馮懷信和周敏也只不過見了三面,第一次短暫地相認之后,幾乎沒有什么機會聊天。
剛剛周敏的問題,就是他一直的苦惱。
他之前在現代的時候學的專業(yè)是計算機,畢業(yè)進了一家互聯網公司當碼農,在穿越之前剛辭了工作打算創(chuàng)業(yè),結果如今只能到大梁開創(chuàng)新事業(yè)了。
他到這里才發(fā)現自己知識的匱乏,在現代的時候他總覺得自己的知識儲備不少,但沒了網絡才覺得其實很多事情他只知道一個皮毛,或者是一個概念。
知道一件事情,并不等于能應用,更不等于能以此為生。
就說這蔥油餅,他辛辛苦苦也能鼓搗出一個,最難的是要穩(wěn)定輸出,每天做出一百個保質保量的餅。
如果只是出點子,到最后他能得到的回報遠遠低于預期,可是實踐之路更是艱辛,一件事情若放在現代能坐到一百分的話,在這里付出成倍的努力也不一定能拿六十分。
可他沒有退縮的機會,他沒有后路,他一退,那他那便宜哥哥、便宜娘的日子可能還不如從前。
不過他的眼界絕不會僅限于馮家食肆,他爹的那位妾室也實在太小瞧了他,馮家這種滿是負能量和勾心斗角的地方,讓他覺得無聊至極。
因為上次他那便宜娘差點死了,他才把自己的計劃提前了。
到馮家食肆當然只是他的第一步,他珍惜所有接觸的人和事,努力尋找機會,想要出去更大的世界闖一闖。
他當然也明白這樣做風險是極大的,所以他再次回來見了自己的老鄉(xiāng),萬一有意外,他希望她知道。
“之后我大概會出去跑商?!瘪T懷信低聲說道。
若是他之前有一門在大梁也能從事的手藝還好說,可是他沒有,他只能靠著自己的力氣和頭腦出去爭出一片天來。
周敏聽了當然是有些吃驚的,看著他稚嫩的臉龐,哪怕知道他真實年齡,可還是覺得敬佩。
“你倒是比你那哥哥膽子大!”周佐感慨道,而后皺了眉,“跑商可不是好玩的,你這小小年紀,你爹娘哪里舍得?”
馮懷信嘴角微微勾起,眼眸變得幽深,他的便宜爹太殘忍,便宜娘又太蠢,沒一個靠得住的,他雖然倒霉的穿到熊孩子的年紀,但不等于他就要做一個不懂事的熊孩子!
周敏也不知道他到底哪里來的門路跟著去跑商,心里自然有點擔憂的,可看他一副堅定的模樣,仿佛眼睛里寫滿“勇”字,只低聲說:“你多多保重?!?br/>
她從藥柜里給他包了幾包外傷和常備的藥,都用布細細包好,看得周佐十分意外,這還是他侄女嗎,怎么忽然變得這么熱心了呢!
臨走時,馮懷信也顧不得周順在場,拉著田虎說:“既然你認我當了老大,那就記住這位是大姐!”就算他出去跑商回不來,你也得認她!
周敏看著田虎就要跪下忙攔了,她居然稀里糊涂又收了一個小弟!
周佐摸著下巴,這馮家人還真是奇怪,一個崇拜他,一個崇拜他侄女,同時他又覺得心中得意,他們周家人就是了不起??!
目送二人離開后,周敏也很受鼓舞,不管怎么樣他們都要靠自己的努力,好好在大梁活下去。
曾經蘇敏失去了整個世界,成為周敏后,在周家醫(yī)館她贏得了一個新世界,有了這個世界,她總覺得自己的心里也寫著一個勇字。
到了晚餐時,李氏看周順十分喜歡蔥油餅,她只拿了一小角,笑著說道:“既然阿順這么喜歡吃,我也試著做做?”
周敏心中感慨,難怪這餅會短短幾天就傳到塢城來,大家對飲食的追求還真是孜孜不倦呢!
之后的幾天醫(yī)館的病人都不少,更顯得大堂實在有點小了,所以收回鋪子的事情正式搬上日程,周佐也托了中人去說項,想先問問意愿和價錢。
周家人覺得旁邊的糧鋪應該是愿意的,因為自西邊又開了一家大的糧鋪以來,他們的鋪子生意一直不咋地,到現在還不如周家醫(yī)館呢。
果然沒過兩天中人就傳來信兒,說成了!
只是價格并不便宜,之前抵出去鋪子時是四十兩,如今漲到了六十兩,再加上給中人和官府的銀子,周家一下子花出了近七十兩,基本把醫(yī)館這幾年攢的錢都用上了。
周佐這才明白為什么周順說他和阿敏早就打算把鋪子收回來了,想到兩人這幾年的努力,心里百感交集,自己的決心也不過是動動嘴皮子而已。
錢雖然賺得不易,但把錢用在刀刃上更不容易,等雙方去縣衙辦理文書的時候,周家人全都去了,這間經營近百年的醫(yī)館終于又完整地回到了周家人手里。
每到過年、搬新家,或是生活中有了什么大的變動,人們都希望有個新的開始。
周家人也不例外,五年多了,經過一步一步地努力,壞事帶來的陰霾才慢慢消散。
可等到周家換招牌的時候,并沒有鄰里肯幫忙,事實上,大家雖然認可周家醫(yī)館的醫(yī)術,巫醫(yī)什么的也都煙消云散了,但他們家的名聲依舊處在很尷尬的位置。
鄰里之間的紅白喜事都沒人來請,雖然不會閑的上門找事,但更樂于看他們倒個霉,吃個虧,等看到周家鋪子收回來,似乎越過越風光了,別說幫忙了,反而會在背后忍不住酸上兩句。
周佐憋著一口氣,干活更加積極了,李氏也不再躲在家里,心里雖然還是難受,但卻不再躲避了,她躲了幾年,可人家的閑話還是會說,絲毫不會減少。
四個人一起艱難地將“周家醫(yī)館”的匾額挪到了中間的位置,眼眶都有點紅了,這實在是太不容易了。
此時身后又傳來張阿婆嘰嘰歪歪地說個不停,周順有些氣不平,李氏輕輕撫了撫他的背,拉他回醫(yī)館:“別跟她置氣,等一會兒你爹放了鞭炮,那些閑言碎語就聽不到了!”
而讓周敏十分掛心的白秀蘭卻在此時來復診了,她穿一身青袍,頭上沒有戴一件首飾,身材和臉型和她哥哥一樣偏瘦,個子很小,丹鳳眼,五官雖單個看沒什么特色,可組合在一起顯得嬌弱又可愛。
可她此時一臉愁容,雙眼無神,縮著肩,唯唯諾諾地跟在白氏身后,還是有些怕人的樣子。
她由白氏攙著慢慢地走進醫(yī)館,白氏笑道:“周大夫,一直沒有親自向您道謝,我?guī)壹倚闾m來復診了?!?br/>
周敏見今日只有白氏一人跟過來,心里有點奇怪,忙請她們二人過來坐下。
白秀蘭卻輕輕搖了搖頭,低聲說道:“周大夫,我能不能單獨和您談談。”
白氏微微一愣:“秀蘭……”可她看侄女這個樣子,心有不忍,便一臉祈求地看向周敏,問:“可以嗎?”
考慮到她的特殊情況,周敏讓周順、周佐先行避開了,帶著她進了自己的房間。
白秀蘭進屋后,依舊低著頭,一雙眼睛呆呆的,不敢亂看,但心里還是放松了許多,按周敏地要求將手放在了脈枕上,可是等周敏將手搭在她的左手腕的時候,她下意識地縮了回去,一臉地害怕。
周敏猜出她為何有這樣的反應,輕聲勸道:“你先平復一下心情,自己把手放上來,等你說好,我再把手放上去,好不好?”
白秀蘭抬頭看了看周敏,才慢慢鼓起勇氣,把手臂伸出去,過了好一會兒,才“嗯”了一聲,之后見周敏把手指輕輕放在自己的手腕處,動作十分溫柔,心情不像剛剛那么緊張了。
周敏診她脈象依舊微弱:“這幾天是不是晚上休息不好?”
“是?!?br/>
二人正說著,只聽得李氏輕輕敲了敲門,她走進來,對白秀蘭溫柔地笑笑:“你叔叔說到吉時了,要放炮,可是……”言語間似有所顧慮。
周敏先問白秀蘭:“放炮不會嚇到你吧?”
白秀蘭搖了搖頭:“那……我等放完再走?!逼鋵嵥皇呛ε赂私佑|。
白秀蘭的事,周敏他們那天回來就跟她講過,她溫柔地對那孩子說:“你有什么事兒跟阿敏好好說說,先把身子看好?!?br/>
白秀蘭聽了乖乖地點了點頭。
周敏才對李氏說:“我開完藥方,一會兒就出去?!?br/>
周敏拿起桌子上的紙筆,寫了補血、益氣、安神的養(yǎng)血安神湯,由黨參、白術、白芍、當歸、合歡皮、酸棗仁、陳皮、甘草、龍骨、牡蠣、茯苓幾味藥組成。
她心中琢磨,病人是被驚恐所傷,導致氣郁痰結證,用了溫膽湯調氣祛痰,定志安神,而如今神志雖然清晰,但氣血畢竟大傷,所以此時用調補氣血、和胃安神的方子來善后。
白秀蘭看周敏神情專注,心中微微一動,想到李氏剛剛的話,遲疑了一會兒,才鼓起勇氣問:“大夫,您能給我一劑毒.藥嗎?”
周敏一愣,驀然轉頭盯著眼前十幾歲的少女。
此時外面鞭炮聲忽而想起,震耳欲聾,周敏都懷疑,剛剛自己是不是聽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