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章論鈔

    皇帝越說越氣，不住地用手指著呂震。

    見皇帝聲色俱厲，呂震“撲通！”一聲跪地上，不住磕頭：“臣惶恐，臣萬死！”

    周行德知道皇帝說的是氣話，通過先前對朱棣的觀察，自認(rèn)對他的性格有所了解。

    永樂皇帝屬于急性子，大事上面嚴(yán)酷苛刻，對于小事卻沒有一個固定的行事標(biāo)準(zhǔn)，想一出是一出。

    這份圣旨他自然不會寫，真若寫了，當(dāng)著眼前這兩個朝廷重臣的面，只怕真要被他們看輕了。

    果然，皇帝發(fā)了半天脾氣才平靜下來，走上前去，一把將呂震從地上拽起來，語氣緩和地說：“呂卿，今天是年三十夜，咱們君臣守歲，有什么話不妨開誠布公地說，言者無罪，聞?wù)咦憬??！?br/>
    呂震這才戰(zhàn)戰(zhàn)兢兢地偷看了皇帝一眼，才囁嚅道：“陛下，朝廷湊集軍費，不外乎是開源節(jié)流兩種手段。節(jié)流吧，通常的手段是裁撤各項不必要的開支，裁撤不需要的官吏?？裳矍暗那樾螀s是，朝廷四次北征，該壓縮的開支都壓縮了，連宮的吃穿用度也減之又減。至于裁撤人員，部缺員嚴(yán)重，連尚書都沒有，還裁什么裁。所以，陛下啊，實沒辦法了。”

    他心也是頗不以為然，呂大人看來，連連北征實沒有意義。阿魯臺如今也沒有多少人馬，韃靼可用之兵也不過三千來人，加上他們的族人和裹脅的人口，也就幾萬而已。這些草原蠻子來去飄忽，要想全殲，都動用十倍以上的軍力。

    可打下那片草原又能如何，朝廷力量還延伸不到那里。今天打下了，明天一退兵，后天又有其他草原民族過來填補(bǔ)這片空地。

    況且，哪次用兵不糜費千萬，后的戰(zhàn)果卻乏善可陳，也就俘虜獲幾萬頭牛羊，又值得了多少錢。

    這種賠本生意做起來可沒多大意思。

    皇帝聽呂震這么說，眉毛一揚：“依呂卿來看，如果沒錢，這帳就不用打了？”

    呂震小心地回答：“也不是不打，要看怎么打。如果能夠不出錢，自然好不過?！?br/>
    皇帝有些意外：“世界上還有什么不用花錢就能打的仗？”

    呂震大起膽子，道：“宣、大那邊不是還有邊軍嗎，每年朝廷也都撥有款項養(yǎng)軍。如果韃靼來了，讓他們出擊就是了。”

    皇帝氣體得笑起來：“原來你還是覺得不用兵的好，繞了半天，卻給朕繞出這么幾句話來。你這番話不值一駁，金幼孜，你什么意見？”

    金幼孜性如烈火，又一心主戰(zhàn)，聽呂震說了半天，早就不耐煩了，立即冷笑：“呂大人這是揣著明白裝糊涂?！?br/>
    呂震“呀！”一聲：“金大人，我怎么裝糊涂了？”

    金幼孜：“宣、大邊軍是什么情形難道呂大人你不清楚，都是不堪使用的。那些衛(wèi)所里的兵攜家?guī)Э?，號稱十萬，其實可用之兵十不存一。平日里也多以種地營生，遇到敵襲，躲堡寨和城池里固守可以，要想退敵，卻是力不從心?！?br/>
    呂震不以為然：“那就讓他們守啊，敵人一來，咱們堅壁清野，阿魯臺搶不到什么東西，自然就退了?！?br/>
    “住口！”金閣老大怒：“你堂堂禮部尚書，國之重臣，說出這種話來，不覺得羞愧嗎？我大明朝對待外敵，從來都是主動出擊，御敵于國門之外，什么時候龜縮城池里，被人欺負(fù)得毫無還手之力。你不羞，我還替你臊得慌呢！”

    呂震被他喝得滿面通紅，訥訥道：“實沒錢，國家財政是怎么回事，你金大人心自然有一本帳。若真要調(diào)動京營出擊，怎么著也得幾百萬兩銀子吧，你說說，這么大一筆款子，又從什么地方變出來？”

    金幼孜不屑地哼了一聲，微一沉吟，心卻是一沉，還真沒地方去挪。

    這兩個朝廷大姥起了爭執(zhí)，周行德自然只能旁邊看熱鬧，也沒辦法插嘴。不過，這是他第一次參加國家核心決策層的會議，雖然只是旁聽，卻有感覺鮮，也算是早一點熟悉情況。

    看來，金幼孜是朝主戰(zhàn)派的代表，而呂尚書卻不想打。

    皇帝見手下兩個信重的大臣爭吵，眉頭擰得緊。后終于忍無可忍地喝道：“行了，你們的意思我算是都聽明白了，一個要打，一個不打。對韃靼用兵一事也沒什么可議的，朕就替你們替天下人做這個主了。是的，我大明從來就是只有欺負(fù)人的，什么時候被人欺負(fù)到頭上來。是可忍，孰不可忍，這仗不打也得打?！?br/>
    說到這里，他突然感覺心臟一陣劇烈跳動，竟吸不進(jìn)去一口氣。

    他眼前一陣發(fā)黑，手一伸，撐御案上面。

    周行德眼尖，忙上前一步扶住皇帝：“陛下，要不你先坐下?！?br/>
    皇帝半天才能視物，點點頭，坐了下去。

    他心突然一陣冰涼：朕只怕要不成了，必須大行之前解決掉阿魯臺，為后世子孫打下一個河清海晏，四夷賓服的太平盛世。北伐之役，勢必行。

    皇帝深吸了一口氣，厭惡地看了一眼呂震和金幼孜：“這事不用議，朕自乾綱獨斷。呂震，你做了多年的二品大員，吏部、禮部、戶部都走過一圈；金幼孜你常年隨侍朕的身邊，掌握機(jī)要，朝廷大事小情也是一清二楚。別的廢話也不用多說，就議一議朕該從什么地方弄銀子。剛才呂震已經(jīng)說了，金幼孜，輪到你了?！?br/>
    金閣老想了想：“這次討伐阿魯臺，確實需要大筆軍費。如今國庫已然空虛，是拿不出多少錢來。要不再發(fā)行五百萬貫的寶鈔吧？”

    “不能這樣啊，金大人！”呂震駭?shù)妹嫔l(fā)青：“再發(fā)行寶鈔，這鈔法就要出大問題了。”

    金幼孜森然道：“朝廷用兵乃是不可動搖的大事，這錢必須得出。不然，你從什么地方把這筆錢擠出來，加賦，那可是要激起民變的。河工那邊吃錢厲害，可今年桃花汛的時候就決過口子，淹了幾個縣，那錢卻不能動。大運河的漕運疏浚工程也不能停，否則，朝廷和北京百姓的吃穿從何著落。那么，你說，還有什么地方可以挪借？”

    “可是，可是這寶鈔再不能發(fā)行了”呂震說起話來已經(jīng)結(jié)結(jié)巴巴了：“金大人，如今這市面上一貫寶鈔究竟能值得多少現(xiàn)錢你還不知道嗎？洪武初年的時候，一貫鈔能兌換一貫銅錢，到洪武末年，一貫就只能兌換百，這還是官方的比率。永樂初年，一貫?zāi)軆稉Q八百，到現(xiàn)，只怕七百也沒多少人愿意換了?！?br/>
    金幼孜哼了一聲：“就算七百也可以啊，就算這五百萬貫寶鈔發(fā)行下去，也不會有什么惡劣后果。反正鈔法已經(jīng)積重難返，此舉也是不得已而為之?！?br/>
    “這個法子”皇帝也沉吟起來：“多兌換比率進(jìn)一步下降，鈔法進(jìn)一步糜爛，可眼前的情形，卻也只能出此下策了?！?br/>
    這個時候，皇帝見周行德正給自己的叉杯續(xù)水，忍不住問：“周行德，你也是個懂得理財?shù)?，你也來說說。”

    周行德：“陛下，臣職位卑微，這種軍國大事，臣不敢說?！?br/>
    “說吧，方才朕說了，就當(dāng)是閑聊，言者無罪。”

    周行德還記恨金幼孜當(dāng)初居庸關(guān)時擺了自己一道，如今皇帝問起，自然要好生駁一駁金閣老的面子，就用肯定的語氣說道：“再發(fā)行寶鈔一事，斷不可為?！?br/>
    金閣老大為不快，冷笑道：“怎么不可為了，你一個從品司獄，懂什么經(jīng)國事務(wù)，還不住口？”

    周行德見他拿勢壓人，心也是光火，悶哼一聲：“古人云：見微知著，一葉而見青山。很多事情并不如閣老想象的那么復(fù)雜，依常理推斷，發(fā)行寶鈔一事就做不得。否則，就有鈔法廢，財政糜爛的危險?！?br/>
    金幼孜冷笑：“危言聳聽，大話誰都能說，周行德，你今天不說出個能夠讓我服氣的理由來，我當(dāng)著陛下的面參你。當(dāng)然”金閣老不屑地說：“你一個從品的官，就算讓我參，也參不了你什么?！?br/>
    周行德知道金幼孜看不起自己，心雖然光火，可表面上還是一臉平靜：“閣老，一下子發(fā)行這么多鈔票，你難道就不怕天下百姓再不認(rèn)寶鈔了嗎？實際上，下官前一陣子購買年貨的時候就發(fā)現(xiàn)市場上的百姓已經(jīng)不大認(rèn)可紙鈔了，尤其是肉、油、鹽這些消耗很大的大宗商品，已經(jīng)拒收寶鈔了？”

    皇帝來了精神，急道：“說說，怎么回事？”

    周行德：“近買年貨的人多，市場上的銀子和銅錢數(shù)目不足?？蛇@么大的商品交割，朝廷的賦稅也加了上去，于是，大量的鈔票就涌了進(jìn)去，趕著年節(jié)的關(guān)口靠交稅花掉。如此一來，紙鈔不住貶值。老百姓無形就承受了不小的損失，于是，不少人拒收寶鈔。若再發(fā)行這么多寶鈔，鈔法還真得要廢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