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是溫的,順著脖頸淌下,卻讓吳陷的后背涼了下來。
白雪被喧囂的火光印出淡黃,轉瞬便向著他籠罩而下,無阻礙地滾落在他身下的地面。
“發(fā)什么呆!”楊嘉再也不見平靜,暴怒的聲音響起在他耳側,飛快地帶著他退后,接著噴出一口血來,盡數(shù)到了他仍未抬起的臉上。剛才那無來由的突然襲擊,還是讓倉促防御的她破了防護,受了傷。
在目光所極的地面上,一顆頭顱滾到視線邊緣停下,吳陷不敢抬頭看那張死不瞑目的面孔,只顧低著頭,呆愣著盯著腳下。
死亡從未離他那么近過,那些鮮血仿佛死神的吐息,一口口地噴在他身上。在過往所觸動他心臟的黑暗因為田歸作為一位獵手,一位人類在他面前的死亡更加深邃,似乎擊碎、覆蓋了他心里的某些東西,大半是僥幸,其余的,他也不清楚,也不想清楚。
“抬起頭來?!皸罴卫^續(xù)說著,惱怒的意味未有半點衰減。
吳陷如她所愿抬起了腦袋,第一眼便看見了提著霜雪劍,睜著眼睛的少女。那只能叫睜著,卻不能叫醒著。
“沒想到出現(xiàn)在這時候,這下可麻煩了?!标P度步點后退,滑到了兩人身邊,大半從容的語氣里帶上了幾許慌張。
“她出現(xiàn)這樣的狀態(tài)......”吳陷轉著腦袋,看向身邊的一男一女,“你們都不是一無所知......”
“我只是知道而已?!瓣P度回答他道,”不過從未親眼見過,畢竟我監(jiān)護她的時間并不算長,從前......“
說到這,他目光一變,冷笑著輕語:“原來是這樣,怪不得是秘密。”
“監(jiān)護?你是什么人?”
“何必糾結這個,先想想怎么度過今天這一劫吧?!?br/>
正說著,前頭斬下田歸頭顱后便靜立的少女又有了新的動靜,她張開了一點嘴唇,口中不斷念叨著一些細碎、不成語句的話,仔細分辨,也只能聽清說得最多的一個含糊“靈”字。
“提起精神?!标P度大喊一句,便將拇指伸到牙齒間使勁咬了一口。
“你的能力是什么?”楊嘉張開一層防護罩,將三人遮蓋住,轉頭問道。
“加熱空氣,通常情況下,我是她合適的‘監(jiān)護人’。”關度放下手,被咬過的手指皮膚上,腫起一個又一個的腫塊。
“現(xiàn)在......”吳陷手伸向背后,在內心找尋一點點安感,看見孟瑤提起了那把劍,豎著劍尖指向三人。
“不是通常情況......”他觸碰到了那個鐵盒子,心里剛剛一松,便見孟瑤手腕一轉,霜雪劍鋒一橫,接下來,便什么也見不著了。
雪浪咆哮著轟擊在那層防護層上,裹帶著它一同撞在三人身上,打斷了吳陷的動作,他們未有任何反抗得被推向身后的硝煙中。自那雪浪內,劍氣四溢,刨著防護層的外層,每鉆一分,側耳的聲音就多一分,而楊嘉額上的青筋,唇角的血液也會重一層。
壓根動不了。吳陷內心焦急,可身體除了被動的后退,已被壓制得動彈不得。
正想著,他身邊的關度反而動了,準確說,關度的身體動了。
他先是腳跟撞到一塊地鐵車門的殘骸處失了平衡,頭朝下往后跌倒時,右手手臂處瞬間腫起無數(shù)個不斷滾動的氣泡,在防護層嵌進他的小腿骨,撞到他的肉上的一剎,氣泡從皮膚上坍縮,幾十束冒著煙的熱氣噴出,直接砸碎了楊嘉設的防護層,陷進了漫天的雪海內。雪海受了刺激,片刻便又擴大幾分,響起幾聲泡沫破裂的聲響,然后連綿不絕,里頭的四面八方處紛紛炸開,最前頭的雪面向左右炸開,稍稍攔阻了浪頭的沖勢。
他們的退勢總算止住,吳陷心里稍稍放松,扭頭卻并見關度依舊愁眉緊鎖。
“我的右手暫且不可用了,當務之急,先逃到安處再說。”關度說道,正要轉身,一只纖纖玉手放在了他的肩頭。
不必再轉身,少女野獸般的吐息已經(jīng)吹到了他喉嚨后的皮膚。那把長劍高舉,不停頓地朝關度后腦揮下,砍碎一層又一層無力的青光。
情急之下,吳陷腦袋一空,腳面一蹬,直接撲了過來,倉促地抬起左手,掌心直接擋在了那道劍光之前。沒有什么意外,長劍劍鋒砍入了他的手掌,下一刻便進到了他的手臂之中。
白光從劍鋒溢出,架著被分離的骨肉。吳陷似乎聽到殘余的再生能力正在哀嘆,似乎對它們無法恢復傷口感到絕望。
“卡住了。”吳陷發(fā)現(xiàn)霜雪已經(jīng)快接近自己的肩部連接處,勢頭卻也減緩許多,忍著劇痛,對楊嘉吼道,“想個辦法,把這把破劍從她身上弄下!”
先反應過來的卻是已失神的孟瑤。只見她左手一捏,讓關度肩膀“嘎嘣”一響后向前一推,左半邊向前一步,右手捏緊劍柄,飛快地將劍鋒抽離開吳陷左手內部,按這種速度,在那束青光打過來前,她便可得到自由。
吳陷當然不能坐視,她退,他則進,腳下一踩,把整個身體狼狽地扔向孟瑤,手臂不管不顧地迎向劍鋒,對劍鋒又入三寸的情況也似毫不在意。楊嘉也已沖到她近前,拳頭裹著一層暗淡的青光砸向孟瑤的手腕。
當吳陷的五指終于抓在她腰上的時候,那張雖然無神,但依舊保留九分俏麗的面孔變了。孟瑤臉上爆發(fā)出了無盡的憤恨,動作更加凌厲:空閑的那只手握緊,一拳轟在吳陷右邊胸膛,而霜雪劍直接化成白雪,得了自由的手腕一提,避過楊嘉的一擊,然后化作掌刀,覆著急速凝聚的雪刀斬下,下一刻便擊碎了楊嘉手臂上那層脆弱的保護外殼。
“住手!”千鈞一發(fā)之際,吳陷只來得及伴著嘴角噴出的血沫發(fā)出一聲大喝。
她真的住手了,兩只漆黑的手臂從她身后繞過纏上了她的兩只肩膀。
看不清面目的人影貼近了她的后背,人影立足處,便是她被火光映出,正在搖曳的影子。
她更加憤怒,整張臉上幾乎見不到了任何理性曾存在的痕跡,頭頂上空,霜雪劍再次出現(xiàn),朝著這個影子凝聚的人影刺下。
下一秒,這把劍就停住了。
“呵呵,不好意思啊各位?!眳窍菔煜さ纳倌暌糁苯釉谒?,也在這個夢境的每個人心間響起,“我醒了。”
......
黃皆端著咖啡,輕輕飲了一口,轉頭對站在一旁迷惑不解的服務員小姐露出一張可愛的笑臉:“謝謝姐姐,姐姐你工作去吧?!?br/>
“嗯,客人您慢慢喝......”那個比他大幾歲的女孩稍稍揉了揉眼角,出口的語氣仍有幾分困意。
“嗯,姐姐,您最近要好好休息啊?!?br/>
“好,好......”女孩連連點頭,忙不迭答應,逃也似得小跑著從這位小客人的那雙銀色的眼眸中離開,退到了柜臺內。
黃皆笑著看著她那副慌慌張張的樣子,嘴唇嚅動,繼續(xù)著之前的話題:“那么,這個階段的第一名是......”
他買了個關子,又喝了一口咖啡,里頭并不均勻的奶味讓他皺了皺眉頭。
“孫林,一千點。”他念出這個名字,同時把那個暫時性贏家的樣子投射到所有參與者眼前。
“我會讓Code賜給他一種能力的,各位敬請期待?!秉S皆舔舔嘴唇上的咖啡,“好了,我又要睡了,倒計時十秒?!?br/>
他打了個呵欠,就要慢慢合上眼皮。
“怎么,我一來你就要睡覺。”一個男人粗豪的聲音響起在他耳邊。
黃皆并不睜眼,銀色雙眸在眼眶內轉著,盯著自顧自坐到他對面的來客。
“東方,我要等的并不是你?!彼恼Z氣有些困倦
“可我要找的卻是你。”東方回應道,臉朝向柜臺,“一杯美式,不要加糖。”
“你找我有什么事么?”黃皆腦袋輕輕搖晃著,似乎下一刻便要睡去,“我并沒有收到‘委員會’的信函?!?br/>
“并不是他們,而是我個人要找你?!?br/>
“你?我跟你并沒有多少交情吧?!?br/>
“對,所以我在你快要睡著的時候來找你聊聊,這個時候的你是最好說話的?!?br/>
“哦......是嘛?這倒是連我自己都不清楚?!秉S皆手肘架在椅子上,手掌撐著腦袋,話語里也帶上了幾分好奇,“你倒是說說,是什么事?”
“對你來說,只是件小事罷了?!睎|方左右四顧,接著小心地從懷里取出一塊滾圓的石頭,放到黃皆瞇起的雙眸前,“便是這件事。”
“呵......”黃皆瞧了瞧石頭上刻著的兩條銜尾蛇,嘴角露出復雜的笑意,輕言道,“這件事啊......”
......
“不管怎么做,都脫不了麻煩啊?!睂O林眺望著月色下并不平靜的江水和水面上高低起伏的小舟,口里難得帶上了幾許無奈。許久后,他斜眼瞥了眼從脫離靜止后便一言不發(fā)盯著他的呂章。
“怎么,你想殺了我么?”他問道,并沒有多少生氣的意味,說完便自顧自搖搖頭,”應該不是,你殺不了我?!?br/>
“我只是在想,下一步的計劃。”呂章終于開口,清冷的聲音響起。
“從未有上一步,何需下一步呢?!彼麚Q了個姿勢,瞧了瞧頭頂?shù)男强?,“你還是做我的導游,帶我到處走走,到處看看,我現(xiàn)在雖然成了眾矢之的,可日子還是得照樣過。”
“你就等著他們來殺你?”
“殺我?”孫林一愣,臉上浮現(xiàn)出回憶的神情,片刻后點頭微笑,“我當然歡迎,如果他們做得到的話。”
“你真是個瘋子?!眳握略u價道,轉身走向遠處,卻感覺到腰間一緊,接著整個人被拉回到孫林身旁。
“我們數(shù)星星吧?!睂O林看著天上閃爍的光點,輕聲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