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到末七，祥海請來趙大、福生和鄉(xiāng)鄰鄉(xiāng)親，到廣福寺做道場，給亡父做佛事。

    廣福寺乃普慧和尚所建江南第一寺，昔日每逢初一十五，虔誠的香客聞名而來，香火很旺。

    一早，李夫人攜祥海、趙大、福生三兄弟，及吳媽、牛老四挑起四十九副籠格，內(nèi)盛八十一樣糕點，要好鄉(xiāng)鄰跟隨，一齊來到廣福寺。先去客房里上了賬，寺里的幫工將李夫人一行眾人領(lǐng)到大雄殿。李夫人吩咐趁和尚還在用早膳，先去案桌上擺開供品，香燭之類堆放在香客休息處。上了供品，一邊折疊錫箔冥紙，一邊靜待和尚出場。不久，“叮咚”一聲佛鈴響起，七個開悟和尚走來大殿。所謂開悟和尚，除了誦讀佛經(jīng)外，還能用自己的話語來替死者超度，法力比一般和尚大許多，所以李夫人早在一個月前就在寺里花重金預(yù)約了全部開悟和尚給亡夫超度。一聲阿彌陀佛響起，和尚們在法事桌前坐定，又是一聲佛鈴響，“哦——”大法師一聲長吭，七位開悟和尚齊聲念經(jīng)，剎那間禪音繞梁，缽盂清脆。祥海在角落里折錫箔、疊元寶。李夫人說，這些活都是要男眷做才有力道，特別是兒子，一個頂十，女眷做沒有用，于是眾男埋頭做事。待到佛鈴一響，馬上停下手頭的活，祥海打頭，男眷其次，女眷再次，鄉(xiāng)鄰跟隨，挨個排成一長溜，去蒲團上跪下磕頭，恭恭敬敬，三拜三叩?？念^磕了七七四十九回，拜佛拜過九九八十一次。李夫人畢竟是富貴人家出生，哪里經(jīng)得起如此折騰，上半場尚未結(jié)束，已跪得膝蓋僵直，頭昏眼花，伏在蒲團上再也起不來。和尚示意可以長跪，不用每次都站起來再跪下，實在不行可以不跪，站著也行，于是李夫人長跪不起。待三本經(jīng)念完，已近黃昏，讀度牒、燒紙錢、唱偈頌，加放焰口度化亡靈。禮數(shù)皆畢，木魚聲停，祥海扶起母親，移步偏房稍歇，見母親在椅子上躺著閉目養(yǎng)神，祥海和趙大、福生走出大殿伸展一下疲倦的身子。

    西天的夕陽已不那么耀眼，微弱的光芒給廟宇披上了蟬翼般的光輝，將廟宇的輪廓勾畫得清清楚楚，祥海學(xué)著趙大的樣，打了一遍少林拳，忽見一白衣女子衣袂飄飄，從眼前掠過，定睛看時，女子卻倏地轉(zhuǎn)過墻角不見了。

    祥海連忙追蹤前去，見女子已往山門外走去。祥海凝視女子背影，小巧玲瓏，雖是一身粗布麻衣、縞素白娟，卻也裊裊婷婷輕盈柔美，分明是一雙小腳卻走路飛快，徑直往寺前小橋而去。祥海回轉(zhuǎn)，打聽到白衣女子是在隔壁藥師殿做道場的朱家新寡小婦人弄草兒，祥海一見弄草兒，竟亂了心思。

    二

    朱家是廣福小康人家，朱家頂梁柱朱大爺有一雙勤快的手，在荒蕪貧瘠的沙土上開墾出一百畝田地，雇請養(yǎng)牛戶耕耘。有了錢后拆去茅屋蓋起瓦屋，養(yǎng)了兩頭牛、十只羊、二十頭豬，從此不需再請養(yǎng)牛戶耕耘，兼給人家耕地。養(yǎng)牛戶的活，從雞叫干到鬼叫，掙的是辛苦錢，廣福的地東一塊西一塊，一塊地往往才二三畝，又兼高高低低坎坷不平，他每天要把牛牽到東拉到西，還要過幾趟河趕場，所以每次都要起大早。那天，天還未放亮，他就赤膊扛起幾百斤的犁耙出門了。怕牛累著，他寧愿自己肩膀扛得紅腫也不騎牛，而是跟在耕牛屁股后面，一腳高一腳低沿著河邊走，要過十字橋到了需要幫工人家地里才肯把犁耙給牛套上，橋下的河邊長滿茅草，順便讓牛挑吃嫩草。牛到了橋下，便一頭鉆進野草叢中，朱大爺索性松了牛鼻繩，牛突然“哞”地叫了一聲，一條粗壯的牛尾巴搖得“啪啪”響。朱大爺朝橋下望去，見草叢里似乎躺著一個人，走近一看，橋下草垛里躺著一位蓬頭垢面餓得奄奄一息的紅衣少女。朱大爺俯身將少女抱起，見少女紅褲下露出一雙小腳，心想只有大戶人家女孩才裹小腳，一定是遭遇了天大的災(zāi)難才淪落到此。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朱大爺來不及多想，連忙將少女馱于牛背上，朝天打了個響鞭，幫工生活也不做了，急忙趕起牲口回家。

    到家給少女喝下熱水，端來兩碗白米飯讓她吃下，又端來熱水，給少女洗了臉，原來是個美貌女子。朱大爺詢問少女何以落魄如此？少女吃了白米飯，猶如凍寒的秧苗遇見太陽，又回恢復(fù)了生機。自稱來自蘇北，家中曾富甲一方，因遇兵亂，遭亂兵洗劫，父母兄弟盡皆被殺，她只身逃了出來。貴為富商人家的小姐，手無縛雞之力，一旦賴以安身的大廈突然之間傾覆，猶如奔犬走豕，親戚朋友唯恐避之不及，鄰里鄉(xiāng)親也避她如瘟神，而那些親戚和鄰里以前都是受過她家恩惠的。世態(tài)炎涼人情淡薄如此，她無依無靠，迫于生計，淪落到上海謀生。又語焉不詳，稱自己來到廣福是為了尋找一位官人，官人沒找到，她已半死。朱大爺聽了大喜，心想真是老天爺顧眷，給他送來這么個俊俏女子，便有意收留她做童養(yǎng)媳。少女別無選擇，點頭應(yīng)允。朱大爺問她還找不找官人，女子說她命將不保，只要大爺肯收留，她還找什么官人。朱大爺收留了少女，給她起了個賤名叫做朱籠草，意思像豬籠草一樣命賤，不需精心培育，也不用費心澆灌，它自己會長大。大概覺得這個名字實在難聽，后來朱大爺又給起了個雅致的小名叫弄草兒。

    弄草兒來到朱家，踩著一雙小腳學(xué)會了放牛、喂豬、砍柴，竟成朱家的頂梁柱，無疑給沒落的朱家?guī)砹艘痪€光明。朱大爺算計著未來，意欲肥水不流外人田，將弄草兒嫁給自己的傻兒子，連討媳婦的錢都省了。這一年，弄草兒十八歲，出落得亭亭玉立，一雙大眼睛清澈透亮，臉頰透著淡紅，成了村里數(shù)一數(shù)二的美人。

    春暖花開時，朱大爺就迫不及待要給他傻兒子完婚，擇一吉日，請來左鄰右舍，匆匆給弄草兒與他傻兒子拜堂成親。弄草兒做了朱大爺?shù)南眿D，但朱傻十六歲了還五谷不分愚笨癡呆，卻做不了丈夫。

    那年的春天注定是個多事之春，春風(fēng)拂面，油菜花開，朱大爺下地干活去了，朱傻要弄草兒帶他去十字橋上玩，弄草兒不肯，這一年的三月比往年寒冷，她怕自己的呆傻丈夫著涼染病。但又禁不住傻丈夫的哀求，心一軟，就讓他坐上牛車，到十字橋轉(zhuǎn)了一圈，朱傻卻要去橋西玩。橋西是一片荒野和墳墩，松柏長青，廣福人無事不過橋，但是朱傻硬是要去。弄草兒沒辦法，又趕起牛車到橋西轉(zhuǎn)了一圈。橋西田野里，不知名的野花爭芳斗艷，朱傻樂呵呵坐在車上“咿咿呀呀”地叫著，兜了一圈還要再兜一圈，足足兜了十幾圈才罷休。弄草兒萬萬沒有料到，她去橋西兜了十多個圈，竟然成了她惡夢的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