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清有條不紊地講著，一字一句，吐字清晰。

    她在講什么是性教育。

    她在講性教育為什么重要。

    她神情堅定，飽含敬畏。

    她不時地看向講臺下的家長，觀察著他們的神情，適時調(diào)整語速。

    她的目光掃過了大半個會議室，除了一個地方。他的眼神太熾烈，難以忽視，單單是被他注視著就足夠讓她緊張，甚至興奮，更別說和他直視了。

    這是一種很奇妙的心態(tài)，從小到大，林清都會努力避免在家人或熟悉的朋友觀看她的比賽。

    她會偏愛在沒有熟悉的人面前展示，因為會更從容。但其實，每次舞臺下有她熟悉的人，她都會表現(xiàn)得更好，更興奮，更熱烈。

    這次熟悉的且在乎的人，是他。

    她知道他在認真聽，每次快速掃過他時，即使眼神在他身上停留的時間少得可憐，但她依舊能清晰看到他挺直的坐姿和認真的眼神。

    她開始講人的身體構(gòu)造，先是女生的。

    這是她和李一桐費勁力氣，從年級主任那兒爭取過來的。

    年級主任當初反對是認為，在女生和男生同時都參與的課堂，在女孩面前講男生的身體構(gòu)造，在男生面前講女孩的身體的構(gòu)造，的確太有爭議。

    當時李一桐都有些動搖，因為大多數(shù)老師講授生理知識的時候的確是把男孩和女孩分成兩個教室教授的。

    林清卻很堅持，她很認同徐暉說的，這是生理知識，沒什么好避諱的。

    這是知識，無關(guān)**，無關(guān)色情，也無關(guān)思維偏見。

    后來林清和李一桐在給家長代表上課的時候，也都強調(diào)了這一點，結(jié)果竟還不錯。

    在林清放出女孩的身體構(gòu)造圖時，臺下已經(jīng)有家長竊竊私語，氣氛慢慢開始緊張起來。

    林清沒有太意外，所謂存在爭議，就是說明一群人里總會有些人質(zhì)疑，然后大批人默認。

    果然，這節(jié)課仍然會有家長反應強烈，言辭激烈。

    “這位老師，這些學生是15、16歲的小孩，我家這個還是女孩，當男生面前講這些也太荒謬了吧?！?br/>
    直接站起來的是一個約莫40歲的男人，是旁邊一個小小只的文靜女孩的爸爸，穿著灰色襯衫，穿著得體，桌上有一個公文包，應該是一位公務員。

    神情不耐，言語尖銳。

    竊竊私語的家長們也都安靜下來，估計是好奇林清的反應，或是滿意這位家長說著了他們的困擾。

    林清神色不變，從容地請這位家長坐下。

    接著，她便安靜無話了，只是手里一下一下地摩擦著遙控器，讓人看不清她在想什么。

    會議室里的氣氛有些令人難熬，大家都屏息著，無人說話，話語就又仿佛即將溢出。就像一個裝滿水的塑料杯，一陣風吹來，它搖搖晃晃，水波輕輕顫動，即將溢出時又堪堪溢到杯沿，轉(zhuǎn)了一圈又回到了中心。

    大家都在等，等林清解釋，或者妥協(xié)。就像等這杯水，徹底穩(wěn)住，或者直接被打翻。

    校領(lǐng)導神色也開始緊張起來，明顯不太滿意林清的無聲狀態(tài)，不斷地摩擦著椅子，發(fā)出吱吱的聲音。

    林清抬頭看向那位已經(jīng)坐下的家長，沖他輕輕地微笑，“謝謝您提出的問題，這的確是一個好問題?！?br/>
    那個男人輕哼了一聲，認為林清在打太極，并不太滿意。

    “我其實一直在等，有家長或者孩子提出一個問題，為什么性教育我會安排男孩和女孩一起聽。結(jié)果一直沒有等到，我真的挺驚喜的，我還暗自感嘆，原來是我想多了，其實現(xiàn)在大多數(shù)家長的觀念已經(jīng)更新了?！?br/>
    林清微笑，笑容卻未到眼底。

    她沒有繼續(xù)剛剛那個話題，轉(zhuǎn)頭指了一下PPT，“這張是國際性教育技術(shù)指導綱要的指定照片，對象是所有孩子和家長?！?br/>
    林清頓了頓，“我理解各位家長想要保護孩子的心情，但我們能做到的最好的保護，是以科學的方式帶他們學習性知識，而不是藏著躲著，想讓他們不好奇，不知道，不了解，最后他們只能通過其它不友好的途徑去探索?！?br/>
    林清忽地眼神明媚起來，“我剛剛想起了一個好玩的小故事，想和大家分享一下。我18歲去上大學，是我父親送我去的。在他回家之前，他問我，想不想去酒吧。”

    她眼睛里發(fā)著光，明顯陷入回憶中，“我當時以為父親只是套我話，如果我說想去，他一定會批評我，然后警告我女孩子不許去那種地方。所以我回答，不想去?！?br/>
    “結(jié)果第二天，他又問了我一次，我發(fā)現(xiàn)他微笑著，是真正地在詢問我的意見。所以我大膽地和他說，我想去，我想去看看，我有點好奇?！?br/>
    “十幾歲的年紀，對什么不好奇呢，然后他真的帶我去了。我們一起選了一家正規(guī)的酒吧，然后他帶我去了最好的卡座，請我喝了雞尾酒。那天他點了很多的雞尾酒，說想讓我喝醉，結(jié)果我真的醉了?！?br/>
    “酒醒了后，我父親告訴我，我只喝了三杯，酒量真的很爛，所以以后出去不要隨便喝酒，因為你如果沒有喝倒全桌人的水平，就最好說不會喝酒?！?br/>
    大家都笑了，剛剛沉悶的氣氛不知不覺地消散。徐暉很佩服林清給人的感覺，他一直試著形容，剛剛看到她神采奕奕地在講臺上說話，所有人的目光都跟隨著她，跟著她一起安靜、失落，復而開心。

    他終于明白她像什么，她像清風，不引人注目，卻能掃去浮躁，潤物細無聲，最后帶領(lǐng)你去看森林，看星空，看大海。

    “后來我?guī)缀鯖]有再去過酒吧，只是因為我不太喜歡那種氣氛，但我也不再好奇了，因為我看過了，我知道那是什么樣子了?！?br/>
    她收起了笑，“那大家不妨猜猜如果我的第一次不是我父親帶我去的，他全力阻止我，然后會是什么情形呢？我想，也許我會覺得他是個無聊透了的人，然后一邊害怕著一邊好奇著，在我朋友分享著去酒吧的經(jīng)歷時，我就忍不住地羨慕，但又害怕被父親責罵。這樣的情緒越堆越久，我終有一天會忍不住去看看，如果我運氣比較好，有信任的朋友陪著，去了一個正規(guī)的酒吧，可能去一次也沒什么問題。那如果是我一個人去的呢？如果我運氣不太好，那家酒吧也不太好呢？”

    “其實我們養(yǎng)孩子也是這樣的，她們會對很多事情好奇，這是一件好事。我們好奇，然后才會學習。不止是學習功課，也要學習生活。而我們家長能做的，只是盡量引領(lǐng)她們，提前幫她們篩選一些途徑?！?br/>
    “以后你們的孩子會經(jīng)歷很多，會交男朋友，會結(jié)婚生子，會成為一個母親，然后再給她們自己的孩子講授性教育?！?br/>
    她眼神認真，又重新看向了那位家長，“最后，針對剛剛那位家長的問題。我安排男孩和女孩一起聽性教育，是覺得這些是性知識，無關(guān)**，沒什么需要避諱的。”

    她頓了頓，“如果是家長不喜歡這樣，恐怕很難說服我，如果是學生提出來，覺得害羞，或者不舒服，我會覺得更有說服力?！?br/>
    那位家長無言，隨即認同地點了點頭。

    她又笑了笑，“孩子們也不用緊張，我是真的在等你們的意見，而且完全尊重?！?br/>
    她安靜地等著，眼神帶著鼓勵。

    兩分鐘后，"那我繼續(xù)講了，如果大家有問題，可以直接提出來。"

    孩子們都興奮了起來，大聲地應著，“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