瓏心。

    她在修煉之時(shí)心法錯(cuò)亂，經(jīng)脈逆行而致身墮魔境，雖成魔身卻不愿縱容自己隨意屠戮，吞食他人鮮血。她忍受著對(duì)血腥的渴望和腹中異樣的饑餓感，一直苦苦支撐到了這一日。若是此生必須就此以魔物之身赴死，她惟愿死前能保有純潔的靈魂，能有一絲希望相伴。哪怕這一絲希望原本只源于一個(gè)傳說，卻也難保下一刻，玲瓏心不會(huì)突然靈驗(yàn)，為她實(shí)現(xiàn)心中所愿。

    唯獨(dú)這一點(diǎn)微茫的希望，她不愿放手。

    封郁手間顫抖，卻還是努力鎮(zhèn)定聲音，像從前哄她那般，說：“夭月，把玲瓏心給我，它已救不了你，你向來不乖乖聽我的話，最后一次便信我好么？”

    她含著玲瓏心只搖頭，面上的五官全扭成一團(tuán)。

    “郁哥哥，這家伙擺明就是想將玲瓏心占為己有，你竟看不明白嗎？還要同她磨磨蹭蹭到什么時(shí)候！”封潞一只手探到她鼻下，用力捏住她的下巴，面上滿是嫌惡地大喝道：“你快給我吐出來……聽見沒？”

    耳邊聽著自己的下頷骨在豐潞的指間發(fā)出“咔嚓嚓”支離破碎的聲音，她一雙眼卻直勾勾只盯著封郁的臉，仍在微微搖著頭。

    豐潞還想換另一只手來劈她的牙間，卻被封郁探袖一卷，格在一邊。

    “封郁，夠了，你放開她，退下去！本天尊和這種沒有心性的怪物也沒什么可交涉，”天帝震怒，將手中酒盞從上席處擲了下來，喚道：“來人！把它丟去身受業(yè)火炙烤，本天尊倒要瞧瞧，這魔物能咬著玲瓏心到什么時(shí)候?！?br/>
    一邊候著的帝侍人等，領(lǐng)命便要來拉扯她，封郁卻以一對(duì)煙云紗袍的雪白廣袖狠力一拂，將走上前來的諸人都逼退了兩步。

    下一刻，他卷袖將她蜷伏的纖弱身子裹入其中，好似纏繭一般緊緊把她縛在自己懷里。

    他用盡全身的力氣將她抱住，她卻一絲一毫也不覺得疼痛。

    他貼著她的左耳，柔軟微溫的雙唇在她耳垂上輕動(dòng)了動(dòng)。

    他的掌間驟然升溫，天宇之間一道驚雷垂直貫入后殿廳堂，穿過他的懷抱，自她頭頂劈下。

    玲瓏心啊，傳說，若你向它虔誠許愿，它就會(huì)實(shí)現(xiàn)你的愿望……

    短短的瞬息之間，漫漫若一生的時(shí)光。

    她窮盡力氣向前奔跑，果然最終回到了相識(shí)相遇的那一日——蛇山八月金桂飄香，綿延十里。

    有人坐在花香甜蜜中撫琴唱詩，粹白煙云紗袍攬盡風(fēng)中芬芳，飄飄飛舉，仿佛天邊流云涌動(dòng)。他的琴聲恬淡若花開寂靜，他的歌聲泠泠有如漱玉，蕩漾在山谷間，余音裊裊，好似永不停息……

    琴音歌聲緩緩滲入，令她的靈魂肉體由內(nèi)而外，分崩離析，連同口中玲瓏心一起，化為塵埃齏粉，從他的懷抱，他的指間逸散而去……

    夭月此生，心中最后一絲殘念。

    只愿能身而為龍，讓心愛之人坐在雙角之間，扶搖破風(fēng)，看盡天上之天的流云金宇……

    只愿能身而為龍，為他遮風(fēng)擋雨，將他顫抖的肩背懷抱在胸間……

    只愿他能實(shí)現(xiàn)在她耳畔的承諾，萬水千山，找到她四散破碎的靈魂……

    那一日，神州大地之上，傾盆大雨連綿半日，方才止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