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劍圈轉，如白紙撕裂般“嗤”的一聲，厚背大刀從中斷為兩截。

    那是一把古樸的長劍，通體黑如濃墨，劍身窄長，劍鋒隱泛紫氣。

    握劍的纖手修長潔白，膚如凝脂，明潤似玉。

    “好，美人兒的寶劍真鋒利，貧僧他日再來領教?！?br/>
    不待回應，一個膚色黝黑的胖大和尚已逾墻而出，身法甚是輕盈。

    長劍回鞘，沒發(fā)出半點聲息。

    浙江杭州西湖邊上，晚風細碎，垂柳拂水。

    在一座富麗宏偉的大莊園內，亭臺傲立，樹木蒼蒼，內有一小湖名“忘憂池”，上有喬木，中有灌木，植有荷花、蒲葦、菱角，湖中錦鯉白鯽處處，正無憂無慮地追逐嬉戲。

    園內主廳結構寬大，廳上掛著一面金字木匾，上書“正直不阿”四字。匾下站著一黃衣女子，腰懸長劍，廳內只她一人，偌大一所莊園也只有她一個人。

    那少女看著牌匾出了會神，吁了一口長氣，轉身緩步走出大廳，來到忘憂池旁?？粗杏昔~輕輕嘆道：“魚兒啊，也只有你們才能如此輕松，如此寫意?！?br/>
    說罷，從行囊中取出魚食灑在湖上，看著群魚爭相搶食，嘴角不禁露出笑意。

    衣袂風聲微響，一把蒼老的男聲在那少女身后說道：“小姐，總算讓老身找到你了。江湖險惡，若小姐有什閃失，叫我們如何向大莊主交待呢？”用詞雖有怪責之意，語氣卻甚是和藹。

    那少女回過身來，看著身前兩個身材一般矮小的老者，答非所問道：“莫叔蔡叔，我不是跟你們說過在外不用叫我小姐嗎？您二老從小就陪伴著我，教我讀書寫字，教我劍術武功，在我心中兩位就如我親叔叔一樣，你們直接叫我雪兒就是?！?br/>
    剛才說話的老者道：“小姐，自老莊主創(chuàng)立撫雪山莊，我與你蔡叔便一直待在宇文家，名雖為仆，蒙老莊主與大莊主之恩數(shù)十年來從不對我兩兄弟指點斥罵，反以禮相待，另找婢女奴仆服侍我們，實是思之有愧。小姐可折煞老身了?！?br/>
    宇文雪兒上前拉著二老之手，開顏笑道：“照啊，連爹和大哥都對你們禮敬有加，雪兒更要好好對待兩位。我不管，你們不要再叫我小姐了?！?br/>
    那老者道：“小姐……”

    一旁一直沒作聲的蔡姓老者舉手打斷道：“老莫啊，一個稱呼而已，活了那么久還執(zhí)著這些么？既然雪兒有此好意，咱順著她意思便了?！?br/>
    莫姓莞爾一笑，道：“也是。人老不中用了，很多東西已成習慣，都轉不過來了?！?br/>
    宇文雪兒笑道：“才不，莫叔蔡叔方當盛年，像兩位剛才躍過這丈半高墻進來竟落地無聲，光是這份輕身功夫江湖上就沒多少人比得上。”

    莫叔搖手道：“小姐……雪兒別夸大，咱倆的功夫在大莊主面前實不值一哂，撫雪山莊的武學才是天下一絕?！?br/>
    蔡叔忽然縱身而起，進入大廳拾起斷掉的半截刀頭，瞬又回到湖旁問道：“剛與人打斗？”

    宇文雪兒道：“一個黑黑的胖和尚，我還沒進莊他已經在這里了。那和尚看到雪兒后嘴里不干不凈的，竟伸手來拿，我便教訓了他一下。”頓了頓，又道：“肯定是個酒肉和尚?！?br/>
    莫叔憂心地道：“所以我說江湖險惡，惡人隨處可見，連和尚都不可靠。小姐沒傷著吧？”

    宇文雪兒輕拍腰間長劍道：“有紫霜劍在，誰能傷我？”

    蔡叔道：“此乃是非之地，這和尚在此必有目的，他有說別的什么嗎？”

    宇文雪兒道：“沒有。他一開口就粗聲粗氣地問：‘好一個小美人兒，你到這干嘛？’我只說隨便逛逛，他便說女孩兒家還是別亂跑的好，要跟他回去云云，說話難聽死了。”

    蔡叔看著斷刀沉吟半響，緩緩道：“此刀應頗沉重，不像普通出家人所使戒刀。老莫你看，此刀刀鋒形如鋸齒，據(jù)聞塞外漠北有一神秘教派，信奉斗戰(zhàn)勝佛，崇武好斗，不戒葷腥，此刀正利于切割生肉，莫非那和尚來自塞外？”

    宇文雪兒一拍額頭，道：“經蔡叔一說，那和尚說話口音的確不太純正，若是來自塞外那便合理?！?br/>
    蔡叔道：“約半年前，此處忘憂閣的原主，‘千手判官’法無施一家十七口一夜之間盡數(shù)被殺，死者五臟六腑皆被人用重手法震碎，更駭人的是二十七個死者包括法無施在內全部首級皆被割去。聽說發(fā)現(xiàn)這十七條無頭死尸的那位打更老人大叫三聲后當場嚇斃，那等于是十八條人命。說不準咱門現(xiàn)在站著的地方本躺著其中一條無頭死尸?！?br/>
    宇文雪兒激靈靈打個冷戰(zhàn)，下意識地跺了跺腳，道：“蔡叔你別嚇人！”

    蔡叔打了個哈哈，笑道：“讓雪兒受驚，是老身的不是。那‘千手判官’武功高強，為人正直，好管不平事，常言奸人當?shù)?，刑法無所施行，法無施之名乃常作警醒之用。想是他管事管到了**頭上，開罪了人，致有此滅門之禍。不過那人下手忒也歹毒?！?br/>
    莫叔道：“忠良遭難，后繼無人，可嘆可嘆?！?br/>
    宇文雪兒首次露出凝重神色道：“蔡叔，雪兒雖不辭而行沿途卻聽來不少信息。此事似乎并非如表面般簡單。法無施一家遇難，他的至交好友紛來探查，然而竟無人能查出半點端倪，下手之人手段之干凈利落可想而知。其后又發(fā)生了一件大事，似乎是因此事而起?！?br/>
    蔡叔奇道：“什么事？”

    宇文雪兒道：“昆侖派掌門云隨風與法無施素有交情，聞得法無施慘死，云隨風逐派遣門下弟子前赴杭州?！?br/>
    莫叔插口道：“昔年老身曾與云掌門有一面之緣，那時他還未執(zhí)掌昆侖派。云掌門年紀不大，人品很是瀟灑，老身對他頗有好感。他竟也與此有關？”

    宇文雪兒續(xù)道：“不是云掌門，是他的弟子。聽說那人是云隨風的第二個徒弟，姓霍名遙。他在這里只逗留了一晚，似是有所發(fā)現(xiàn)便匆匆離開。到得金陵城不知因何看中了當?shù)馗簧淘S宗的獨生女兒許思思的美貌，竟午夜行兇污辱了許思思，還把許宗殺害。此事立時激起金陵武林的公憤，因許宗乃是無錫仙湖派掌門許留仙的嫡親哥哥，許留仙傾全派之力誓要取霍遙之命報仇。”

    莫叔道：“竟有此事??？”

    宇文雪兒道：“在金陵已是鬧得沸沸揚揚。這霍遙倒算有點門道，畏罪逃回昆侖，一路東躲西閃的竟然沒被追上。到得昆侖山腳才終被重重設伏的許留仙截下，沒想云隨風及時趕到，一句‘自會處理’就把霍遙帶回山，到現(xiàn)在卻仍未給出任何交代，也沒作解釋。金陵城上均傳言云隨風徒有虛名包庇弟子，金陵武林正擬派發(fā)英雄帖，邀請武林同道齊聚金陵公開此事好向云隨風施壓，定要討回公道。”

    莫叔探手扶上湖旁欄桿，沉聲道：“云掌門爽快豪邁，斷不是偏袒護短之人。那霍遙既是云掌門親傳弟子為人當不會差到哪里去，殺人**可有證據(jù)？是不是有什隱情？”

    宇文雪兒道：“那便不得而知了。只是許思思言之鑿鑿霍遙便是那犯事者，金陵城中上至達官貴人下至地痞鼠竊皆對此事深信不疑，女孩兒家該不會拿名節(jié)來開玩笑吧？”

    莫叔皺眉道：“雪兒乃金枝玉葉之軀，怎能和地痞鼠竊打交道？”

    宇文雪兒笑道：“行走江湖，須得從權。這可是大哥常跟我說的?！?br/>
    蔡叔奇道：“許思思竟然沒被滅口？”

    宇文雪兒道：“是的，雪兒對此亦深感疑惑?；暨b既能辣手殺許宗，自沒理由留下許思思指證于他?！?br/>
    蔡叔道：“許留仙的舉動也頗不尋常，雖說此仇非報不可，但一路勞師動眾從金陵追到了昆侖山似乎夸張得過了分。許留仙只需修書一封先送上昆侖山，然后再親上昆侖派要人，云隨風身為一派掌門，相信他不會不把霍遙帶出來說個清楚明白?！?br/>
    宇文雪兒眼里閃動著狡黠的光芒，欣然道：“莫叔蔡叔，雪兒來到這正是為此。如此波濤暗涌之事，我們來個抽絲剝繭層層解密，那是多么新奇有趣?！?br/>
    蔡叔道：“撫雪山莊一向不過問江湖之事，咱們不去惹人家人家自然也不會來惹咱們。這次雪兒你私自出莊，老身跟老莫已是看管不力，倘再有別的事情鬧出來，咱倆可是擔當不起?！?br/>
    宇文雪兒裝出委屈的表情道：“當然不用莫叔蔡叔兩位擔當，大哥那邊我會好好跟他說的。兩位也知道平時在莊內雪兒是有多苦悶多無聊，好不容易出來看看，你們就行行好讓雪兒多經歷點江湖事吧。何況有你們在，江湖再兇險亦不可懼，對嗎？”

    蔡莫二人待宇文雪兒實猶勝親女，分外受不得宇文雪兒撒嬌。二人對視片刻，蔡叔嘆了口氣，道：“老莫，你怎么看？”

    莫叔苦笑道：“還能有別的選擇嗎？”轉頭向宇文雪兒道：“不過雪兒須和我們約法三章，謹記不能私自行動，不能隨便顯露武功，最重要的是我們只能多待十天，十天后不論情況如何我們定須啟程回莊，明白嗎？”

    宇文雪兒笑道：“果然在這個世界上大哥、蔡叔、莫叔對雪兒是最好的。”

    蔡叔接著道：“其實二莊主跟我們一樣對雪兒也是一般的好?！?br/>
    宇文雪兒露出無奈神色，岔開道：“要不我們就先來個夜探忘憂閣，看看這里到底是不是真的什么線索也沒有?！?br/>
    蔡叔向莫叔使個眼色，莫叔立時會意，搶著道：“不用費神在這里，這么多武林人士來過，就算曾有什么線索也早給破壞了，我們還是回客棧先睡一覺，明早出發(fā)去金陵看看那許思思是否有可疑好了?！?br/>
    那塞外和尚既曾來暗訪，此處變數(shù)必甚多，二人雖不懼但均覺還是先行離開為妙。

    宇文雪兒正欲答話，忽見莫叔蔡叔同時露出警覺神色。蔡叔后退一步擋在宇文雪兒身前，莫叔喝道：“何方高人，請現(xiàn)身相見?！?br/>
    話音剛落，宇文雪兒只覺眼前一花，一道白影躍過墻頭猛地向三人撲了過來。莫叔縱身上前，伸出右掌“呼”的一聲向那人拍去，掌力半虛半實，難以捉摸。哪知那白衣人輕描淡寫地戳出一指，正點在莫叔掌心。兩人皆全身一震，莫叔蹌踉跌退數(shù)步，白衣人亦向后飄開。

    莫叔心下大駭，剛才那一指內勁雄強而集中，自己因掌力分散已吃了點暗虧，勉強壓下翻涌的血氣凝神望去，心內又是一驚。只見那白衣人身后已站著六個光頭和尚，人人手持大刀。那白衣人面色蠟黃，鼻梁高挺，如刀鋒般鋒利的一對細長雙眼瞇成一線正瞪視著身后的宇文雪兒。

    宇文雪兒低聲道：“最左邊又黑又胖的和尚便是剛才被我打跑那個。”莫叔蔡叔微一點頭，表示明白。

    雙方僵持片刻，白衣人始開聲道：“好渾厚的掌力。在下應石言，敢問三位高姓大名？”

    蔡叔心下一凜，沉聲道：“‘江北奇士’應石言？”

    應石言傲然道：“正是。”

    蔡叔道：“我們只是江湖上的閑云野鶴，名字說出來應公子也不會認識，不提也罷。”

    應石言冷然道：“然則我有位朋友在此觀光，卻遭到這位小姐的襲擊，那又是何道理？”

    宇文雪兒冷笑道：“卑鄙之徒，顛倒黑白?！?br/>
    應石言陰惻惻地一笑，說道：“小姐天姿國色，實生平僅見。在下原也不相信小姐會傷了我那位朋友。只是事件尚未分明，小姐何不隨在下回家，我們先來個舉杯對飲，塌下再談正事如何？”此言說得十分輕薄，他身后的和尚都呵呵地笑了起來。

    莫叔蔡叔聞言色變，宇文雪兒鐵青著臉怒道：“無恥！”

    應石言雙目厲芒一閃，說道：“卑鄙也好，無恥也好，在下只是一番美意，咱們這便走吧?！闭f畢，大踏步往三人走來。

    莫叔低聲道：“善者不來，老蔡你護著小姐先走，我在這里擋著?！?br/>
    宇文雪兒急道：“這怎么成？”

    蔡叔心下明白，之前莫叔與應石言對了一招已判斷出即使二人齊上恐亦非其對手，此外還有六僧在旁虎視眈眈。莫叔輕功甚高，當是打定主意先擋一會再腳底開溜，只是敵人武功強橫，能否順利逃脫誰能說有十足把握。

    蔡叔權衡輕重，還是以宇文雪兒的安全為先，低聲道：“兄弟，一定要保住性命。金陵城見?！闭f罷，一把拉著宇文雪兒，往門外急闖。

    應石言見狀，腳下發(fā)勁緊追過去，六僧亦跟隨其后。眼前忽泛起萬千掌影，卻是莫叔施展渾身解數(shù)擋在七人面前。應石言一聲斷喝，運起全身內勁老老實實地一掌劈出，硬要憑著深厚的內力逼莫叔狠拼一招，好一擊破掉莫叔的阻攔。此時莫叔顯露出豐富的臨敵經驗，收回攻向六僧的掌力，伸出右腳踢向應石言下陰，竟是兩敗俱傷的打法。應石言若不變招，雖能立斃莫叔于掌下，卻絕避不過底下的一腳，不死也得重傷。

    應石言萬料不到這老頭如此不好惹，他武功既穩(wěn)占上風又豈肯跟莫叔以命搏命，劈出的一掌變?yōu)榍苣檬址?，一把拿住莫叔腳裸。剛要運勁捏碎，莫叔飛身而起，左腳直踢應石言胸膛。應石言只得松開拿著莫叔的右手，雙掌齊出運力往莫叔左腳推去。

    掌腿相交，“砰”的一聲，莫叔應聲往外拋飛，張口噴出一大口鮮血，卻正好落在追趕蔡叔二人的六僧頭上。莫叔運起余力，向六僧各遞一招，六僧勉力擋格，就這么阻得一阻，蔡叔與宇文雪兒早已去遠。

    應石言明知已追之不上，氣極反笑，暗暗提聚功力，向著立在大門口暗自調息的莫叔冷笑道：“天堂有路你不走，可別怪我辣手無情。”

    忘憂池內的游魚似是不堪目睹人世斗爭的血腥，紛紛沉落湖面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