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泄了口氣:“那你還忙乎什么,廈門這地方解放后幾十年都是前沿,也許真的是建設(shè)什么保密的東西征用了,拿不回來就別多想了?!?br/>
施廷說:“是別想拿回來了,但是對方也不算太黑,后來以比行情高不少的價格補償了我們。你看這張詳圖繪制的時間,民國四十三年年十月,也就是1954年10月,正好是我那幫親戚離開大陸的時間,當年9月開始大搞公私合營,你說他們當時那么多事放著不干,繪制這張圖干什么?”
我瞇著眼睛看著施廷:“都解放了你親戚還有民國年號?收拾他活該!”
施廷不耐煩:“別打岔,看圖!”
我揶揄他:“你不會是想說這是一張藏寶圖吧?看電視看傻了想錢想瘋了?”
施廷一本正經(jīng)地說:“我當然是有依據(jù)的,我們家族百年來一直有個傳說,我們有個不世的傳家寶,秘密相傳,不過很少有人真的見過。”
我說:“這種祖上闊過的屁話很多大家族子弟都愛說,也愛編這種故事?!?br/>
施廷不以為然:“我家祖宗很長一段時間被當做吳三桂一樣的漢奸,民間風評也很差,二十一世紀之前沒多少人炫耀。你認真點聽我先說完??滴跄觊g臺灣收復后,我們家族很大一部分人去了臺灣。施瑯攻占臺灣后封靖海侯,便開始在臺灣大量奪田占產(chǎn)納入自己名下,幾乎占據(jù)南臺灣已開墾土地的一半之多,而且一占就是兩百多年。如此猶嫌不足,后來貪得無厭到連無田無地的澎湖漁民也不放過,向漁民們勒索規(guī)禮收入私囊,并且和當初鄭家一樣,如海盜一般向海上過往客商收取保護費,不給錢就搶,敢反抗就殺,一直延續(xù)到臺灣日據(jù)時期。”
“施家貪婪是出了名的,歷史局限性,瑕不掩瑜?!蔽倚ξ^續(xù)揶揄。
服務(wù)員把冷盤端了上來,施廷閉了嘴,等服務(wù)員走了才繼續(xù)說:“我的意思是說當年我們家可是跟著老祖宗斂財無數(shù)的,是真的闊過,雖然這些正規(guī)收上來的錢大都送北京給世襲侯爺了,我們族人并沒有得到大頭,但是長期在臺灣生息積累下來財富數(shù)量也是相當可觀的?!?br/>
“大家族繁衍茂盛,到最后同宗未必同族,我們分支很多。甲午戰(zhàn)敗后,日本人接管臺灣,我們這一支從臺灣內(nèi)渡到廈門定居,所以實際和原本廈門的施家并不同族。我們這支傳家寶一說老人們口口相傳到我不過四代,錯不到哪去。內(nèi)渡后恰逢現(xiàn)代亂世,世代罔替之間不免亂了方寸,慢慢地真的就只是一個傳說了,失去了具體根據(jù)?!?br/>
“我高祖是前清、民國的巨商,我曾祖經(jīng)商天資就一般了,只能做到守成而已,他一生幾乎沒有插手商務(wù),去南洋留學學的也是建筑,這一點我算是繼承祖上了?!笔┩⒅钢菑埰矫鎴D:“這個應(yīng)該就是我曾祖父畫的?!?br/>
我看著那幅圖,問施廷:“你曾祖父幾個兒子?畫完這幅圖帶著誰跑了?”
施廷說:“其實帶誰跑路都不算什么,我曾祖父四個兒子,當時也都是十來歲,跑出去并不是打算再也不回來的。畢竟家業(yè)房產(chǎn)都在國內(nèi),五四年開始搞公私合營,以為出去躲躲風頭,一朝太平了再回來,所以當時帶走的是最大的兩個孩子,怕他們留在國內(nèi)會被征兵,畢竟當時朝鮮戰(zhàn)爭雖然停戰(zhàn)了,但是還沒全面撤軍,而廈門這邊天天喊著要解放臺灣,也不省心,所以帶走誰動機其實還是相對單純的。”
“但真要展開來說也不怎么地道,我爺爺排行老三和四爺都是庶出,我曾祖母是二房,地位當然不一樣,一旦有事,自然就留下來承擔守土之責了。后來政府和他們娘幾個談心,為人民征用了別墅,把他們置換到現(xiàn)在的老宅,也算是妥善安置了。曾祖父帶著他的兩個正規(guī)軍兒子下南洋,幾十年下來大爺二爺反倒是繼承了高祖的基因,經(jīng)商相當成功,海外又成巨族,而我曾祖父七十年代突然去世,卻沒等到改革開放?!?br/>
我問道:“當年他們一走了之,而且利用祖產(chǎn)在國外又賺到了錢,怎么還好意思回來和兩個兄弟爭財產(chǎn)?沒找他們清算海外祖產(chǎn)就不錯了?!?br/>
施廷說:“說起來海外海內(nèi)都算是遺產(chǎn),其實他們兄弟還是有一套公平的分配方案的,只是這些房產(chǎn)目前名義上屬于海外那兩支。當年政策恢復,我爺爺和四爺去討要沒收財產(chǎn),根本就沒人理,只好通知大爺和二爺回來辦,華僑身份才真正管用。據(jù)我所知中山路上那條巷子里的店面很多已經(jīng)轉(zhuǎn)到我父親和幾個堂叔伯名下了,這個別墅賣了錢恐怕也能分給他們一部分?!?br/>
我睜大了眼:“看不出來?。《际莾|萬富翁?。∵@么多年我還以為你們家是給親戚打工呢,原來是你們的共同財產(chǎn),真夠低調(diào)的!”
施廷苦笑著說:“我們家族低調(diào)習慣了,所以我很相信家族內(nèi)部的傳說。”他把那張地圖展開我看:“你仔細看看,有什么奇怪的地方?jīng)]有?!?br/>
我左看右看沒覺得有什么特別,我把地圖拿起來對著燈看,也沒看出什么花樣。施廷說:“省省吧,這張圖落在你手上一文不值,但是我是學這個的,我看得懂。你注意看被切出去的那部分,在那二十多平米里面有個標記,沒有任何注釋,這是這張圖里唯一沒有注釋的標記,而這個標記恰恰是建筑學里特別需要引起注意的那種?!?br/>
施廷接著說:“這是一個很古老的標記,現(xiàn)在建筑學上已經(jīng)棄用,我實地去考察過,那里原來有一口井,但是早就已經(jīng)填埋了,應(yīng)該有幾十年了?!?br/>
我狐疑地看著施廷:“如果這是一張很重要的圖,你那些親戚怎么會一點也不了解,甚至還復印出來一并主動發(fā)給你?”
施廷說:“我想這張圖一直就和那些地契放在一起,不經(jīng)提醒難以引起注意。我曾祖父是七十年代突然去世的,當時才六十出頭,他也許沒有料到自己會突然離世,來不及交待;另一方面也可能對當時局勢絕望,那時候還是十年動亂時期,恐怕沒指望有朝一日還能再回來,所以也就沒有心思盡早交待子女?!?br/>
“而且我的那些親戚繁衍得比我們國內(nèi)快多了,我爺爺和四爺都晚婚晚育,傳到我這輩才第三代,而我大爺爺二爺爺都第四代了,他們的孫子和我父親差不多大,我去馬拉西亞探親,和我差不多大的都要叫我叔叔。而且他們家風也不嚴謹,二代以后中文都不怎么會了,再過一兩代恐怕要成娘惹一族了。所以我也懷疑即便老頭子臨死時交待過什么,當時守在身邊的子孫是否能聽得明白、理解得了也是問題。”
這時候開始上熱菜了,我出去叫兩個女孩回來,施廷把桌子上的材料都收了起來。這功夫施廷才把最重要的話說了:“所以我們要找時間上去住幾天,徹底調(diào)查一遍?!?br/>
我急忙反對:“我現(xiàn)在擺脫不開姜荷,沒辦法和你單獨上去幾天,我還有事情要做?!?br/>
施廷說:“我不是早就說了一起去啊,我們兩個大男人也太容易引起注意?!?br/>
我說:“你半個月前為什么憋著不說,這不是扯淡,你當兩個女孩子瞎的,看不到我們兩個鬼鬼祟祟?”
兩個女孩滿面春風地回來了,姜荷的白鞋上沾了點泥,她送給我一個白色的圓石頭,上面居然模模糊糊有個笑臉。
廈門做海鮮講究原汁原味,這種當天打上來的海鮮有別樣的鮮甜,姜荷很感興趣,吃得很高興。
上第三道熱菜時我突然意識到一個問題:“鼓浪嶼是個小島,不太可能自產(chǎn)淡水,你祖上鑿井干什么?”
施廷一愣,看了看兩個女孩然后說:“有錢人家鑿井是當冰箱用的,把瓜果飲料放在籃子里沉入井內(nèi)鎮(zhèn)涼?!?br/>
兩個女孩奇怪地看著我們,施廷順水推舟,邀請大家上島去玩。我和姜荷倒是無所謂,反正到哪都是休息,丁瑤同意了就算達成了一致,于是約好后天周六一早出發(fā),施廷負責所有的起居用品,一盡地主之誼。
席間相談甚歡,因為開車都未飲酒,能在不喝酒的情況下把氣氛調(diào)得這么高,只有施廷做得到。
離開時已經(jīng)是九點多,施廷抽空又一本正經(jīng)對我說:“有話當面聊,你懂的?!?br/>
海上生明月,照得大海波光粼粼。海邊的柏油馬路空曠筆直,泛著青色的光。姜荷開著車窗吹海風,對我說:“我喜歡這種意境,銀青色無人的世界,風吹草動,秋蟲低鳴?!?br/>
我把車停在路邊,和姜荷面朝大海坐在道邊防護欄上。海水隔著灘涂在幾百米遠處,因為是落潮,逆風只見波光聽不見潮聲。
默然許久,我轉(zhuǎn)頭看著姜荷,她的臉上都是月光,額頭發(fā)亮,圣潔如白蓮。姜荷也仰起頭看著我,半晌才輕輕說道:“圣僧哥哥,你看這御花園中月光明媚,景色怡人,我再陪哥哥流連觀賞一番好嗎?”
我道:“佛心四大皆空,貧僧塵念已絕,無緣消受人間美景,阿彌陀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