藍色圓桶布滿海面, 飄蕩之間，已不見李久路的蹤影。
像一記悶棍打在馳見頭上，他措手不及，腦中空白了兩秒，在下一刻扎進海里，朝那方向拼命游過去。
他前所未有的恐懼，嗓子在一瞬間緊得發(fā)不出聲音。
海浪推擁著他，他后背撞到藍色圓桶上，疼痛襲來, 后腦片刻眩暈，他當(dāng)時第一個想法是李久路完了。
藍桶鈍重, 從高處以驚人的速度砸下來, 只一下，就能要了人的命。
馳見害怕極了，回身, 猛然揮開圓桶，目光努力在那些障礙物的空隙里搜尋。
他吞咽了幾次, 喊出來：“李久路——”卻不知聲音已經(jīng)嘶啞破音。
然而，沒人回答他。
陳哥在船上叫著什么, 但他沒聽清。
曾倩用無線電再次聯(lián)系海警, 船員獲救，他們的人正拉他上去。沒幾秒, Kane穿著救生衣, 也從船上跳下來。
雨絲時大時小, 像無數(shù)鋼針一樣刺過來。
馳見找到那個救生圈，卻仍然沒有看到李久路，他甩手拋開，吸足一口氣倏然扎入水里。
陰沉天氣令水下也變得暗黑幽閉，能見度極低，四周很靜，仿佛身處一個巨大的無邊的空間里。
馳見屏息亂闖，直到那口氣到極限才不得已沖上水面，情緒高度緊繃之下，體力透支，所有聲音變得嘈雜而空茫，耳邊只剩自己的喘息。
Kane拉住他胳膊：“你沒穿救生衣，這樣太危險！”
馳見撞開他。
Kane著急，嘴中蹦出一連串的英語。
馳見一個字都聽不懂，再次入水，視線在水面和水下來回切換。
這樣過去了不知一分鐘還是三分鐘，馳見心中涌起一股瀕死的絕望，有一種結(jié)果，是他十分膽怯和畏懼的。
他無法想象這世上如果沒有她的存在，他會怎么樣，而后，他突然想起兒子馳沐陽，他還不知道媽媽是誰，難道就再也沒有機會見面了么。
馳見無法冷靜，茫茫大海，廣闊無際，讓人怕得無能為力。
這時有人從后面抱住他，Kane說：“你先上船去！”
馳見發(fā)瘋一樣想掙脫，但體力耗盡，回頭大罵：“你他媽抓我干什么，找人??！”
“海警已經(jīng)派了搜救隊，這就到了。”
馳見雙眼猩紅：“人都他媽死透了！”
“那能怎么辦？你要先確保自己的安全?！?br/>
“放手！我叫你放手！”
Kane不聽他的，從后攔住他的腰，將人往救援船的方向拖。
馳見去掰腰間的手，雙腿掙動，突然間，竭力大吼：“啊——”
“啊——”
一口水順鼻腔嗆入肺部，久路驀地張開眼，她似乎聽見什么聲音，好像幻覺，又好像來自一個遙遠的地方。
久路第一反應(yīng)想呼吸，然后發(fā)現(xiàn)身處海中，又下意識閉緊口鼻。
她頭部朝下，正以緩慢的速度向下沉，周圍沒有光，也無任何聲音，冷寂的環(huán)境讓她大腦漸漸恢復(fù)運轉(zhuǎn)，回憶起剛才發(fā)生的事。
她馬上冷靜下來，調(diào)節(jié)耳壓，試著動了下四肢，擺動頭部，調(diào)轉(zhuǎn)方向向上游。
背部很疼，肺也疼，好像身上各處還有細小的擦傷，都跟著隱隱泛疼。
其實圓桶滾落那刻她已經(jīng)反應(yīng)過來，她聽見馳見的喊聲，第一時間把頭向下扎，背部和桶面接觸，將她拍入海水中，接著下面有一道暗流，把她直接卷到很遠的礁石上，所幸石壁只擦皮膚而過，轉(zhuǎn)身時，后腦被撞了下。她感覺一陣眩暈感降臨，緊接著便失去了知覺。
久路忍著身體的鈍痛，雙腿交替擺動，向著上方微弱的光亮游去。
她在拼命克制心中不斷擴散的恐懼感，以前從不懼怕深海，但這一刻，她抵觸極了，好像下面隨時會伸出一只怪手，或是有什么兇猛的魚，會咬住她腳腕，將她拖到暗黑無光的深淵里。
因為心中有牽掛，會畏懼一切危險的靠近。
哪怕想一想，內(nèi)心都會塌陷下去。
久路這口氣就快用盡，她想著馳見，想著馳沐陽，希望他們能帶給她一點能量。
她咬緊牙關(guān)，用力擺腿。
向著光明越來越近，出水那刻，久路貪婪呼吸。如劫后余生般。
雨復(fù)又綿密起來，她已漂出很遠，那方有些混亂，久路努力辨認(rèn)著，然后看到在海水中不斷掙扎的那個人。
她大叫：“馳見！”一瞬，濕了眼眶。
久路游過去的時候，腦中一片空白。
到半程，才見他終于有了反應(yīng)，掙脫開Kane，朝她而來。
馳見目光緊鎖住她，諸多情緒過后，現(xiàn)在內(nèi)心竟前所未有的平靜。
好像在看見她這一剎那，什么怨恨，什么不甘，什么疑惑，又或是她曾經(jīng)愛過誰，幫誰做過證。一切都不重要了。
他接受，他放下。
沒什么是比她活著更值得慶幸的。
馳見拉住她的手，將人狠狠箍進胸口：“誰他媽準(zhǔn)許你逞英雄的？”
他咬牙切齒，聲音卻帶幾分哽咽。
“對不起。”所有所有，久路回抱住他：“馳見，我愛你?！?br/>
良久，馳見埋頭，一口咬住她耳珠。
“我錯了?！彼蹨I無聲滾下，忍受他帶來的疼痛。
“我不應(yīng)該縱容我媽，不應(yīng)該給周克作證，我愧對外婆，我……”
馳見沒有讓她說下去，拿拇指抵住她的嘴，而后，以唇代替，深深吻住她。
海面煙波浩渺，浪濤澎湃。
情況有些糟，漁船幾乎被大海淹沒，被救漁民站在救援船上；海警已經(jīng)趕來，正往下投放救生筏；隊友們穿著橙黃的救生衣，全部泡在海水里。
這一刻，所有人的動作都停下，目光投過來，漸漸，有人展開笑顏。不知是誰，沖這邊吹出冗長的口哨，又過幾秒，認(rèn)識的，不認(rèn)識的，全部鼓起掌來。
而這些，都在兩人的世界以外，他們緊緊抱住彼此，吻得癡纏，很久未曾分開。
后來，漁民們和李久路被集體送到南舟醫(yī)院。
久路右臂和大腿均有擦傷，好在并不嚴(yán)重，醫(yī)生簡單處理過，要求她去二樓再做一個腦部CT。
她松下身體，坐在走廊的長椅上等結(jié)果，朝盡頭窗戶旁望了望。
馳見和陳哥說著什么，大概一根煙的功夫，陳哥在那頭喊：“李久路，好好休息，放你三天假?！?br/>
“哦?！本寐吠α送Ρ常骸爸x了，陳哥。”
“不夠接著歇?！边@話頗有些調(diào)侃的意味，他擺擺手，轉(zhuǎn)身離開。
睜眼的功夫，馳見也走到她跟前。
久路昂頭看他，往里挪身子：“陳哥問你什么了？”
馳見坐下，自然而然牽過她的手：“你和我的關(guān)系。”
“那你怎么說？”
“孩子的媽?！?br/>
久路忽然想起那日，他和隊友介紹馮媛時得意洋洋的樣子，不禁問道：“那你的‘未婚妻’呢？”
馳見笑說：“小老婆?！?br/>
久路輕蹙眉，抿著唇看他。
四目相對，都不吭聲了。
馳見視線鎖住她的臉，抬起手，將她凌亂的發(fā)絲挽到耳后，輕聲說：“都解釋清楚了，沒有小老婆，從來就只有你一個?！彼讣馔緩侥羌t腫的耳珠，動作滯了滯，“還疼么？”
久路緩緩搖頭，又點頭：“好疼?！?br/>
他有些懊惱，輕輕碰著那周邊的皮膚：“以后再也不咬你了?！?br/>
“我爭取聽話，不給你再咬人的機會。”久路湊過去，在他臉頰輕啄了下。
馳見這回很久沒說話，牽著她的下巴，又認(rèn)真看了會兒，嘴唇印上去。
“很怕?！彼袜?br/>
“……我也是?！?br/>
兩人在醫(yī)院走廊里吻得有些忘情，直至護士喊她名字，他們才難舍分開。
CT結(jié)果來看沒有大問題，醫(yī)生囑咐近期注意休息，便打發(fā)他們出去了。
馳見送她回巖萊島，這次他駕船。
路上久路和馳見都沒開口說話，各自心里不知盤算著什么，路程并不遠，很快就看到了鬧嚷的碼頭。
他突然問：“著急回家么？”
“嗯？”
“出去轉(zhuǎn)轉(zhuǎn)?！边@句不是詢問，他方向盤一轉(zhuǎn)，游艇立即逆著碼頭駛出去。
沒敢去太遠，在小島背面停下來。
兩人走出內(nèi)艙，坐到甲板上。
這時天色打開一些，雨漸歇，已經(jīng)便得非常綿細了，如噴霧般親潤著皮膚。
游艇飄在蕩漾的海面上，浪也不再那么急。
很久之后，久路開口：“當(dāng)年……”
“不重要了?！瘪Y見背抵著艙蓋，緩緩轉(zhuǎn)過頭，平靜的說：“去他媽的當(dāng)年，路路，我現(xiàn)在想聽的不是這些。”
久路舔舔唇，不知道他想聽什么，但是有句話她應(yīng)該同他講清楚：“我愛過的人，從來只有你。”
“愛過？”
她看他一眼，糾正道：“愛著。”
其實久路并不想糾纏這個話題，她從來都不善于表達自己，覺得‘愛’這個字眼兒又酸又矯情，原本以為他能感受到就好，卻忽略他的敏感，他是太缺乏安全感了。
馳見聽不夠：“再說一遍?！?br/>
久路這回悶不吭聲，怎么都不肯再說第二遍。
馳見不輕不重的推她：“說啊。”
久路身體微晃，神思一動，轉(zhuǎn)而問：“你呢……有什么話想對我說？”
“那就簡單多了?！?br/>
馳見忽而側(cè)過頭，盯著她，視線漸漸深奧起來，那縷眸光帶著久違的貪噬氣焰。
“三個字，想上你?！?br/>
久路猛地吸了一口氣。
他把話補充完整：“很多很多遍?！?br/>
氣氛轉(zhuǎn)瞬間驚心動魄起來。
她抱著膝蓋，腳跟撐在甲板上，腳趾微微回勾。
馳見眼尾一動，順?biāo)笸鹊妮喞蛳?，最后落在那勾起的腳趾上。
他感覺體內(nèi)血液都往一處涌，下身起了變化。
馳見拉住她手臂，有些粗魯?shù)貙⒕寐烦哆^來，另一手在她腋下加力，剎那之間，她便跨坐到他身上去。
馳見迫不及待下手：“直到上哭你為止。”
雖是在海上，但位置已經(jīng)離潛水俱樂部很近了，依稀可以看到那邊走動的人影。
久路心跳有些快，身體的瘋狂細胞正在慢慢蘇醒，她手掌攀上他肩膀，忽然說：“我淚點應(yīng)該挺高的?！?br/>
馳見抬起頭，眼神更加高深莫測：“是么？挑釁？”
久路瞬間認(rèn)慫：“不敢?！?br/>
馳見挑唇笑了笑：“幾年沒用，不知銹沒銹，我盡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