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佳妤與穆教授的第二次見面來得讓她們雙方都猝不及防。
第一次見面還是馮薪母親生日的時候, 那時別說他們不熟, 就連葉佳妤和沈硯行之間, 關系也是曖昧不清沒有明朗的。
彼時葉佳妤還可以告訴自己,就算面對穆教授緊張,表現(xiàn)不好也沒關系, 惹不起還躲得起, 不說話就是了。
可是如今卻不能這樣想了,她想和沈硯行長長久久的走下去,終有一天要面對穆教授, 以及和她之間的相處問題。
葉佳妤并不了解沈硯行的母親是個什么樣的人,因此待在沈家的這片刻感到十分的憂慮。
沈硯行或許是察覺到了她的緊張和擔憂, 一直寸步不離的陪著她, “喝口水罷?!?br/>
穆教授已經(jīng)回來了, 正在廚房忙碌,葉佳妤想想, 還是避開了沈硯行去了廚房。
“阿姨,我來幫您罷?”她小心的束著手, 內心有些忐忑。
穆教授回頭看了她一眼,看見她面上強裝的鎮(zhèn)定, 那一點拘束無所遁形, 心里果然就軟了下來, 這個女孩子的眼睛一看就是干干凈凈的。
卻偏偏是遇上了沈硯行, 要不是因為因為那是她兒子, 她怕是都要猶豫一下。
“不用啦, 以后有的是要你幫忙的時候,今天先好好玩,明天你們就要去外頭工作了?!蹦陆淌诎咽衷趪股喜亮瞬粒^來的目光很柔和。
葉佳妤愣了愣,她不知道該不該走,因為從未遇到過這樣的情況,她沒法確定對方是真心還是客氣。
穆教授見多識廣,一眼就看穿了她,干脆揚聲叫了沈硯行過來,“趕緊的,把你的小姑娘帶出去,吃吃喝喝多好,不著急往廚房鉆啊?!?br/>
沈硯行忍著笑打了個哈哈,拉著葉佳妤趕緊離開廚房重地,背過了人,他點著葉佳妤的腦門數(shù)落道:“誰教你去廚房的,哪個女孩子第一回到男朋友家里去就上趕著去那里表現(xiàn)的?”
“……可是,不幫忙不好罷?”葉佳妤覺得頭有些發(fā)昏,呆呆的看著沈硯行。
沈硯行無奈的看她一眼,“不用的,以后再來,聽我的沒錯?!?br/>
葉佳妤只好哦了一聲,很乖巧的要和他一起回客廳去,沈硯行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回頭看她。
“……怎么了?”葉佳妤似乎還沒緩過神來,見他停下來,便也跟著住了腳,抬起頭來看著他。
見她傻呆呆的,沈硯行覺得很新奇有趣,他從沒見過葉佳妤露出過這么明顯的憨態(tài),一時心動得不行,不管不顧就伸手勾了她的脖子往自己這邊帶,低頭就吻了上去。
葉佳妤被嚇了一大跳,手忙腳亂的推著他,艱難的從他懷里離開,直到這頓飯結束都沒敢再和他過分接近。
這一次的沈家之行,仿佛只是一段小小的插曲,葉家祖孫倆從沈家離開之后,葉佳妤和沈硯行各自收拾行李和資料,又都不約而同的早早去睡,希望以最好的姿態(tài)來迎接接下來的工作。
當暮春的陽光開始灑落在城市的每個角落,這個城市漸漸從睡夢中蘇醒,街上的行人們都已經(jīng)換上了輕薄的衣衫,車輛的聲音打破沉靜,世界再次變得喧嘩起來。
機場里人來人往,每一刻都在上演生離的劇情,沈硯行卻在一口又一口的喂著葉佳妤吃面,“你說你,明知道要趕飛機,還磨磨蹭蹭?!?br/>
“我這不是想漂漂亮亮的去,給人一個好印象么。”葉佳妤張口吃了一筷子牛肉面,含糊的替自己分辯。
沈硯行拉著個臉,把面條往一次性碗里放了放蘸上一點湯,“要是誤了飛機來不及趕到,什么印象都沒有了?!?br/>
葉佳妤撅了噘嘴,又吃了一口面,然后搖搖頭,“不要了,飽了?!?br/>
沈硯行無奈的看她一眼,扭過頭去自己唏哩呼嚕的把剩下的半碗面吃了,葉佳妤就站在一旁看著他,見他吃自己的剩面一點都沒有勉強的意思,不由得抿唇笑了起來。
察覺到她的笑,沈硯行百忙之中回過頭來看了她一眼,見她對著自己笑,有些不明所以,卻也很認真的對著她咧了咧嘴。
葉佳妤的心一下就炸了,她只覺得此刻的沈硯行溫柔得讓她心動,繼而發(fā)覺心里的某個角落就像是軟成了一灘春水。
她忍不住興奮的撲到沈硯行跟前去,長大了手踮著腳要去抱他,沈硯行見勢不妙,連忙把面碗高高的舉起,“小心些,要是弄臟衣服有你叫的?!?br/>
葉佳妤笑嘻嘻的也不反駁,沈硯行單手摟著她,像是帶著個巨大的掛件往垃圾桶的方向走。
好容易又重新整理好儀容,倆人剛坐下想說說話,就聽見不遠處的安檢口傳來一陣喧嘩。
“你們這是什么,打開來看看。”這是安檢人員的聲音,有些嚴肅。
接著是一個女人的聲音傳來,似乎有些不滿,“憑什么,我們又沒有帶什么違/禁/品,你們這是侵犯隱私!”
“女士,我們現(xiàn)在懷疑你企圖攜帶違禁文物出境,請配合調查?!卑矙z員的聲音更加嚴肅了,甚至有些嚴厲。
女人的聲音更加高了,“胡說八道,你們不要血口噴人!”
周圍已經(jīng)有在等候安檢的乘客圍了過去,站成了一個半圓在圍觀,文物兩個字落入沈硯行的耳中,他敏感的循聲望了過去。
那邊的動靜越來越大,一方堅持懷疑有違禁品要檢查,另一方堅持自己沒有違法拒絕開包,公說公有理婆說婆有理,竟然已經(jīng)有成亂之勢。
沈硯行坐不住了,他松開葉佳妤起身往那邊走,擠進人群之后向安檢員出示了證件,“你好,我是文物鑒定師,請問有需要幫忙的么?”
安檢員向他敬了個禮,面上的表情仿佛遇到了救星,他松了口氣,忙低聲對沈硯行解釋道:“我們在這位旅客的隨身行李包里檢查到了一件瓷器,看樣子應該是清康熙的圣主得賢臣頌筆筒,所以我們要求他們配合調查,但這位旅客堅持不配合。”
沈硯行一聽那筆筒的名字,心里立刻就提了起來,別人或許不知道,但他卻清楚的知道這叫筆筒已經(jīng)從省博遺失了!
此時如果真的是這件筆筒出現(xiàn),那么這起讓本城所有文博人都寢食難安的失竊案不就破了么?想到這里沈硯行難免有些心潮起伏,但他知道自己不能把急切流露出來,因為這件事并沒有公之于眾。
于是他沉吟片刻,心念急轉幾瞬,沉聲道:“讓我先看看這件筆筒罷?”
或許是他的姿態(tài)端得很好,又或者是他的證件讓他具有了一定的權威性,此時所有人都安靜了下來,連堅持不肯配合的游客都將包打開了,雖然依舊是不情不愿的態(tài)度。
但畢竟面前這位是專家,他可以還自己一個清白。
沈硯行從對方手里接過一個用報紙包裹著的東西,打開時順勢抬眼打量了了一下對方。
那是一對中年夫婦,歲數(shù)大約和沈兆軒與穆教授差不多,男人一身唐裝,手腕上戴著十八子,也不知是真是假,女人穿著大紅色的旗袍,圍著披肩,滿身珠玉,一派富態(tài)。
兩個人看起來都不像是作惡之人,但沈硯行卻沒有在心里下一個肯定的定論,因為他很早就知道,人是會借著皮囊的掩護來作惡的。
這世上,不是每一張看似純良的臉孔背后都有一顆慈善的心,畫虎畫皮難畫骨,知人知面不知心。
報紙逐層打開,里頭包裹著的東西露出了真容,青花筆筒呈圓桶形,直壁,口足尺寸相若,玉璧形底足。內外施白釉,外壁的主題圖案為青花楷書《圣主得賢臣頌》一篇,文章的結尾用書寫的形式鈐釉里紅“康熙傳古”篆體印,文字筆畫工整,娟秀清晰,底心施白釉,署青花楷書“大清康熙年制” 三行六字款,沈硯行又大概估量了一下筆筒的高度、口徑和足徑,應當與真品無異,就連重量都和他印象中的那個筆筒一模一樣。
他幾乎立刻就要確認這就是那個丟失的筆筒,但是他沒有,因為他發(fā)現(xiàn)了特別明顯的不同之處。
在省博保存的那件真品,其實是有瑕疵的,在沈兆軒主持挖掘筆筒原主人的墓葬時,出土了這件精美的瓷器,當時大家都很興奮,但隨著對文物的輕易整理和維護修復,文保人員在筆筒的底部發(fā)現(xiàn)了一道細細的綹裂。
那道綹裂的長度大概是成年男子的拇指寬,就在底款的青花邊沿上,不仔細看是看不出的。
因為不影響物體的整體結構和穩(wěn)定,實際上并沒有傷害,因此文保人員并沒有對綹裂進行修補,又因為在展出時隔著玻璃,所以很多觀眾并沒有注意到這一點小瑕疵,甚至很多剛剛接觸古玩和文保的入門漢都未必知曉。
但沈硯行卻是一清二楚的,當他仔細的端詳過這個特地做舊過的筆筒,又伸手摸了摸那底款,盡管心里十分失望,但他還是說出了自己的判斷,“這件是高仿品,并不是真正的圣主得賢臣頌筆筒。”
安檢人員和那對中年夫婦都松了口氣,男人甚至拉著沈硯行的手連聲道謝,“我們也只是知道孩子喜歡這東西,就從市面上買了一個,幾千塊錢而已,沒想到還真的有一件這樣的文物。”
女人附和道:“我們也知道國寶是不能出國的,絕對不會做這種事?!?br/>
根據(jù)國家文物保護法律法規(guī)的規(guī)定,在1911年以前的很多文物都是禁止出境的,即便是展覽和教學需要,也要經(jīng)過非常漫長而復雜審核過程才能成形,圣主得賢臣頌筆筒就是其中之一。
“抱歉打擾了兩位的行程,既然事情已經(jīng)解釋清楚了,請二位趕快過檢登機罷?!卑矙z員很不好意思,忙笑著幫他們收拾東西。
這對中年夫婦終于得以順利通過安檢,圍觀的人群發(fā)現(xiàn)沒有熱鬧可看了,也就漸漸散開,只有沈硯行還站在原地。
一直在旁邊安靜的看著他的葉佳妤走上前挽住了他的手臂,“都走了,你還看什么?”
“……啊、沒什么?!彼剡^神來,垂了垂眼。
總覺得事情有些太巧了,那件筆筒剛剛不見,立刻就在機場發(fā)現(xiàn)了仿品,而且那件仿品的上半截也不知是不是夾雜了兩塊民國時期的陶瓷碎片拼湊起來的。
沈硯行任由葉佳妤拉著往前走了幾步,然后又下意識的扭頭看了一眼,就見那對夫婦正站在安檢的另一頭對他笑。
他剛想回以一笑,卻發(fā)覺對方的笑容似乎并不單純,他們隔得并不遠,他的目力極佳,能清楚的看到對方臉上如同復制一般整齊的意味深長。
像是在說什么,又仿佛他們早就認識,而剛才,不過是他們玩了一場游戲,雙方誰也沒有輸,誰也沒有贏。
沈硯行的笑就這樣僵在了臉上,他并不知道這對萍水相逢的夫婦到底是誰,或者準確點說,他連他們是不是夫婦都不能確認,但對方卻似乎認得他。
這種感覺很不好,就像是敵暗我明,有著無數(shù)可能出現(xiàn)的危險,他下意識的在四周看看,直到看見了劉標和方莫同樣戒備的神色,心里才陡然一松。
這時他才發(fā)覺自己出了汗,葉佳妤正一臉關切的看著他,“怎么出汗了,是熱,還是哪里不舒服?”
她的目光溫柔如水,漸漸的讓他緩和了下來,盡管心里依然覺得有種危機感,但他卻又肯定,不論如何,現(xiàn)在是安全的。
“沒事,就是有些累?!彼柭柤?,笑容有些勉強,“那件筆筒其實已經(jīng)不見了,就在兩天前,我以為這次能找回來,沒想到……”
葉佳妤很驚訝,她是真的到了這時候才知道筆筒失竊的事,一時間愣了愣,吃驚的啊了一聲。
但她很快就調整了面部表情,安慰道:“沒事的,說不定警察已經(jīng)查到線索了,用不了多久就能找到了?!?br/>
“但愿罷?!彼拖骂^,目光落在她白皙的手指上,輕輕的揉捏著,仿佛把所有的注意力都投送了進去。
葉佳妤沒有再和他說話,只是靜靜的坐在一旁陪著他,直到時間差不多了,這才喊他起來去過安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