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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親,父親,醒醒,父親,”
耳邊傳來的急促呼聲，喚醒了司馬懿的神智，大汗淋漓地從夢境中掙脫出來,他心有余悸地睜眼去看自己的膝蓋,卻只看到一片漆黑。片刻后，突然亮起的燭光從帥案上擴散過來,不適應(yīng)地瞇了下眼睛，司馬懿這才看清壓在自己膝上的不過是一床厚重的棉被。輕輕舒了口氣，他轉(zhuǎn)過臉對正在雕燈邊添油的司馬師道，“什么時辰了，
“四更天了?！睂⒌窕ǖ臒粽挚凵?，司馬師端了盞燭臺走到他父親榻邊放下，低聲問道：“父親要起身嗎？”
“嗯。”經(jīng)過剛才那么個夢，司馬懿早就了無睡意，小幅揚了下手，他便兀自坐起了身。
扶司馬懿下了地，司馬師拿過衣物悉心地開始替他穿戴，“父親方才可是做惡夢了？”
“倒算不上是惡夢，不過……”頓了頓，司馬懿苦笑一聲，“也算不上什么美夢?！?br/>
抬眼看了看他父親還掛著虛汗的額頭，司馬師不覺暗自好笑，他覺得就像是他自己小時候做惡夢被嚇到時不愿向司馬昭承認(rèn)一樣，他父親也不過是礙于面子不愿向子女表露出自己軟弱的一面。掩住了眸中的那絲笑意，司馬師沒再多問，低下頭繼續(xù)替他父親整理腰帶。
無暇顧及他的長子是如何理解自己心思的，司馬懿此時滿腦子塞的都是夢里的情形。驀地，他眉心一蹙，仿佛想到了什么不好的事，旋即他又連連搖頭自語道：“不可能，不可能。”
“什么？”幫他整平了衣襟上的褶皺，司馬師顯得有些不明所以。
沒有理會他的疑問，司馬懿轉(zhuǎn)身思忖良久，神色嚴(yán)峻道：“傳令下去，全軍拔營，即刻回師洛陽。”
雖然不清楚他為何會毫無征兆而緊急地下達(dá)這樣一個命令，但司馬師看他的樣子便知定是事出有因，于是亦不多言，應(yīng)聲領(lǐng)命而去。
仲秋的夜已經(jīng)變得很漫長了，魏軍數(shù)萬人浩浩蕩蕩地起行時天色還很暗，只有星月疏淡的光芒為他們引路。沒有人知道，為何司馬懿在遼東作戰(zhàn)時可以不緊不慢，有條不紊，在戰(zhàn)后反而表現(xiàn)出了無可隱藏的急躁。
騎馬跟在司馬懿身側(cè)，司馬師暗暗觀察了許久他緊繃的表情，終是按捺住了內(nèi)心的疑惑，收起了繼續(xù)追問的想法。
周遭的景象從一派幽暗昏惑漸漸變到明亮清晰，秋陽穿過清涼的風(fēng)撲在人身上仍然帶著幾分暖意，這原是個適合放慢步調(diào)，悠哉而行的日子，然而司馬懿卻并沒有與之相應(yīng)的閑情逸致。帶領(lǐng)大軍一路匆匆趕到了河內(nèi)，面對有了些微熟悉感的風(fēng)景，他心中的不安才略有緩解。側(cè)目看了眼不知在發(fā)什么呆的兒子，他緩緩開口道：“再有數(shù)十里就該出河內(nèi)了吧？”
迅速地回過神，司馬師絲毫不敢怠慢，”稟大將軍，是。”
抬頭看了看偏近正午的日頭，又看了看后面略顯疲憊的將士，司馬懿嘆口氣道：“讓全軍就地休整吧?！?br/>
“諾?！备吒吲e起手打了個止行的手勢，司馬師動作爽利地下了馬，轉(zhuǎn)而又去攙扶他父親。估摸著軍士們一時半會兒搭不好臨時駐地，他便跟在司馬懿身后漫無目的地四處閑逛起來。二人無言地走了一小段路，雙雙在路旁的一棵枯木下停住，司馬懿抬手撫上粗糙的樹干，遼遠(yuǎn)的目光望向天際，一副若有所思的樣子。司馬師低著頭用鞋尖踢了踢著地上的小石子，而后試探性地問道：“父親有心事？”
回答的話尚未出口，只聞得一陣紛亂的馬蹄聲朝這邊疾馳而來，轉(zhuǎn)眼就到了近前，卻是洛陽的快馬專使。視線緊緊鎖在來人身上，司馬懿不自覺地上前幾步，神情是少有的緊張。
從馬背上翻身下來，來使快步走到他面前，雙手奉上一道詔書，“見過司馬太尉，圣上有旨，請?zhí)静槐厝刖┦雎?，直接前往長安駐守?！?br/>
逐字看完了圣旨，確認(rèn)消息屬實的司馬懿暗自松了口氣，“臣接旨?！?br/>
待使者離去后，站在不遠(yuǎn)處的司馬師才靠過來，憂心忡忡地看向他父親手里的圣旨，“所以父親就打算這樣轉(zhuǎn)道長安？”
“不然呢？”反問一聲，司馬懿表現(xiàn)出了叫人難以理解的愉悅，說出的話也讓人摸不著頭腦，“圣上正值盛年，倒是老夫多慮了。”說完，他便撫掌笑著進到了剛剛拉起的帥帳里。
滿腹狐疑地追入賬中，司馬師站在門口稍稍遲疑了片刻才對已經(jīng)坐到帥案后的司馬懿小心翼翼道：“父親不覺得此次軍務(wù)調(diào)動有些蹊蹺嗎？”
不置一詞地抬眼望著他，司馬懿用眼神示意他說下去。
輕咳一聲，司馬師謹(jǐn)慎地拿捏著措辭，生怕大意失言而犯了他父親的忌諱，“按照慣例，父親遠(yuǎn)赴遼東作戰(zhàn)有功，天子當(dāng)許您入朝覲見，論功行賞。眼下父親尚未回師便草草受賞又被匆匆調(diào)往關(guān)中，委實不合常理。”
“聽你的意思……”把手里的圣旨在案上展開，司馬懿不復(fù)年輕時那般銳利的眼里依然暗藏著危險的鋒芒，“圣上對老夫心生猜忌，企圖趁機讓老夫徹底遠(yuǎn)離中央？”
感受到了他異樣的語氣，司馬師一時不知當(dāng)如何應(yīng)對，索性閉口不言，靜觀其態(tài)。
良久，司馬懿沉悶而悠長地嘆了口氣，“圣上此舉又豈是臨時起意？遼東鄙遠(yuǎn)，亦非老夫常年征戰(zhàn)，熟稔于胸之地，圣上卻偏偏令老夫領(lǐng)兵前往。如今細(xì)想來，打那時起，圣上便已做足了今日的心思?！?br/>
靜靜將自己父親臉上不易察覺的落寞看在了眼里，司馬師輕聲問道：“饒是如此，父親也不覺得難過嗎？”
垂下眼瞼，司馬懿牽了牽嘴角，”圣上文韜武略，沉毅莫測，若老夫遠(yuǎn)離朝堂可使他安心治國，老夫死復(fù)何憾？又何言之傷懷？”他言辭間淡看名利寵辱，可惜未能看開人情冷暖。
了解自己父親對朝廷和這個天下的用心，司馬師聽到這樣的回答自然不覺意外，但他還是默然別開了頭，不忍多看他父親衰老且失意的模樣，可這并不代表他心底的算計會終止于此。停了一歇，司馬師復(fù)又開了口，音調(diào)沉緩，“圣上對父親心懷猜忌，但到底能顧全君臣情分，恩威并重；父親深明大義，謙退避嫌，原該相安無事，惜乎朝中魚龍混雜，更不乏擾亂圣聽之人。孩兒但恐父親遠(yuǎn)離京師日久難以遏止，而天子亦弗知己之蔽甚矣?！?br/>
“老夫相信，圣上自有明斷之力。”眸色一暗，司馬懿雙目微狹道：“還是說，你聽到了什么風(fēng)聲？”
“是阿昭傳來的消息?！闭曋难劬?，司馬師字句清晰道：“數(shù)日前，燕王曹宇、領(lǐng)軍將軍夏侯獻(xiàn)、武衛(wèi)將軍曹爽、屯騎校尉曹肇、驍騎將軍秦朗被急召入京，開府治事。”
“只是一次大規(guī)模的人事調(diào)動吧。”嘴上雖這么說著，可那不甚確定的語氣卻昭示了司馬懿內(nèi)心才被平復(fù)下去的不良預(yù)感又有了復(fù)現(xiàn)的跡象。
“許是孩兒多心了?！鄙钪O凡事不可操之過急的道理，司馬師最后看了看他父親已生隱憂的眼，躬身揖道：“路途勞頓，父親歇息吧，孩兒告退。”
看著他的身影消失在帳簾后，司馬懿抬手抵住額頭，陷入了長久的思慮之中。
整整兩日過去，司馬懿率眾去往長安的步伐始終不曾真正邁開，大隊人馬依舊滯留盤桓于河內(nèi)白屋一帶。
司馬師知道，他的父親，在等待。
終于，在第三日清晨，攜有圣旨的洛陽快馬專使再度造訪，命司馬懿把軍隊交由副將瞎管，火速回京面圣。拿著與之前內(nèi)容完全相悖的詔書，司馬懿在欣慰之余更多的是疑惑和不安，可現(xiàn)實卻容不得他多做他想，接連三日，來自洛陽皇宮的五道詔書一道急過一道，最后送來的，竟是曹叡的手詔，其上潦草的字跡不難看出筆者的心急如焚——
“間側(cè)息望到，到便直排閣入，視吾面。”
視、吾、面！
白紙黑字，每一筆都分明地落入司馬懿的眼里，與他數(shù)日前的夢境重疊起來。面前人影晃動，司馬懿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被手忙腳亂地扶上了朝廷特派而來的追鋒車，又是如何在一夜之間疾馳四百余里趕回了洛陽。顛簸忙亂中，他仿佛回到了十幾年前，不變的洛陽城，不變的魏宮墻，不變的嘉福殿，一切都像是早已被寫好的宿命，經(jīng)年往復(fù)，無窮無盡。
被劉放、孫資兩位內(nèi)臣一左一右簇?fù)碇咴谕ㄍ胃５畹母邏A道上，司馬懿一臉木然地聽著他二人繪聲繪色地描述著早先他們是如何同曹宇一伙兒人斗智斗勇，你爭我奪才把最開始的宗親輔政名單變成了如今這份僅由他司馬懿和曹爽組成的輔政名單，心中卻無半分勝利的喜悅。
站在嘉福殿前，司馬懿倍覺渾噩，他看著劉放、孫資喋喋不休的嘴開開合合，卻聽不進一個字，他耳邊縈繞的，是嘉福殿里不絕的哀泣和深宮里寂寥的長風(fēng)。把孫、劉二人撇到身后，司馬懿推開厚重的殿門，走進了大殿之中，他已經(jīng)老了，步履早不似當(dāng)年穩(wěn)健，卻又要替他的國君送葬。一步一步，他從伏地痛哭的人群中穿行而過；一步一步，他徘徊于現(xiàn)實與夢魘間；他的每一步，都是命運的輪回，無從救贖。
在距離龍榻幾步遠(yuǎn)的地方，司馬懿定定望著榻上氣息微弱的君王，不知怎么突然就言行失控地?fù)涞搅碎竭?，緊緊握住了曹叡露在錦被外，毫無血色的手，“子……”
“是……太尉嗎？”嘶啞無力的聲音從曹叡喉嚨里發(fā)出，硬生生地扼住了司馬懿幾乎要脫口而出的那個表字。
定睛看著他垂死可仍舊堅毅的面容，司馬懿方才如夢初醒地在心中自嘲一笑，“陛下，臣來了?！?br/>
努力睜開眼，曹叡透過朦朧的視線看了看他，抽手指向一旁，拼著最后的力氣交代道：“此是也，君諦視之，勿誤也?！?br/>
司馬懿順著他手指的方向望去，只見兩個*歲的孩童雙雙跪在地上，應(yīng)是曹叡的養(yǎng)子，齊王曹芳和秦王曹詢，前者所著確是太子服制。那兩個孩子也適時地抬頭望了過來，眼神里只有陌生。此前并未見過他們的司馬懿與他們對視著，心里有的，也是陌生。
“來，芳兒，來太尉這里。”許是擔(dān)心司馬懿弄錯，曹叡斷斷續(xù)續(xù)地把曹芳招呼了過來。
爬起身，曹芳聽話地靠到司馬懿身旁，伸出短小的胳膊環(huán)住他的脖頸，奶聲奶氣地、怯怯地叫了聲“太尉”。
“哎?！鄙ひ纛澏兜貞?yīng)了一聲，司馬懿回抱住曹芳小小的身子，另一只手重新握住了曹叡垂在榻沿外的手，“陛下……”
曹叡沒有他父親那般婉轉(zhuǎn)的心思，托孤于他而言，不過是政權(quán)的過渡，天下的寄望，并無那許多私情。他目無生機地看著司馬懿，無法領(lǐng)會為何后者裹雜歲月塵埃的眼里此刻會落滿霜華水色。艱難地提了口氣，曹叡反握住司馬懿的手，一字一頓道：“以后事相托，死乃復(fù)可忍。吾忍死待君，得相見，無所復(fù)恨矣。”
手骨被捏的有些發(fā)痛，司馬懿很是驚異于一個將死之人會有如此力道。迎上曹叡定在自己和曹芳身上，似乎在執(zhí)著于什么的視線，司馬懿了然地俯下身，在他耳邊輕緩卻堅定地反問道：“陛下不見先帝屬臣以陛下乎？”
將司馬懿的手牽到了立在床頭的露陌刀上，曹叡漸漸松了手勁，極其細(xì)微地?fù)P了下唇角，他眼里的光芒終如流火般散去了。
蒼涼的嘆息從司馬懿口中發(fā)出，他想起了衛(wèi)演所說的報應(yīng)。出神地望著曹叡，他喃喃低語道：“陛下忍死以待臣，焉知臣忍生報君已久矣……”
大殿中的哭聲瞬間高漲起來，曹芳還小，對死生之事尚不能明，他看看榻上再無聲息的父親又下面嚶嚶哭泣的宮人女眷，烏溜溜的大眼睛里含著悲傷但更多的是疑惑。感到額上有一絲冰涼的觸感，他伸出小手摸了摸腦門，又仰起臉去看司馬懿，“太尉，你怎么哭了？”
聽見曹芳稚氣的聲音傳來，司馬懿用袖口擦了擦眼角，更緊地抱住了他，寂靜無言。
司馬懿牽著曹芳出現(xiàn)在九龍殿前時，天光已微明，他們身后是曹叡的棺槨，面前是朝臣親貴。蹲下身，司馬懿將露陌刀交到了曹芳小小的手里，語重心長道：“昔文皇帝為世子乃作此刀，名曰龍鱗。后傳于明帝，今及陛下。望陛下秉歷代先帝之志，不負(fù)社稷之望?！?br/>
似懂非懂地看著他，曹芳乖巧地點了下頭，勉勉強強地接住了沉重龍鱗，“太尉，他們都是朕的臣子嗎？”
舉目望向殿下跪了一地的人群，司馬懿頷首道：“對，都是，臣也是?！?br/>
新奇地打量著下面的人，復(fù)又朝著霧蒙蒙的天際伸出小手，曹芳滿面天真道：“那這江山也都是朕的了？”他沒有注意到，自己已在不經(jīng)意間將龍鱗遺落在了腳邊。
“是?！蹦曋字鞑恢O世事的面容，司馬懿的眼里慢慢浮起了一抹無奈到近乎絕望的神色。覆下眼簾，他彎腰拾起被冷落在地的龍鱗，端方地跪到了與曹爽并列的群臣首位。面對著曹芳，面對著新亡君主，他心如死灰地高喝道：“臣當(dāng)以死奉社稷！”
司馬懿早已不記得，那個人的江山社稷，從不需他以死相奉。
走在通往宮外的路上，空中突然降下了細(xì)雨，司馬懿在宮門口駐足望向蒼穹，任由雨絲落入自己眼里，而后，他一如十?dāng)?shù)年前那般問道：“子桓，你想到的結(jié)局，究竟是什么？”
他已看過了太多結(jié)局，以致無法憶起一個完整的開始，無始，無終。
秋風(fēng)蕭瑟天氣涼的清婉詠唱已隨著他的故國舊夢遠(yuǎn)去，余音不復(fù)。從今而后，此間有的，不過森森魏宮，不過清秋冷雨。
〓故國完〓
作者有話要說：到此為止，仲達(dá)的故國夢斷，我以我心述我懷的故事也該告一段落。
從去年的六月十一號到今年的一月十一號，整整七個月，阿九經(jīng)歷了很多，自己的傷病迷惑，朋友的來去得失，親人的生老病死，許許多多，如今回憶起來，剩下的唯有平靜，而這個故事也一頁頁翻過，哭過笑過，剩下的，當(dāng)屬平靜。
我們說歷史太過沉痛，但我想，以古人之豁達(dá)，終將心有皈依。我們無需為之傷懷，隔著光陰，我們看過愛過，與他們同喜同悲過，足矣。合上書卷，生活還要繼續(xù)。
感謝一直陪伴著阿九的姑娘們，也感謝那些陪伴過阿九的姑娘們，是你們讓阿九不斷前行。
新的一年，希望你們都能開開心心。
我們在這個故事的結(jié)尾道別，有緣許在下一個故事的開始相見。
我親愛的姑娘們，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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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也許會有妹子說《故國》里阿師、阿昭、太初這條線有始無終，沒了結(jié)尾……好吧，是這樣的==阿九只能說，他們的故事或許會寫個后傳交代?！豆蕠凡粫行龇馐裁吹牧?，到此完結(jié)就是真的完結(jié)了（放過宣王吧，宣王表示從正傳到外傳戲份多的快要累死了_(:з」∠)_）