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過了幾座山，一條水流湍急的大河出現(xiàn)在了山海面前。雖然是河水，但掀起的巨浪足以和大海漲潮時掀起的浪花相匹敵了，而那河水中還翻滾著著幾塊大大小小的椽木。

    “這河水那么急，難道這么快就要到海邊了？”山海向下游望去，看到的卻依舊是一層又一層的山巒。猛地，他發(fā)現(xiàn)河水中漂著一個人，正在絕望地呼叫著。山海顧不上那么多，向那地獄般的河流走近了幾步，掏出紅線熟練地綁住那個人，稍一用力便將他拽上了岸。

    “謝謝……謝謝……”那個人躺在岸邊穿著粗氣說，“我還以為沒命了呢?！?br/>
    “沒什么事就好，”山海一邊收起紅線一邊問道，“這條河是什么河？”

    那個人坐起身，笑道：“這里哪有什么河啊，這只不過是我們泄洪用的通道。你所指的這條‘河’的‘上游’去年就爆發(fā)了大洪水，前幾個月淹死了無數(shù)人，不過后來，一個叫‘鯀’的年輕人不知有什么神力，只是拋了幾塊土就圍住了水，制造了這條通道，我們也暫時得救了。但是前不久洪水又來了，我們這幫鄉(xiāng)親們幫著鯀治理洪水，結(jié)果我腳一滑，就被沖到水里了……”

    “哦？”山海若有所思地問道：“那你能帶我去見見那個‘鯀’嗎？”

    那個人皺了皺眉，對山海說：“我勸你還是別去那里了，那里太危險，我們世世代代都生活在那里所以才會冒著危險抵抗著洪水。你一個外鄉(xiāng)人還是不要去了，我這是為你好。”

    “沒事，就帶我去吧，因為，”山海揚了揚嘴角，朝上游望去，“我和鯀……可能是老相識了?！?br/>
    那個人看了看山海，嘆了口氣，說：“那也沒辦法，不過話說在前頭，雖然你救了我，但是一旦你有什么危險我可救不了你。”說罷便站起身，向“河”的“上游”走去。

    “阿生，快把那邊的堤壩鋪平！”

    “士仲，那邊的通道堵塞了，快去把它挖通，注意安全！”

    “張伯，您就不要過來了，這里危險，讓他們年輕人做吧！”

    剛一來到上游，山海就被這指揮聲吸引過去了。只見高處有一個赤裸著上身，扛著鐵鍬，肌肉很發(fā)達的年輕人有條不紊地指揮著村民對抗著宛如惡魔的洪水。

    “那便是鯀了?！蹦莻€人指著鯀對山海說道。

    鯀這時看到了山海他們，連忙小跑過來，熱淚盈眶地握住了那個人的手：“水生，你居然……你居然……”

    “嗯，我也以為我回不來了，是他救了我?！彼贿呎f著，一邊回頭感激地看了看山海。

    鯀走上前來，向山海拜了一拜，問道：“敢問閣下尊姓大名？”

    “在下山海，”山海也抱了抱拳，說，“我們見過的，在我的那場夢里……”

    突然，鯀的神情大變，抄起了手里的鐵鍬擺出了攻擊的架勢，怒視著山海。

    “你難道是……奉帝俊之命捉拿我的？”鯀有些驚慌地說道。

    山海沒有回答，突然將袖中的紅線彈了出去。

    “你……”鯀有些手足無措了。

    只見那紅線從鯀的臉頰邊飛過，一下子縛住了堤壩上下一刻就要跌入急流中的村民。鯀回頭望著那被縛住的人，放下了手中的鐵鍬，舒了一口氣，又微笑著看了看山海，說：“我也是有些累了，還是休息一下吧，順帶招待一下你這位客人，和我來吧?！?br/>
    兩個人來到了一座長亭中漫步著。

    “帝俊……沒有下令抓我嗎？”鯀還是有些心事重重地問道。

    “我也不清楚，”山?？戳丝歹呎f，“在我那場漫長的夢后，就再也沒見過帝俊了?！?br/>
    “這樣啊……”鯀舒了一口氣。

    兩個人走到了長亭盡頭的涼亭里面，望著那湍急的水流。

    “發(fā)生什么事了？為什么來到凡間？你可是……帝俊的孫子?！鄙胶柕馈?br/>
    鯀嘆了口氣，望著天空，許久都沒有說話。

    “這里真安靜啊，沒有水流的聲音，讓人安心……”鯀自言自語道，又冷笑了一聲，問道：“山海，你是被帝俊封的紅線師吧？”

    山海點了點頭。

    “那你應該也知道，紅線師不止你一個吧?！滨呌謫柕?。

    山海又點了點頭。

    鯀瞟了一眼山海，說道：“所有的皇帝都是有共同點的，那就是迫切地想集中這個世間的權(quán)力，帝俊也是這樣的。對于天上的那些神明，他嚴格控制著他們的神力；對于掌管地下山水的異獸，他也要取而代之，所以他才會召集紅線師收集異獸為他所用；而對于有能力改變世間萬物的凡人，他又希望他們能誠心地信奉著他自己。這些，我想你經(jīng)過那漫長的夢之后都能徹徹底底地領(lǐng)悟到吧……”

    山海點了點頭，“嗯”了一聲。

    鯀有些疲憊地倚在亭柱上，說：“我不知道你們這些紅線師各自都有什么目的，不過帝俊掌握著很多凡人無法企及的力量，比如死者復生，比如點石成金……若是用來作為獎賞，他手里有無數(shù)種凡人眼中的無價之寶，所以，我也理解你們這些紅線師的所作所為?！?br/>
    “但是，這里——羽山的凡人，僅僅是有那么一撥人褻瀆了帝俊，帝俊就降下洪水懲罰他們，以至于生靈涂炭，對于這一點，我忍無可忍，”鯀憤怒地咬著牙說道，“所以，我偷了帝俊的‘息壤’來到凡間，幫羽山的人抵擋著洪水，就算以孫子的身份彌補爺爺?shù)倪^失吧……”

    這時，一位長相甜美的少女一邊跑過來一邊喊道：“鯀，晚飯做好了，快一起去吃吧！”

    “好，我馬上就過去！”鯀一邊回應著，一邊目送那個少女離開了。

    “怎么樣，是不是很可愛？”鯀看著山海，收起了那義憤填膺了面容，微笑著問道。山海也笑了一聲，點了點頭。

    “可能是因為在人間待時間久了的緣故吧，本來感情缺失的我好像也沾上了凡人的感情。比如說對于那個女孩，她的名字叫芍藥，我喜歡她，但是我沒有勇氣也不能向她告白，因為我終究是個不屬于這片土地的‘人’，”鯀長嘆了口氣，眼神又變得哀怨起來，說道，“有時候真羨慕你們這些本身有感情的凡人啊……”

    “感情缺失？我倒是不覺得，因為從你偷了帝俊的‘息壤’下凡的那一瞬間，你已經(jīng)擁有感情了。而且，凡人的一些負面的情感可是會讓人很難受的?！鄙胶Ｕf道。

    “是這樣的嗎……”鯀一邊沉思著，一邊和山海離開了那涼亭。

    晚飯后，村子的空地上搭起了篝火，全村的人都在篝火旁邊圍坐起來。一位滿頭白發(fā)的老者站在高臺上面講道：“鄉(xiāng)親們，經(jīng)過我們這些日子的努力，這洪水終于被我們暫時控制住了！這一碗敬給付出汗水的所有村民們！”說罷，那老者將手中的一碗酒一飲而盡，大家都沸騰起來，各自喝起了酒。

    “還有，還有，”那老者擦了擦嘴，接著說道，“這次的成功特別要感謝一個人，他雖曾是外鄉(xiāng)人，卻帶頭拯救了我們?nèi)饺说男悦?，這一碗敬給我們的救命恩人——鯀！”說罷，鯀就被村民們前呼后擁地抬上了高臺。

    “恩人，我敬你一碗！”說罷，那老者又端起一碗酒一飲而盡。鯀也一口喝掉了手中的一碗酒，對下面的鄉(xiāng)親們說：“在下不才，只盡了綿薄之力，這次勝利的功勞是我們每個人的！但是，洪水遠沒有銷退，我們還要再接再厲，繼續(xù)加強防洪工事，為我們的后人留下偉大的財富！”

    “好！”底下的村民此起彼伏地高呼了起來。山海也默默地喝光了手里的那碗酒，看著高臺上的鯀，心中也有些莫名的激昂與澎湃。對于像他這樣孤獨行走在神州四海的旅人，這是絕無僅有的一次感受到“團結(jié)”所帶來的力量。

    “哎，在這種大排場上講話還是第一次，緊張的不行……對了，這種‘緊張’是你所說的‘負面的情感’么？”鯀走下高臺，問山海。

    山海思考了一下，回答道：“我倒是覺得不能算吧……總之，即便我是凡人，凡人的‘情感’也是很難解釋的。但是，從我的感覺上講，能從內(nèi)心深處深刻體會到的才是‘情感’，而那些浮于表面的僅僅只能被稱為‘情緒’吧……”山海說到這里，心里滿是那失去女兒和妻子的撕心裂肺的痛，禁不住閉上了眼，皺了皺眉。

    “你……沒事吧……”鯀似乎看出了山海有些異樣。

    山?；剡^神來，微笑著擺擺手說：“沒什么，沒什么，這可能就是‘負面的情感’帶來的吧……”

    鯀點了點頭，只是拍了拍山海的肩膀，不再繼續(xù)問什么了。

    這時，芍藥走了過來，低下頭，支支吾吾地說道：“鯀……嗯……”

    “怎么了？”鯀看到芍藥這個樣子，急忙關(guān)切地問道。

    “我……我，”芍藥依舊沒抬起頭，只是小聲地說，“我要和士仲成親了，就在明天。明天村里的人都會去……你也會去的吧，鯀……”

    山海汗毛一豎，看向了鯀。鯀目光呆滯了一會兒，半張開嘴，一瞬間，他咬緊牙，微笑著說：“我肯定會去啊，士仲為人憨厚，辦事牢靠，是個不錯的郎君，恭喜恭喜，對了，明天一定要……”

    鯀的一言一行仿佛全都和平常一樣，但是，山海在那一瞬間看到了，那是一抹透著無奈的微笑。

    夜?jié)u漸深了，空地上的村民越來越少，那一堆篝火也快要燃盡了。到最后，空地上只剩下了山海和鯀。

    “沒關(guān)系么？”山海關(guān)切地問。

    “嗯。”鯀動了動喉結(jié)，回答道。

    “走吧，給你安排好住處了，好好睡一晚，明天繼續(xù)踏上你的旅途去收集異獸！”鯀一邊說著一邊向村子的大道走去。山海此時也不知該說什么，只是默默地跟在鯀的身后。

    忽然，一道電光劈在了鯀的面前，地面瞬間被劈出了一道大裂縫。

    “不好，這種力量……你快隨便躲到一間房子里，我把它引到后山?jīng)]有人的地方，別傷及凡人的性命！”鯀一邊說著，一邊推開山海，自己向后山跑去。那一道道閃電不停地劈擊著正在奔跑的鯀。山海沒有聽鯀的話，轉(zhuǎn)身跟在他的后面一起奔跑著。

    “山海，你不要跟來！這是帝俊的力量，他是沖著我來的！”鯀一邊跑著，一邊回頭對山海怒吼著。

    “我知道，帝俊是不能降臨在人間的，如果來的只是他一部分的力量，那用我的力量有可能與之一戰(zhàn)！”山海說道。

    “你這個凡人，你根本不了解帝俊的力量，他……”話音還未落，鯀突然停下了腳步。只見他的身體慢慢升起了血紅色的蒸氣，全身慢慢地長起了紋理，好像枯木一般。不一會兒，那蒸氣消失了，鯀直直地倒在了地上。

    “鯀！”山海趕忙上前扶起他，發(fā)現(xiàn)他的身體已經(jīng)慢慢化成粉末，不停地飄散到空中。

    “那……就是……‘負面的情感’……嗎？那種想要爆發(fā)……卻又不能表現(xiàn)出來的……心痛……”奄奄一息的鯀問山海。

    山海悲傷地閉上眼睛，點了點頭。

    鯀笑了笑，顫抖著說：“臨走之前能……能體驗到這些……也是……值了……不過……還好她的郎君……不是我……”

    “能在最后……交到你這樣的朋友……也是……不錯……如果是你……那些異獸……應該會有……好的結(jié)果吧……”鯀的聲音越來越微弱了。

    “還有……明天……告訴芍藥……我……”鯀沒說完這句話，便永遠地閉上了眼睛。那一瞬間，從那支離破碎的身體里跳出了一條青龍，長嘯著飛向了蒼穹。

    “那個是什么？”猼訑從瓶子中飄了出來，問道。

    “我也不知道，可能是……魂靈？”山海直勾勾地望著遠方的天空，無力地說道。

    這時，所有封印在瓶子中的異獸都從瓶子中飄了出來，對著那片天空跪伏著。山海那時也不知道，它們是在向帝俊跪伏著，還是向鯀跪伏著。

    山海騎上猼訑離開了后山，一路上他沒說一句話，也沒告訴猼訑他要去哪里。而猼訑也默契地什么都沒問，只是繞著羽山跑了一圈又一圈。

    轉(zhuǎn)天，村莊里歌舞升平，喜慶的嗩吶聲不絕于耳，整個村莊都好像披上了紅綢緞一般。村民們都載著歡聲笑語走上街頭，來慶祝這剛剛平靜的村莊的第一件喜事。

    “去吧，山海，去把鯀的死訊和鯀真正的心意告訴芍藥吧?！迸惆榱松胶Ｒ徽淼莫t訑說道。

    “那……并不是鯀真正想要傳達的吧，”山海望著遠方那生機勃勃的村莊說，“‘鯀去另外的地方繼續(xù)和洪水抗爭著，而他臨走時囑咐我一定要把對你的祝福送上?！@才是我應該對芍藥說的，也是鯀希望我傳達的吧”

    猼訑沉默了一會兒，說：“可是，你不能用一個凡人的思維去揣度神仙的思維啊……”

    “不是的，”山海撫摸著猼訑說，“鯀早就成為一個凡人了?！闭f罷，他獨自一人，向那座村莊走去——那座鯀用生命守護的村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