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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硯早就目不轉(zhuǎn)睛盯著了，阿福說的不錯，洮河石產(chǎn)自深水之底，質(zhì)密堅韌, 極有分量, 眼前這塊綠中隱約帶藍的上百斤石料現(xiàn)在竟是她的了！

    書上說洮硯“石色碧綠、雅麗珍奇、質(zhì)堅而細、晶瑩如玉、扣之無聲、呵之可出水珠”, 這些美譽只有配著眼前實物, 才能叫人真正領(lǐng)會一二。她忍不住伸手撫摸一把：“不可思議……”

    “怎樣，七娘還喜歡嗎？”錢掌柜見她反應(yīng), 嘴里假假問她，“若不是老朽這輩子只專注掌眼, 于鑿磨功夫上差些，定是要留給自己打發(fā)余生的。如今送給七娘，也算適逢其會，七娘且收下罷！”

    老人家目光慈祥, 滿是鼓勵, 沈硯心上一時竟有些熱辣。她抿了抿唇，點頭道：“有朝一日, 定不叫師傅失望?！?br/>
    就像她曾對吳娘說過那般，在她心里, 鑿硯多半是為消磨時光。由此而對石硯相關(guān)事物的探究, 都是附帶的, 只因她行事不喜浮表一層。錢掌柜難得在她身上走眼, 但要她仔細鑿磨一方不糟踏石品的硯臺，也并非做不到。

    錢掌柜欣慰地合上硯匣，末了不免留戀地拍了拍：“走嘍，老伙計你得換個地方待嘍！”

    “掌柜的放心，”阿杏忙作勢撲上來抱住烏木匣，“我們幾個一定好吃好喝招待它！”

    眾人不忍發(fā)笑，將這一絲硯石易主的傷感也抹了去。

    買石頭用的是沈硯的私房錢，石料未成佳硯前，并不像隔壁翡翠毛料那樣昂貴。沈硯付完賬后，又瞥了隔壁一眼，那個男人卻不再默契地轉(zhuǎn)過視線。

    她皺了皺眉，告別錢掌柜。

    沈硯走后，還站在外圍觀看賭石的男人才側(cè)過臉。春風(fēng)里濕潤的水氣映化在他眼中，變成冷冷清光。

    江南河澤遍布，山丘林立，婉轉(zhuǎn)高低間不適車馬，時人出行多愛乘轎。街巷咿呀聲中，沈硯叫阿桃阿杏和轎夫跟在后頭，又叫吳娘和她并步緩行。

    這是有話要和吳娘說的意思。

    “吳娘，你可注意到方才那個男人？”沈硯長眉微蹙，慢吟吟思量著，“他不是南人，他很危險?！?br/>
    吳娘無論何時大半心神都放在沈硯身上，自也看到了隔壁賭石的景況。她挨著沈硯低聲道：“娘子怎知他不是南人？”

    “這不難猜。江南早就興起賭石之風(fēng)，尤其是烏鎮(zhèn)，因我爹坐鎮(zhèn)此地，更叫奢靡橫行。你看他那樣大手筆，卻對解石結(jié)果并不放心上，這種大戶是賭石界的最愛，我二叔混跡于金石巷，卻未曾聽他提及過此人，此其一。”

    “其二，那人叫賭到出翠為止，若非他不清楚這其中的花費，便是他有這財力。老實說就連我爹也沒這樣的豪氣，放眼江南，有這財力的幾家公子，你看他才二十三五模樣，有錢都是公中有錢，誰做的了主這樣去賭？我瞧他只是新鮮，玩一玩罷了，倒不是圖這點綠貨。”

    吳娘嘖嘖驚嘆，指了指天上：“照娘子這樣說，這是過江龍啊?！?br/>
    當(dāng)世間五大姓，劉是皇家，博陵崔氏，太原范氏，津口王氏，滎陽鄭氏，均是幾百年傳承。烏鎮(zhèn)沈太守家與之相比，不過是才剛懂得穿衣吃飯的蹣跚小姓而已。

    沈硯點頭，算是應(yīng)了吳娘的話：“你知我向來對這些事作壁上觀，但這人來的時機太巧了……我爹畢竟是我爹，我只怕他要吃虧。”

    五大姓過江來到烏鎮(zhèn)，也只有主政鄆州的沈太守值得來會一會了。

    對沈硯“作壁上觀”的舉措，一直是吳娘心中一大疑惑。難得見她主動提起，吳娘趁機道：“七娘說的時機，可是上個月你曾提起的那一樁？只是這與我們使君又有何干呢，我們鄆州向來不摻合這些朝堂之事?！?br/>
    吳娘也和旁人一樣尊稱沈太守為“使君”，她嘴上雖是這般問，但心里已經(jīng)信了幾分。

    換了往常，沈硯是不愿提起這些的。這個世道里，人命如草芥，尊卑良賤之別涇渭分明，女人似除了生養(yǎng)一道就別無用途，這一切起初都叫旁觀的沈硯難受極了。是以她對什么都興致缺缺，只吃閑飯消磨著時日。但她生在太守家中，江左之南幾千里的動靜都在眼皮底下，便是閉著眼睛還有耳朵聽進了些許訊息。

    不過一直以來，沈硯既不管她娘李氏后院的家長里短，也不管她爹沈太守的州牧大事，只安靜地和石頭打交道，十分無害。

    忙碌的父母對這樣的她十分滿意，她也覺得自己十分省心。

    十分令人省心的沈硯，平日唯一的煩惱是，她似乎知道的太多了。

    沈硯和吳娘挨著半邊身子，她心內(nèi)輕嘆一聲半真半假道：“江南安逸已久，幾朝更迭均未傷動元氣，每每在夾縫中破財求衡，竟也得以維繼。但那是有前提的，如今大漢立國百年，士庶、土地矛盾積重難返，這次諸侯之亂是順應(yīng)時勢，必將波及全境，怕是江南也不能幸免。”

    漢朝自高祖奪得天下，后經(jīng)啟帝、恒帝、明帝、景帝承繼，子孫宗室分封不計其數(shù)，與民爭地，民怨已有。景帝時又好長生問道，迷信丹藥，以至于宦官弄權(quán)，奸臣當(dāng)朝。后景帝因服用方士進獻的仙丹，燥亢難耐，偏癱而亡，隨即叫大漢陷入了數(shù)十年的混亂期。

    景帝去后因鄭王后無子，玉璽由簫婕妤之子劉勛奪得，簫婕妤并立太后。簫太后一朝升座，欲除原王后一干外戚，不料反被毒酒鳩殺，新皇劉勛也在睡夢中被宮人絞殺。其時天下改元不過三年，亂相已現(xiàn)。

    鄭太后再扶持皇子劉瑛登御未央宮，改年號為建寧。劉瑛年方十五，乃魏美人之子，性情溫吞孱弱，鄭太后便于御座旁另設(shè)寶座，垂簾聽政。建寧三年，衛(wèi)帝劉瑛娶鄭太后侄孫女入主椒房殿，加恩厚賜鄭家滿門。滎陽鄭氏出了太后、王后，一時風(fēng)光無限，難掩驕縱，叫朝中士人怒而側(cè)目。

    建寧八年，鄭王后誕下一子，不幸血崩而逝。鄭太后欲叫娘家再進新人，被大將軍謝恒與內(nèi)宦林聰里應(yīng)外合絞殺。太后既死，朝中鄭氏一黨紛遭屠戮，又牽連無數(shù)有私仇結(jié)怨者，黨爭益發(fā)嚴峻。

    衛(wèi)帝次年經(jīng)大將軍謝恒牽線，迎新王后周氏進宮。周王后性情霸道，苛待后宮，連衛(wèi)帝都常為她訓(xùn)斥?？蓱z衛(wèi)帝幾經(jīng)變故，建寧十二年便郁郁崩逝，去時二十七歲，容貌憔悴肖似老者。

    周太后無子，下旨先王后鄭氏四歲幼子劉統(tǒng)繼位，改元“奉安”。奉安年間政局混亂，周太后與大將軍大肆排除異己，幾大世家相機撤出中樞，明哲保身，只剩劉皇宗室集結(jié)對抗。宗室中有一脫穎而出者名劉暉，乃景帝侄兒，時年五十又一，四下里奔走連合幾大宗親，發(fā)討賊檄文，為清君側(cè)，叫漢朝恢復(fù)正統(tǒng)，與周太后等激戰(zhàn)數(shù)年。

    奉安年間，政令不通，民生凋敝，再加天災(zāi)連連，各州郡紛紛與中原咸陽漢宮離心，自立門戶。尤其幾大世家，早前已有百年積攢，如今圈地一方，實成諸侯。待劉暉等人終于定下局勢，再回身，天下民心盡失，反骨已成，漢庭名存實亡。

    去夏八歲的劉霆登基，今春剛改年“元康”。但中原和北地戰(zhàn)火，已兵戎相見五六載，尸山血海，只江南有浩浩天塹相隔，暫得安生。

    三月的春風(fēng)和陽光里，路上行人說笑聲中，天上飛著幾只彩色紙鳶。

    沈硯收回視線，蹙眉道：“不管什么時機，都對鄆州有害無利。因我爹不是銳意進取之人，他是守成之主，這就是最大的問題?！?br/>
    吳娘唬了一跳，不知道怎么接話。

    沈硯也沒有繼續(xù)：“不過天塌下來還有高個，這些事和我們沒什么關(guān)系，走罷，這趟出來久了。”

    吳娘忙回身招呼阿桃阿杏跟上，心里不覺有一絲遺憾。她只恨自己心拙嘴笨，除了照顧七娘起居，在旁的事上竟接不住話，和娘子聊不過三句。

    ……

    回了太守府，沈硯要先去給母親李氏回話。

    不料走到李氏院門口，竟有個老婆子笑呵呵將她給攔下了：“七娘子恕罪，夫人屋里有客，早先交代奴婢讓娘子先回去歇著，晚上再過來用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