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樂確實很簡單,從廠區(qū)離開的張忍就在享受著他簡單的快樂。
有錢了應該怎么花?
他其實并不清楚,但這并不妨礙他完成一些自己過去想做卻沒做過的事情。
魯哥說的對,很多他沒嘗試過的事情都要努力嘗試。
比如......今天中午吃什么。
還有,要先給家里打錢。
過去這兩年他聽過爸媽最多的話就是錢還夠不夠,不夠就給他轉。
都畢業(yè)兩年了還要爸媽給錢什么的......他心里一直很痛苦。
但從今往后不會!
他掏出手機點開個人銀行APP,然后直接選擇給老爸銀行卡里轉了二十萬。
剛收到轉賬成功的短信不到十秒,老媽的電話就打過來了。
以前張忍平時很怕接到爸媽的電話,倒也不是怕,而是......不想說出自己的困難。
有時候父母的關心對孩子來說也是一種壓力。
但現在不會了,再也不會了。
他飛快接通,那邊馬上響起老媽的聲音,“下個月的房租收到了?”
“嗯,收到了,一共三十萬?!睆埲绦ξf道:“我怕自己亂花,所以就留十萬,那二十萬你們拿去花了唄~”
“我跟你爸不還是替你存著嘛。你自己錢也省著別亂花,以后你買房子結婚都是花錢的地方。”老媽還在那邊絮絮叨叨的說著。
“嗯,不過再攢幾個月咱們先換套房子吧?!睆埲搪犕昀蠇尩膰Z叨之后才若無其事道:“你跟我爸年紀也不小了,天天爬樓梯怎么行,前幾天你不還說上到三樓就喘氣兒嘛,膝蓋也受不了,咱們最起碼先買套電梯房你們倆搬過去嘛。反正每個月都有三十萬,我才二十四連對象都沒找呢,也不急?!?br/>
“行,我跟你爸商量商量,年紀大了確實上樓腰腿不方便。咱家房子也老,你那臥室墻上不就漏風嘛,有時候下雨天陽臺還漏雨。”
老媽語氣不變,但張忍卻從其中聽出些許輕松的意味,“對了,要不去考個駕照買輛車?之前你說不用,等買了車之后你就沒理由再拖著不找對象了吧?”
張忍剛想像往常一樣沒好氣拒絕,但忽然反應過來。
現在已經不同了。
而且......他的想法確實也變了。
“嗯,我遇到個姑娘,也加了微信,但我不知道怎么說,總之先聊聊看吧,我想試試?!?br/>
“每次說這事兒的時候你就發(fā)火......什么?!”那邊老媽才反應過來,馬上追問,“哪兒的姑娘?多大了?哪兒的人?干什么的?家里什么情況?”
“......媽!這審犯人呢!我都還不知道呢!就知道人家名字!先不說了,我中午不回去吃了啊,這會兒還在奶奶家呢?!?br/>
不等老媽還想說什么他便掛斷了電話。
感受著胸口莫名的情緒,張忍微微抬頭瞇眼。
冬日暖陽透過枝丫在他身上印下斑駁,暖暖的很舒服。
暫時不想回家,張忍騎著自己的小電瓶車在街上閑溜達。
路過五金店的時候他要瞥一眼——里面老板娘趴在桌子上在玩兒手機,似乎在與人聊天。
路過小超市的時候他要瞥一眼——四十多歲留著平頭的胖老板點了根煙,視線直勾勾盯著收銀臺上的顯示器,不知是在看電視劇還是短視頻。
路過文具店的時候他看到老板正仰著頭看著天空,于是他也停下來抬頭看向天空——他很好奇老板在看什么。
晴空萬里,白云朵朵如海浪。
過去他每天在路上就只是單純上班下班,早上為了不遲到,晚上為了早回家。
這條走過上千遍的路的風景他卻從未留意過。
“好藍的天,是吧老板。”
那店老板詫異看他一眼,默默取出左鼻孔里沾著血的衛(wèi)生紙,然后一言不發(fā)起身搬上椅子回了店里。
張忍聳聳肩,啟動電瓶車繼續(xù)漫無目的的晃悠。
他會在廣場邊停下來看著鍛煉身體的老人踢毽子,也會在馬路牙子邊停下車看大爺下象棋。
這些過去行色匆匆的他從未做過的事情都讓他有一種簡單的快樂。
一直晃悠到了中午他才摸摸肚子,接著想起了一家上過本地新聞的牛排店,那節(jié)目里探店的主持人好似吃到了《中華小當家》里的發(fā)光料理,享受的表情讓當時看視頻的張忍沒忍住多吃了一個饅頭。
于是他去了那家店,店里人不多,裝修的風格簡約卻有些大氣冷淡,第一次來的張忍有些局促,但還是點了那個主持人點的同款牛排。
六百八十塊。
下完單服務員離開之后他還是沒忍住打開個人銀行APP看了眼賬面余額。
102880.81元。
似乎只要開頭第一個數字沒有變化,他就沒有那么心疼。
不過六百八......還是好貴。
當慢條斯理細細品味完牛排之后他有些失望。
牛排很好吃,但似乎與他偶爾吃一次的四十八的豪享來沒什么太大區(qū)別。
嗯,不值這個錢。
真不知道當時那個主持人怎么表情那么陶醉,當主持人可惜了,如果去當演員,說不定已經成了大明星而不是三四線小城市里的地方臺主持人。
他的下一站是理發(fā)館。
在手機上搜了一下最近商圈的男士理發(fā)館他便去了。
過去他只在視頻里看過老刀修面,可惜從沒體驗過,今天要圓了這個念想。
老師選的是個掛著總監(jiān)名頭的帥哥,這帥哥很健談,但見張忍話不多便專注于理發(fā)刮臉。
理發(fā)很細致,也很久,雖然張忍感覺跟家門口十五塊的小理發(fā)店似乎沒什么不同,但時間長總是好的,多少讓他覺得這錢花的沒那么虧,雖然他還沒問價格。
理完發(fā)便是躺下刮臉。
熱毛巾敷臉很舒服,剃須皂抹在臉上下巴上冰冰涼也很舒服。
剃刀刮過臉頰的時候輕輕柔柔的,還有舒服的胡須被掛斷的聲音讓他昏昏欲睡。
也可能是店里燈光太過刺眼。
只是刮過下巴的時候有些許輕微刺痛,刮過脖子的時候他下意識繃緊身子捏緊了躺椅扶手。
他有些慶幸自己臉上沒痘。
整體來說很舒服,但還是好貴。
理發(fā)加修面花了二百六十塊。
可能是心理作用,結束之后他看著面前的鏡子,似乎自己確實變得更帥了一點。
希望不是錯覺。
下午繼續(xù)晃悠。
在天橋上他看到了兩個人。
一個穿著臟兮兮灰撲撲的破棉襖,整個人蜷縮在地上頭貼著地面,灰白臟亂的頭發(fā)上戴著頂破氈帽,面前還擺著個豎起的綠牌二維碼。
稍遠處有個長發(fā)女孩兒,長得不丑,正低頭撥弄著吉他輕聲哼唱,面前擺著個碗,碗里空空如也。
張忍花三塊錢買了兩個熱氣騰騰的包子放在二維碼前,又從ATM取了一百塊蹲下放進那吉他姑娘的碗里。
走到天橋盡頭,他回頭觀察。
包子被扔到一邊,一條流浪狗沖過去叼起包子被乞丐踢了一腳,嗷嗚一聲悲鳴就躥向了遠方,那兩個包子它也沒松口。
而一百塊仍靜靜躺在碗里,姑娘依舊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之中撥弄著琴弦。
張忍很快樂,雖然不知這快樂從何而來。
下午他買了件羽絨服,白色的修身款,很好看,但很貴,要兩千五百塊。
他終于換下了身上那件穿了七年的鴨絨衣。
似乎這新買的羽絨服確實暖和不少。
還有一雙鞋,四百六。
很好看,很輕,腳底又軟又彈。
晚上同學喊吃飯。
街邊小店里幾個兄弟一人一碗米線一個肉夾饃吃的津津有味,邊吃邊罵工作罵老板罵生活,只有老徐默默抽煙一言不發(fā)。
有哥們問他怎么了,他抬頭張了張嘴,但還是沒說話。
其實大家都知道的。
他女朋友想結婚了,但他剛買完房子裝修完還背著貸款,首付跟裝修已經掏干了家里,彩禮還差兩萬塊。
他想借錢,但開不了口。
大家都是大專生,剛畢業(yè)工作兩年,實在愛莫能助。
氣氛逐漸變得沉默,大家只是默默抽著煙。
不抽煙的張忍左看看右看看,接著掏出手機操作一通。
老徐手機響了,他掏出瞥了一眼,接著雙眼瞪得溜圓。
“老張......張哥,彩禮只是走個過場,她說了會帶回來,當天我就還你,一定還!”
他的表情認真到有些嚴肅,而張忍只是笑著給了他肩膀一拳。
“廢話!你還當我是送你的?”
老徐也笑了,似乎壓在他身上的那股低氣壓都消失不見。
張忍低頭看了眼個人銀行里的余額。
79557.81元。
不再是六位數,開頭第一個數字也變了。
張忍覺得有點兒心疼,也有點兒后悔。
但他很快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