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種融化感一直持續(xù)到醒來。不必拿周公解夢出來，都知道這種夢意味著什么。

    明明已經(jīng)進入夏天，我居然頭一次做起了春夢。更糟糕的是，夢見的不是虛無縹緲遙不可及的明星，而是生活中認(rèn)識的男人。

    那個男人盡管面目不清，但身形修長，穿著白色醫(yī)生袍，根本不用猜測，我夢到的是許子?xùn)|。

    ——何慈航

    _1

    我盯著鏡子里的自己，如同看一個陌生人。

    拍照約在一個周末下午，經(jīng)過造型師、化妝師長達兩個多小時的擺弄之后，我變得面目全非。而第一次進攝影棚站到鏡頭前，則是近乎魔幻的經(jīng)歷，比站在辛笛面前讓她審視更讓我不自在，我身體僵硬，目光飄忽。一想到掛在辛笛工作室墻壁上的那張巨幅海報，我就萬分沮喪，懊惱之感陡然升起。

    我憑什么就被他們說服相信我有與那個女孩子相同的氣質(zhì)？

    這完全是一個錯誤。

    辛笛弄錯了，祝明亮弄錯了，錯得最離譜的那個人自然是我。

    “放輕松?！薄跋掳驮偬Ц咭稽c。”“左邊肩膀略微放低?！薄澳樤傧蛴覀?cè)一點?！薄斑^了過了，收回來?！薄氨骋囍薄！?br/>
    攝影師不斷發(fā)出細致甚至自相矛盾的指令，我機械地照做著，顧此失彼，被弄得越發(fā)混亂。

    “眼神太渙散了?！薄安粚?，下巴要收回來一點?！薄皝恚F(xiàn)在集中注意力，看我的鏡頭?！?br/>
    我盯向他手持單反的鏡頭。進棚的時候，祝明亮就跟我科普了那套設(shè)備如何昂貴犀利，現(xiàn)在攝影師正通過鏡頭看著我，而鏡頭大約是不會說謊也不會出錯的。想必他已經(jīng)發(fā)現(xiàn)，他在浪費時間。

    我聽到叫停的聲音，回頭一看，辛笛不知什么時候過來了，我猜她大概實在是看不下去了。工作人員四散休息，我頹然坐到地上，伸展僵硬的雙腿，她走過來遞一杯咖啡給我，坐到我身邊。

    “是不是我表現(xiàn)得實在太糟糕，你不得不來給我勵志了？”

    她失笑：“不，我并不擅長烹制心靈雞湯，你也不像你認(rèn)為的那么糟。沒接受過專業(yè)訓(xùn)練的人，初次面對鏡頭表現(xiàn)不自然是正常的。我認(rèn)識很多模特兒，還特意請教過，照她們的說法，要想保持鎮(zhèn)定，既要知道觀眾與鏡頭的存在，又要視他們?yōu)闊o物?！?br/>
    我實話實說：“可是我并不確定自己是否真的符合你們的期望?！?br/>
    她看著我，神情是溫和的：“你可以質(zhì)疑老祝的目光，畢竟這段時間他被我逼得急了，搭訕了不少女孩子去公司面試，看走眼的時候太多。但你要相信我，我認(rèn)可的女孩并不多。”

    我腦中再度浮現(xiàn)她堂妹的美麗面孔，嘀咕著：“我跟你堂妹明明是兩回事。”

    “我堂妹拍那組照片至少是十來年前的事了?！?br/>
    我不明所以地看著她：“你是想告訴我，她已經(jīng)老了，不再是海報上那個美女了嗎？我不相信，我認(rèn)識一個姐姐，今年三十四歲，仍然非常美?！?br/>
    她笑：“不不不，你誤會了，我妹妹還是美女，甚至更有吸引力，但她的整個氣質(zhì)與過去不一樣了。她完全沒有照片上的那種任性不羈、好奇與孩子氣，看上去十分沉靜?！?br/>
    “你是說我身上還有這些東西嗎？可是任性啊孩子氣什么的，又不是什么好事，泛濫起來簡直就是一種作?！?br/>
    她搖頭：“好多人愛把跟自己不一樣的想法、行為舉止視為作，忽視了別人有保持不一樣的權(quán)利。我喜歡不一樣的人?！?br/>
    “問題是，跟別人不一樣就像是混在一群羊里的一只羊駝。”

    她側(cè)頭想想：“這個比喻挺有趣。這么說吧，其實每個人都有不一樣的地方，不過大部分人早早選擇了放棄，心甘情愿變成羊群的一分子，換回安全、認(rèn)同，還有與社會的融合。而另一些人，出于某種原因，一直保留著自己的天性。我接受我的不一樣，也一向喜歡別人的不一樣?！?br/>
    “跟別人不一樣是孤獨的，并沒有看起來那樣有趣?！?br/>
    “你可以把它看成自己的天賦，接受它，正視它?！?br/>
    我攤手：“這算什么天賦。要像你一樣有設(shè)計才能，得獎無數(shù)才叫天賦好不好。”

    辛笛哈哈大笑：“這是祝明亮說的吧？”

    “嗯。他說你年少成名，得獎無數(shù)，是國內(nèi)數(shù)得著的頂尖設(shè)計師?！?br/>
    “老祝說話一向夸張。我不是一個謙虛的人，但我沒他說的那么厲害，距離我心目中的頂尖，還有一段距離?！?br/>
    “反正我有的只是你們無端認(rèn)定的那一點特別而已，實在是……太虛無縹緲。”

    “我懂你的意思，但我們其實根本無從選擇。你看，相比才華而言，我還更想要與眾不同顛倒眾生呢?！?br/>
    我被逗樂，可內(nèi)心依舊彷徨不已。

    “我們都得接受自己，然后再努力變得更好。客觀地講，你不具備走伸展臺的身體條件，但面孔和氣質(zhì)有特點，這一點很重要，對于平面模特兒來講，特點就意味著辨識度與可塑性，你需要磨煉的是表現(xiàn)力，對著鏡頭，不僅僅是不畏懼就可以了，還要釋放出你平時忽略甚至隱藏的那一面?！?br/>
    我琢磨一下，依舊不得要領(lǐng)。她拍拍我：“慢慢來，先從放松開始，你會找到感覺的?！?br/>
    我知道她是在鼓勵我不要畏縮。她確實安慰了我，更重要的是，我橫下心來：從小到大，早就習(xí)慣無視別人異樣的眼光，現(xiàn)在何不把鏡頭當(dāng)成路人？不過是為了賺點錢，試鏡失敗，大不了就是賺不到這筆錢，哪至于就要鬧到懷疑人生的地步。

    拍照甚至比大促期間分裝打包還要累得多。從攝影棚出來之后，我匆匆趕去上班的地方，迎面看到趙守恪站在公司樓下，他盯著我：“你怎么弄成這個樣子，看著怪怪的?！?br/>
    我盡力卸了妝，但眉毛已經(jīng)被化妝師修過，頭發(fā)更是被發(fā)型師又剪又吹并加了大量發(fā)膠定型，實在弄不回原樣。我不想拿一個根本還沒譜的事講出來供他批評，只得反問他：“你怎么在這里？萬一董雅茗的媽媽看到你，可不會給你好臉色?！?br/>
    “她媽媽已經(jīng)去學(xué)校找過我，還威脅說要跟我未來的導(dǎo)師談，實在是……”

    他搖搖頭，將一個批評咽了回去，我替他補上：“這也太可笑了吧。你們都是成年人了，你情她愿，不存在誰拐帶誰，有什么可告狀的。”

    他仍是搖頭，顯然不想再說她什么：“我剛送雅茗過來，她情緒很不好，你替我寬慰一下她。”

    我“嗯”了一聲，轉(zhuǎn)身向里面走，只聽他說：“如果她罵我，你就順著她狠狠罵好了。”

    “可是她干嗎要罵你？”

    “我跟她分手了?！?br/>
    我驚得站定回頭看著他，他異常平靜，看不出任何表情，轉(zhuǎn)身便走了。我跟他從小熟識，可是他畢竟不是周銳，我不能夠追上去毫無顧忌搖他的胳膊問最隱私的問題，只得眼看他走遠，然后進公司上班。

    董雅茗的傷心則是毫無顧忌的。

    她正在她媽媽辦公室里號啕大哭，哭聲隔著緊閉的房門傳出來，外邊辦公區(qū)的員工當(dāng)然全都保持著一個側(cè)耳傾聽的姿勢。我沒心情加入偷聽的行列，徑直去后面庫房開始按單子配貨。

    我自己滿懷心事，好奇心不知從何時開始用盡了，似乎再不想去探究任何秘密。

    不過董雅茗在下班后等著我，眼睛哭得紅腫，我只能陪她。

    “他為什么要這樣對我？”

    她沒罵他，只是想求得一個解釋，但是我哪里解釋得了趙守恪的行為，從小到大，我們都處于相互不理解的狀態(tài)。我只得說：“你媽媽反對啊，你能完全不顧你媽媽的感受嗎？”

    “不能?？墒撬疾粻幦∫幌?，似乎我根本不值得他努力?！?br/>
    明知無望還去努力，不像趙守恪會做的事——不過我覺得講出這話來，完全不能安慰董雅茗。

    “也許他并不愛我。可是我們已經(jīng)……”她喃喃地說，聲音低微下去。

    “這個問題你媽媽是怎么說的？”

    “她叫我再也不要提這件事?！?br/>
    “你媽比你開明。這件事確實不是兩個人永遠在一起的保證，甚至連婚姻這種法律認(rèn)可的關(guān)系，都沒辦法讓兩個人長長久久、永永遠遠在一起，有時候只能順其自然。”

    她聽不進去，也難怪她，我并不擅長安慰人，而她要的只是一雙傾聽的耳朵。

    我陪她在大街上足足走了四個小時，幸而天氣晴好，溫度適宜，還算適合散步。她不停講他們在一起吃過的小餐館、去過的電影院、說過的話，每一個回憶都配合一個“為什么”。到后來我累得兩條腿如同綁了沙袋一般沉重，只得告饒了，把她塞進出租車內(nèi)，囑咐她回家，再來辨明自己的方位。我離學(xué)校有一個不遠不近的距離，乘公汽車需要轉(zhuǎn)一次，坐出租車實在舍不得，只得拖著步子慢騰騰地走著，沒走幾步，身后有人叫我的名字：“何慈航。”

    _2

    許子?xùn)|站在離我不遠的地方，審慎地打量我：“你怎么了？”

    “沒怎么??？”

    “但是你看上去無精打采的，出了什么事？”

    “沒什么事，就是走累了。”

    他指一指身后一家咖啡館：“那進去坐一會兒，我請你喝杯咖啡，休息一下?！?br/>
    我真是累了，隨他進去，坐進靠窗的墨綠色絲絨沙發(fā)，頓時只想陷進去再也不要站起來，實在是漫長的一天。

    “你確定沒事？”

    我有氣無力地回答：“不知道，我很疲倦，想長睡不起，這算不算是一種病？”

    他似乎沒聽出我在開玩笑，盯著我，表情很嚴(yán)肅：“你家張爺爺現(xiàn)在怎么樣？”

    “在醫(yī)院進進出出，時好時壞?！蔽覜]說的是，洪姨研究他的面色之后，悄悄跟我講，他看上去與她公公去世前的樣子差不多，恐怕時日無多了，弄得我回去緊盯著張爺爺看，可又看不出個端倪。

    “你爸爸呢？”

    他這樣冷淡一個人，會主動叫住我，已經(jīng)很奇怪了，居然還問長問短，我不得不詫異，不過正好我也有點問題想問他：“許醫(yī)生，酗酒會對身體有些什么危害？”

    他皺眉：“你爸酗酒？”

    “可能也說不上酗酒那么嚴(yán)重，但他喝得比以前多，我?guī)状位丶?，都看見他有點半醉，精神也大不如從前。寫字的時候，握筆的手有些抖。這是酒精中毒的前兆嗎？”

    “你說的酒精中毒，其實應(yīng)該是指短時間內(nèi)過量攝入乙醇，中樞神經(jīng)系統(tǒng)先是興奮，然后抑制，臨床表現(xiàn)為惡心、嘔吐、頭暈、譫語、躁動，嚴(yán)重的會大小便失禁、失去知覺，甚至……”

    “打住打住，這些都沒有?！?br/>
    “不管怎么說，長期過量飲酒，對于食管、胃、肝臟以及大腦都會有損害。他的手抖動，如果排除其他因素，很可能就是一種酒精依賴癥狀，神經(jīng)受損引發(fā)身體局部的特發(fā)性震顫?！?br/>
    我怔怔看著前方發(fā)呆。不要說小時候我曾經(jīng)?？吹綇垹敔敽鹊冒胱碇笈氖肿龈?，李集鎮(zhèn)上還有幾個頗出名的酒鬼，喝醉之后完全失控，踢雞罵狗打老婆隨處嘔吐甚至臥倒街頭無所不為。爸爸遠沒有到那一步，他只是時不時帶著酒意出神，寫字手顫，消瘦，但是我心里有無以名狀的憂慮，總覺得是什么環(huán)節(jié)出了問題。

    “你可以說服他來檢查一下身體?！?br/>
    “他不會同意的，我很矛盾，他并沒有因為飲酒失態(tài)，也許他心里壓了我不知道的東西，酒能給他快樂，讓他暫時忘憂，我有什么權(quán)利剝奪他這點享受?！?br/>
    “是我姐姐的出現(xiàn)讓他這樣的嗎？”

    “許姐姐人很好，但是，我想這之間是有關(guān)系的。”

    他默然不語。

    服務(wù)生將咖啡端上來，另外還給我一客冰激凌，我小小歡呼一聲，吃了起來，偶一抬頭，卻發(fā)現(xiàn)許子?xùn)|滿臉都寫著若有所思。

    “我并不怪你姐姐啊。如果我知道父親是誰，也會忍不住去找他的?！?br/>
    他欲言又止，我也不說什么，埋頭吃著。一客冰激凌下去，問他：“我還可以叫一個蛋糕嗎？”

    他點頭，招手讓服務(wù)生送上甜品單，我點了一個布朗尼，送上來后，我又一口氣吃完了，感覺精神好了許多。

    “其實失戀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吃飽之后，反應(yīng)不免有點遲鈍，我問：“誰失戀了？”

    “你還小，肯定會碰到更好的人?！?br/>
    我哭笑不得：“呃，你怎么會認(rèn)為我失戀了？”

    “一個多小時前我坐在這里，看到你跟一個女生一起走過去，一臉神不守舍，等我出來準(zhǔn)備回家了，你還一個人在街上轉(zhuǎn)悠。”

    “就憑這個斷定我失戀嗎？”

    他遲疑地瞄一眼桌上的空盤子：“我們科室小護士說過，失戀的時候就特別想吃甜食?！?br/>
    我拍桌笑：“難怪你這么好心請我吃冰激凌?！?br/>
    他居然一下有點結(jié)巴了：“其實……那個，最主要還是，上周我在一個酒吧看到你那個叫周銳的小男朋友，跟另一個女孩子在一起，兩個人看起來似乎很親密。”

    我呆一下，打量他：“許醫(yī)生，你看著根本不像會泡周銳愛去的那類酒吧啊?！?br/>
    “我是陪朋友去的?！?br/>
    我想說周銳并不是我男朋友，他愛跟誰親密都不關(guān)我事?？墒沁@句話一浮上心頭，不知為什么，頓時有些空茫茫的。自從他上次來把生日禮物給我之后，我再沒見過他，他也沒跟我聯(lián)系，好像一下從我的生活里消失了一樣。我被可口甜品慰藉的心情頓時又低落了，靠回沙發(fā)深處，好一會兒不說話。

    “還要再吃點什么嗎？”

    我的胃都快被那塊分量頗足的布朗尼給撐爆了，搖搖頭。

    “那……要不試試巧克力，里面含的可可堿有助于幫人擺脫消沉情緒?！?br/>
    看得出許子?xùn)|并不擅長安慰人，卻努力想安慰我。我不免有點感動，欠身過去，拉過他擱在桌上的左手，他嚇一跳，本能想縮回去，我橫他一眼：“給你看看手相，不是要非禮你，別動。”

    他的手指修長，有著干凈溫暖的觸感，掌紋清晰，靠近虎口的地方有一粒小小的黑痣，我仔細看著。他無可奈何地問：“看出什么來了？”

    “你有潔癖。”

    “醫(yī)生大抵都有一點?！?br/>
    “不只是身體上的，情感方面也一樣。”

    “這是從哪里看出來的？”

    我不理會，繼續(xù)說：“你會成為一個很好的醫(yī)生?！?br/>
    他失笑：“其實白天我還在考慮是否要轉(zhuǎn)行?！?br/>
    “不，你會一直做醫(yī)生的?！?br/>
    他不置可否。

    “你的感情并不算順利?！?br/>
    “有多不順？”

    “你沒有真正結(jié)交過女友，是一個要求很高的人，過于內(nèi)斂，現(xiàn)在正處于一段無望的感情之中?！?br/>
    他驀地縮回了手，我忍不住笑：“許醫(yī)生，你這身體反應(yīng)未免也太誠實了吧？”

    他很快控制住自己，微微一笑：“還有嗎？”

    “你已經(jīng)決定走出來。這個決定是正確的，因為你很快會碰到一個對的人。”

    “其實這些都是你推斷出來的，對吧？”

    我端起咖啡來喝了一口，笑而不語。

    “再不然就是我姐姐曾跟你談到過我?！?br/>
    “別猜了，許醫(yī)生，許姐姐唯一跟我談到的就是你是一個好醫(yī)生，比她更像你們的母親?！彼凵褚话?，我有點后悔提到他媽媽，連忙將話題帶回來，“你說得也沒錯啦，大半是我推斷出來的?！?br/>
    “能講講是怎么推斷的嗎？”

    “張爺爺在你們醫(yī)院住院時，內(nèi)科護士閑聊提到你，都說有美女向你示意，還有前輩醫(yī)生給你介紹女友，你不為所動，沒有情感潔癖和較高的要求才怪；你是一個很冷淡的人，可查房看病認(rèn)真細致，對待病人很親切，看得出真正熱愛自己的工作，我猜就算有想法，也會一直當(dāng)醫(yī)生，并且會成為一個好醫(yī)生?！?br/>
    “那我目前的感情狀態(tài)——”

    “你是大醫(yī)院的住院醫(yī)生啊，不管我哪個時間去探視張爺爺，幾乎都能看到你在醫(yī)院里。你會在這么一個咖啡館獨自一個人一坐一個多小時，看到我走過去又走過來，一定是感情方面有問題。真正一心沉浸在失戀中的人，不會去關(guān)心外部世界，你留意到了我，證明失戀并不嚴(yán)重，你已經(jīng)想清楚決定結(jié)束了?！?br/>
    他一臉無語，還是問：“那么我很快會碰到一個對的人也是你猜的？”

    “這句話是我現(xiàn)編的，權(quán)當(dāng)安慰劑，答謝你請我吃甜品?！?br/>
    他怔住，我以為他會不理我了，沒想到他卻突然哈哈大笑出來：“我姐姐說得沒錯，你實在是個有趣的孩子?！?br/>
    我好久沒有這樣信口開河說得興起了，倒有點難為情，看看時間：“我要回學(xué)校了?！?br/>
    他結(jié)賬：“我送你。”

    我們出來，我問他：“你開了車？”

    他向路邊示意，竟然是一輛高大的摩托，在夜色中閃著幽幽的金屬光澤，我驚訝：“你這樣斯文的人居然愛好哈雷風(fēng)，真看不出來?！?br/>
    “買不起哈雷，只是一輛普通摩托而已。不過，”他遞一個頭盔給我，“很高興我總算還有一點是你沒算或者推測出來的。”

    他先坐上去，我坐到他身后，他突然回過頭來說：“我很冷淡？”

    我們頭一次隔得如此近，我一時有點走神，愣愣看著他。他繼續(xù)問：“可是我一向覺得自己算是很友善的人?！?br/>
    我講不出話來。

    “你怎么了？”

    我回過神來，臉一陣發(fā)燙，慶幸有頭盔遮掩：“親切友善是對人的禮貌而已，有人夸獎過你熱情嗎？”

    他想一想，路燈映照下，那個凝神思索的樣子實在是動人，我有點眩暈感。他搖頭，誠實地說：“確實沒有?！?br/>
    他戴上頭盔，發(fā)動摩托。速度提起來，我不得不用雙手環(huán)住他的腰——也許我該誠實一點，我并沒有不得已而為之的為難，他有著屬于醫(yī)生的潔凈氣息，身形修長緊致，觸感與味道都很好。風(fēng)聲掠過，有一瞬間，我?guī)缀跸雽⒛樫N到他背上，就這樣抱著他，這條路永遠沒有止境。他專注駕駛，根本不必理會我轉(zhuǎn)的小念頭，而我不必去考慮駛往何方、明天會怎么樣——金庸小說里原本殺氣騰騰的李莫愁被楊過一抱，便殺機全無暈頭轉(zhuǎn)向，大概可以用長年不近異性，被陌生異性氣息弄暈來解釋。我至少還曾靠近過周銳，甚至與他接吻，可根本沒有此刻這樣的波動，更不要提冒出如此奇怪的想法了。

    我無法解釋。

    很快到了目的地，我下來，將頭盔交還給他，匆忙跑進了學(xué)校。

    _3

    祝明亮通知我樣片出來了，我不大起勁地“哦”了一聲，他詫異：“你不想過來看看嗎？”

    “我天天早上會照鏡子看自己，有什么必要跑那么遠專程去看自己的照片?！?br/>
    他在電話里笑出聲來：“你是我見過的頭一個對樣片不感興趣的女生?！?br/>
    “你拿給辛笛看好了，通過了就給我打電話，沒通過的話……”

    “沒通過就不必再來煩你了，對嗎？你實在太有趣了?！?br/>
    他與許子?xùn)|不約而同說我有趣，也就意味著他們都沒拿我當(dāng)正常女孩子看待。我只得干笑。

    “估計這幾天就能定下來，你不要一放假就跑回家去?！?br/>
    “嗯，再見?！?br/>
    我倒不是故作淡漠。不過我現(xiàn)在腦子被另一件事占據(jù)了。

    昨晚我做了一個夢。

    我站在空曠的田野上，放眼望去，薄霧如同輕紗隱約浮動，空氣中飽含水分，有人遠遠向我走來，我屏息等待，仿佛期待已久。他終于來到我面前，一雙有力的手臂將我緊緊抱住，我在瞬間癱軟在那個懷抱里，他仿佛在我耳邊說著什么，但我根本辨不出話語的含義，只覺周身溫暖，放棄所有支撐，甘愿如同雪糕一般融化……那種融化感一直持續(xù)到醒來。不必拿周公解夢出來，都知道這種夢意味著什么。

    明明已經(jīng)進入夏天，我居然頭一次做起了春夢。更糟糕的是，夢見的不是虛無縹緲遙不可及的明星，而是生活中認(rèn)識的男人。

    那個男人盡管面目不清，但身形修長，穿著白色醫(yī)生袍，根本不用猜測，我夢到的是許子?xùn)|。

    我心神不寧了好幾天，才幾乎有點自暴自棄地想：十九歲了，做個春夢怎么了。

    可是為什么夢見的不是周銳，不是趙守恪，不是我的男同學(xué)，甚至不是教西方經(jīng)濟學(xué)的那個風(fēng)度翩翩、顛倒眾多女生的年輕副教授——哪怕是祝明亮，我大概都不會如此困擾。

    洪姨從李集來到省城參加趙守恪的畢業(yè)典禮，我陪她一起過去。

    據(jù)說這所大學(xué)頭一次給所有畢業(yè)生家長發(fā)了邀請信，但到場觀禮的家長并不算多。我們坐在一邊，她跟我打探趙守恪的感情狀況，我笑道：“你待會兒自己問他不更好嗎？”

    “他哪里肯跟我說實話?！?br/>
    “何必操心，到要結(jié)婚的時候，他總會牽一個女孩子跟你見面。”

    “你少跟我瞎扯敷衍我。他那個女朋友在哪里？你指給我看看?！?br/>
    事實上我已經(jīng)看到了董雅茗，她也朝我這邊看過來，眼神復(fù)雜，但我哪敢把她指給洪姨看，只得含糊地說：“這么多畢業(yè)生，我上哪兒找去?！?br/>
    盡管不滿意我的回答，不過眼看著趙守恪穿著學(xué)士服的樣子，洪姨激動得眼泛淚光，舉起手機不停拍攝著。

    我遞紙巾給她：“現(xiàn)在就這么激動，等他拿到碩士學(xué)位，豈不是要大哭？”

    “你們這些孩子根本不懂當(dāng)?shù)鶍尩男模劂∫彩?，還叫我不要過來?！?br/>
    “我畢業(yè)的時候一定叫我爸過來?！?br/>
    “說到你爸——”

    “他怎么了？”

    “他變得有點……古怪?！?br/>
    “是不是喝酒喝得更厲害了？”

    洪姨點點頭：“上個星期他是被操辦喪事的人家送回來的，我還是頭一次見他喝到醉得不省人事?！?br/>
    他過去在外面甚至是不喝酒的。我當(dāng)然知道這一點，一時說不出話來。

    “你回家了要好好勸勸他，這個年紀(jì)，喝酒過量傷身體?！?br/>
    “可是我都不知道他為什么會變得這么……頹廢?！?br/>
    “他以前剛到鎮(zhèn)子上來的時候，也是這個樣子的。”

    我發(fā)愣：“什么時候？”

    洪姨皺眉苦苦回想：“哪一年來著，我這記性真是越來越差了。哦對了，應(yīng)該差不多是守恪半歲的時候，我剛休完產(chǎn)假去上班，每天都偷空跑回家給他喂奶，正好看到張師傅領(lǐng)你爸爸回來，當(dāng)時他很消瘦、很沉默，幾乎不跟任何人講話，不過……”

    “不過什么？”

    洪姨略有點不好意思地笑：“不過他當(dāng)時真算得上是個好看的男人。”

    二十二年前的事了。推算一下，那時候爸爸三十三歲出頭，應(yīng)該是男人正當(dāng)年華的時候。知道他年輕時是好看的，我竟然覺得很開心。

    “張爺爺有沒有說起過從哪兒把他帶回來的？”

    她搖頭：“你家張爺爺一向神神道道，說起話來虛虛實實，不知道哪句話是真的。他只說你爸是他收的徒弟。師徒兩人每天晚上對著喝酒，活脫脫一對酒鬼，喝醉之后，一個拉琴，一個唱戲，過一天算一天，有今天沒明天的。我家老趙當(dāng)時一百個看不慣他們?！?br/>
    “我一問過去的事，我爸就搪塞我，我從來就沒搞清楚他以前的經(jīng)歷?！?br/>
    “我都說了，我認(rèn)識他這么多年，他一直就是這樣跟人保持距離的?！?br/>
    但我是他女兒啊——哪怕是撿來的女兒。我矛盾地想，至少我們之間應(yīng)該是不一樣的吧。

    “說起來張師傅那個人，雖然愛裝神弄鬼，喜歡占小便宜，還被勞教過，但人也不壞，跟你爸一直相處得很好……”

    勞教？我抓住洪姨的手：“張爺爺是什么時候被勞教的？為什么？”

    “好多年前的事了，具體哪一年我還真不記得。那個時候管得嚴(yán)，不許搞封建迷信活動，他做的那些營生：算命、做法事什么的，當(dāng)時來看哪一樣不迷信啊，趕上一個節(jié)骨眼就被關(guān)起來了。他老婆兒子嫌他丟人，后來再不肯認(rèn)他?！?br/>
    這么說來，爸爸和張爺爺是在那個時候認(rèn)識的。同樣淪落，同樣被家人放棄，難怪后來成為師徒。我好一會兒不說話。洪姨嘆氣：“幸好你爸這些年一直照顧著他，給他花的醫(yī)藥費都不知道有多少了，不然他那身體哪里挺得到現(xiàn)在?！?br/>
    “洪姨，你說我爸以前也很愛喝酒，那為什么我從小到大都只見他每天飯后喝一點酒而已?！?br/>
    “就是把你抱回來之后，他像變了個人，喝酒一下變得很有節(jié)制了。所以我讓你去勸他，他會聽的。”

    我出神，洪姨突然不安：“哎，我怎么又說到抱你回來了，收回收回，你當(dāng)我沒說?！?br/>
    “沒事，我爸自己都跟我講清楚了?！?br/>
    她放下心來：“要說他對你真沒說的。我家老趙以前疼是疼守恪，不過也就是下班回家負(fù)責(zé)逗一下罷了，哪像你爸又細致又耐心?！?br/>
    我心里亂紛紛的，講不出話來。

    “你放假可得回家好好陪陪你爸，別跟守恪一樣，完全在家里待不住，養(yǎng)兒子就是給別人養(yǎng)的，想想真沒意思……”

    洪姨嘮叨著，不過我再沒聽進去了。我原本計劃暑假去全天打工，好好賺點錢，這時卻突然歸心似箭，只想馬上回家了。

    還沒等到正式放假那天，清晨時分，我接到爸爸打來的電話：張爺爺去世了。

    _4

    我趕去長途汽車站搭車回家，到家時已近中午，卻發(fā)現(xiàn)家門前靜悄悄的，完全不像一般辦喪事人家那樣熱鬧，沒有搭靈棚，沒有人來人往，沒有放鞭炮留下的滿地碎屑，甚至連一個花圈都沒看到。我推開虛掩的院門，看到爸爸正坐在屋檐下喝酒，來福蹲在他旁邊。

    “爸，張爺爺呢？”

    “他兒子把他接回去操辦喪事了?！?br/>
    我一怔：“張爺爺幾次住院，他人影不見，辦喪事的時候他倒冒出來了。大概是想拖尸體停在家里好擺酒收人情吧，真無恥。”

    “小航?！?br/>
    “我有說錯嗎？”

    “他們畢竟是親父子，他接回去安葬，誰也不能攔著，這樣也好。你張爺爺最大的遺憾就是跟兒子關(guān)系不好，現(xiàn)在入土為安，以后他們總歸還是要給他掃墓燒紙的?！?br/>
    我氣得說不出話來，坐到他身邊不說話。他身上有酒氣，明顯帶了幾分醉意。

    “他兒子住在縣城，如果你想見張爺爺最后一面……”

    我沒好氣地打斷他：“人都死了，還有什么好見的。我不去?！?br/>
    他并不以為忤，伸手摸摸我的頭發(fā)：“別難過，他走得還算平靜，不必再受病痛折磨?！?br/>
    我沒辦法不難過。

    爸爸一直幫人操辦喪事，我從小見慣各種葬禮場面，看待死亡一向比平常人來得超然，再加上張爺爺積病已久，我不能說完全沒有心理準(zhǔn)備。可是他從我記事起就一起生活在這里，盡管與我沒有任何血緣關(guān)系，也不算那種慈愛有加的祖父，我仍舊愛他，一直拿他當(dāng)親爺爺看待。

    在喪失神智之前，他喜歡喝酒，帶著醉意跟我扯他的各種不著調(diào)本事，吹噓真真假假的見聞，把聊齋里的故事改頭換面講給我聽。到漸漸陷于老年癡呆之后，他只惦著各種再不能吃的美食，很多時候甚至認(rèn)不出爸爸和我。但他的存在，讓我的家看起來是祖孫三代，十分完整。

    他離去帶來的缺失感讓我覺得心里空蕩蕩的。

    “我認(rèn)識他已經(jīng)快三十五年了，時間過得真快?！?br/>
    爸爸的聲音很低，更像是在自語。我屏息聽著，在心里迅速推算，許可今年是三十四歲，也就是說很可能爸爸在她出生時正接受勞教，在那里認(rèn)識了張爺爺。

    “剛開始我是很討厭他的，神神道道不說，又愛吹牛，又自私小氣。”

    他們性格確實完全不同，爸爸哪怕喝了酒，也是一個寡言的人。

    “我有好幾年沒看到他，再碰到他時，他在公園邊給一個大媽算命，說得她連連點頭。我在旁邊聽了一會兒，也不免驚訝了。等大媽走后，我問他，他這本事是怎么來的，他大笑，說很簡單，會來找他算命的，都是碰到問題的人，他從來沒見過一個事事順心的人會需要算命，女人能碰到的問題無非就是男人與子女，總不至于憂心世界和平與人類未來?！?br/>
    我忍不住哈哈大笑，沒錯，我給周銳的那些朋友算命，套用的是同樣的法則。

    “我怎么也沒想到，后來會成他的徒弟，一起生活這么久，和自己的父母兄弟，都沒有這么長的緣分。”

    他端起酒杯，一口喝完，又繼續(xù)倒酒，拿酒瓶的手微微顫抖著，我終于忍不住，按住他的手：“爸，少喝一點酒?！?br/>
    他并不堅持，任由我拿走酒瓶。這時院門被推開，一個人探頭進來：“何師傅，上午是我打電話來的，可以走了吧？”

    他點點頭：“好，等我一下?！?br/>
    我問：“你要去哪里？”

    “不遠，旁邊的鎮(zhèn)子陳集，有一個喪事要料理?！?br/>
    “不要去了，你臉色不好，休息一天?！?br/>
    “那怎么行，已經(jīng)答應(yīng)人家了?！?br/>
    他換衣服，拿著他的包跟那人走了。我獨坐在院子里，摸著來福的頭，平時它并不喜歡別人摸，今天低聲哼了一下，變換躺著的姿勢，終于還是忍了沒有徑自走開。

    人們生生死死，來來去去。

    爸爸以后獨自守著這個院子，過這樣的日子，多么寂寞。

    我完全沒想到的是，連這樣的日子都沒有了。

    兩天之后，張爺爺?shù)膬鹤哟螂娫捦ㄖ覀儯栈剡@所房子。

    我從來沒考慮過竟然會面對這個問題，一下呆住了。

    洪姨聽到之后，頓時大怒：“真是不要臉啊，虧他開得了這個口。居然要你們馬上搬走，他還是不是人??！”

    趙守恪這個暑假沒有打工，回家來了，他保持著一向的客觀冷靜：“理論上講，房產(chǎn)證上寫的是他父親的名字，他作為唯一繼承人，有權(quán)利提這要求。”

    洪姨氣結(jié)，轉(zhuǎn)頭數(shù)落我爸爸：“當(dāng)初明明是你跟張師傅一起出錢買的房子，你居然就寫他一個人的名字。他喪失勞動能力至少有十五年了，完全沒有收入不說，看病吃藥住院全都靠你，他兒子對他不聞不問，完全沒盡到贍養(yǎng)的義務(wù)，你都沒讓他把房子過戶到你名下來?，F(xiàn)在好了，他兒子名正言順來繼承遺產(chǎn)，你和小航住到哪里去？”

    “小航大部分時間在學(xué)校，我去鎮(zhèn)上租個房子住就行了?！?br/>
    爸爸異常平靜，洪姨瞠目：“你跟張師傅向原房主老湯買這個房子的時候，我和老趙在場，我可以做證兩個人各出了一半的錢。對了，真要打官司的話，還可以找老湯來做證，他搬到上海跟他兒子住了，不過他妹妹還住在鎮(zhèn)上，應(yīng)該能聯(lián)系得到他。憑什么要把房子無條件交給他兒子？”

    我看向爸爸，他搖搖頭：“我不想打官司?！?br/>
    洪姨急了：“他來者不善，不打官司，恐怕拿不回房子。”

    “我說了，他要房子，就給他好了?！?br/>
    他轉(zhuǎn)身進去。洪姨瞠目，惱火地轉(zhuǎn)頭對我說：“我看他是喝酒喝糊涂了。”

    “爸爸不是為房子去照顧張爺爺?shù)?。?br/>
    “這是什么話。他為人怎么樣，對他師父怎么樣，這條街上的鄰居都有數(shù)。難道一定要把房子拱手讓人，這把年紀(jì)去租房子住，才能證明自己是個好人？”

    我也覺得說不過去。

    趙守恪在一邊冷冷地說：“當(dāng)好人沒錯，但非要把自己弄得苦兮兮的就是濫好人了。小鎮(zhèn)的房子不過十幾二十萬一套，不像大城市那么值錢，可也是一筆財產(chǎn)，房子是你爸應(yīng)得的，你可不要跟著他犯傻，好好勸勸他?！?br/>
    洪姨走后，我進屋，爸爸正在收拾東西。

    “爸，如果你也出過錢，房子你也有份啊?！?br/>
    “小航，當(dāng)年我一度無家可歸，親人都不要我，是你張爺爺收留了我?！?br/>
    “那你也照顧了他很多年嘛?！?br/>
    “這不是還他的情那么簡單。他一生過得很不順，出家，還俗，成家之后又跟家人鬧得不相往來，可他總記得自己有個兒子，以前賺了一點錢，一定千方百計托親戚帶回去。我想他還是非常想留一點遺產(chǎn)給他兒子的?，F(xiàn)在他兒子要這房子，拿走好了，我不想去爭?！?br/>
    “可是……這不公平?！?br/>
    “對我來說，早就不考慮什么公不公平這件事了。”

    我?guī)缀跻獑枮槭裁?、憑什么，可再一想，他無辜被勞教，被家人拒之門外，從省城流落到這個小鎮(zhèn)，只有一次短暫的婚姻和一個收養(yǎng)的女兒，如果事事都問為什么憑什么，確實問不過來了。

    “只是對不住你，小航，讓你跟著我吃苦。好在你以后大學(xué)畢業(yè)，肯定不會回到這里來，我租房子住也無所謂?！?br/>
    “我以后要跟你住在一起?！?br/>
    他苦笑一下：“又說傻話，你以后會成家的。”

    “我說了我才不要成什么家?！?br/>
    他不理會：“有時間回來看看我就好。不用擔(dān)心我，總有人要辦喪事，我不會沒活干，閑下來看看書，拉拉二胡，喝點酒，日子很好打發(fā)?！?br/>
    他神情平靜，但是蕭索，有一種聽天由命的意味，我的心里堵得幾乎透不過氣來。

    _5

    祝明亮打我手機，說樣片得到辛笛及公司老板的認(rèn)可，決定與我簽約，讓我盡快去討論細節(jié)。

    我直接問：“我會有多少報酬？”

    他嚇一跳：“小姐，你太不含蓄了，我從來沒見過你這么生猛的新人。報酬就是我們要見面討論的細節(jié)之一?！?br/>
    “我根本不知道該要多少，有什么可討論的，你直接報個價格給我好了?！?br/>
    他無可奈何：“初期我們打算報價一萬塊，如果畫冊反響良好，要繼續(xù)做形象代言，拍賣場廣告之類，再商量價格。”

    相對于我在服裝公司理貨賺的微薄工資來講，這算是個大數(shù)目了，可是根本不能解決我的問題，我沉吟不語。他疑惑地問：“不滿意？對完全沒經(jīng)驗的新人來講，這可是很公道的開價了?！?br/>
    “我知道?！?br/>
    “你是不是很缺錢？”

    “誰敢說自己不缺錢啊。我明天上午過去?！?br/>
    當(dāng)天下午我就搭長途汽車回省城，到站之后已經(jīng)是入夜時分，我沒有回學(xué)校，而是轉(zhuǎn)公交車來到許可住的小區(qū)。

    一般而言，我并不是一個猶豫糾結(jié)的人，決定做什么，就不會再去多想，然而這件事在我心里上下沉浮不定，就算走到這里，我仍然不能做最后的決定。我坐到小區(qū)外面人行道邊上，遲疑良久。

    “你在這里干什么？”

    我一驚，抬起頭來，只見一輛摩托停在我面前，許子?xùn)|摘下頭盔看著我。

    我不過是做了個天知地知我知他不知的春夢罷了，可一對著他，頓時無來由覺得有點做賊心虛的感覺，幾乎想跳起來轉(zhuǎn)身跑掉。

    見我遲遲不吭聲，他再問：“是來找我姐姐嗎？為什么不進去？”

    我只得回答：“我還沒想好要不要進去?！?br/>
    他嘴角掛了一個淺笑：“那要不要占上一卦？”

    他這么冷淡不茍言笑的一個人，居然會來取笑我，我吃驚得一時啞口無言。

    “你在這里坐了多久？”

    我看看手機：“差不多四十分鐘?！?br/>
    “我姐很喜歡你，你來找她，她肯定開心?！?br/>
    “但是我是來找她借錢的?！?br/>
    “你需要多少錢？”

    “一大筆。”

    他神情平靜，并沒有被嚇到，而是若有所思地看我一眼，說：“既然來了，還是進去吧。”

    是的，來都來了。

    我將心一橫，隨許子?xùn)|進了小區(qū)，他將摩托停好，卸下一個紙箱，按了對講，許可給我們開門。她穿著寬松的家居服，頭發(fā)綰起，腹部已經(jīng)有了明顯凸出，看到我，既高興，又有點意外：“咦，慈航，你怎么會和子?xùn)|一起過來?！?br/>
    “我在外面碰到了她?！痹S子?xùn)|將紙箱放下，“這是五叔帶來的雞蛋和紅棗，爸爸讓我給你送過來。你們聊，我先走了。”

    我攔住他：“不，你比許姐姐冷靜，不如坐下來一起聽，如果覺得我提的是無理要求，可以幫她回絕我?！?br/>
    許可疑惑：“什么事？”

    許子?xùn)|看我一眼，還是坐下了。我先從包里拿出一個信封，交到許可手里，她苦笑：“一定要這樣嗎？”

    “我爸爸很堅持。他說要還，肯定會一直還完的。接下來我要講的事，請聽好，許姐姐，跟我爸沒有關(guān)系，完全是我的想法?！?br/>
    她不解地看著我，我深吸一口氣：“三天前，我家張爺爺去世了?！?br/>
    她驚愕地說：“你該跟我說一聲，我好送個花圈吊唁一下?！?br/>
    “張爺爺?shù)膬鹤迂?fù)責(zé)葬禮，我和爸爸都沒出席。再說這么遠，你也不方便過去?！?br/>
    “唉，你爸爸一定很難過?！?br/>
    我并不想煽情，簡單地說：“還好吧，我們對生死都看得比較開?！?br/>
    “再怎么看得開，心里也會空蕩蕩的，好像被割除了一部分一樣。我母親去世的時候，我體會過這感覺?！?br/>
    這種感覺，我也已經(jīng)體會到了。

    不得不說，許可和許子?xùn)|姐弟真是修養(yǎng)一流，一直聽我講完為什么要借錢，兩人都沒有任何驚詫的表情。

    “爸爸已經(jīng)租房子搬過去了，東西暫時打包寄存在了鄰居洪姨家里。我?guī)退嵬昙液?，查了?zhèn)上房子的成交價，叫人幫我估算了一個合理價格，然后去找張爺爺?shù)膬鹤诱勁?。?br/>
    說談判太婉轉(zhuǎn)了，他聽到我要買房子，頓時獅子大開口，出的價位比估算價高出50%不止，我攔腰還一個價格給他，告訴他，如果不肯接受，就法庭上見，我這邊有當(dāng)初買房的人證，可以證明產(chǎn)權(quán)至少有一半屬于我爸爸，而且我要告他遺棄父親，不盡贍養(yǎng)義務(wù)。我們大吵了起來，就在快不歡而散的時候，他妻子突然戲劇性地跑出來打了圓場，看得出她很清楚，小鎮(zhèn)最不缺的就是房子，而那套房子房齡久遠，需要不斷修繕維護，變現(xiàn)比放在手里收一點房租要合算得多。最后我們總算達成了一致。

    “不管怎么說，他答應(yīng)了按比正常略高一點的價格把房子轉(zhuǎn)讓給我們?！蔽颐鏌o表情地說，“許姐姐，我爸爸沒有跟你相認(rèn)，對你也從來沒盡過任何責(zé)任，你并不欠他什么，幫他付張爺爺?shù)尼t(yī)療費用，已經(jīng)算仁至義盡，他本人絕對不會向你開口提要求，我更沒有這個權(quán)利。但是他在那里住了二十多年，那是他唯一的家。我不想讓他在這個年紀(jì)還流離失所，窩到一間租的房子里，所以才來找你?！?br/>
    “慈航，你做的是對的。我可以……”

    “不，許姐姐，我知道你心地善良，但不要一口答應(yīng)下來，請聽我說完。”

    “嗯，你說?！?br/>
    “就算你答應(yīng)幫忙，恐怕也不能讓他知道真相，否則他不會接受。我剛接了一個服裝廣告模特兒的工作，有一點報酬，我會告訴我爸，房子是用我拍廣告的酬勞買下來的。我希望爸爸能在那里住到終老，我可以給你立下字據(jù)，以后那所房子完全歸你，我不會要求任何份額。如果你不要那房子，我可以還錢給你，只是需要的時間大概比較長一些。請你想一想，聽聽許醫(yī)生的意見再做決定。”

    許子?xùn)|靜靜地看著我：“我相信姐姐的判斷，尊重她的決定?！?br/>
    許可也說：“你想得太多了，慈航。我當(dāng)然不能出面，你也不需要給我立什么字據(jù)。就按你說的辦法處理?！?br/>
    我心口堵堵的感覺并沒有消散，反而覺得背負(fù)了一個天大的重?fù)?dān)，根本無法釋然?！拔蚁然貙W(xué)校，等有時間就回去處理房子過戶的事情?！?br/>
    “你把銀行卡號給我，我直接把錢打給你?！痹S可將車鑰匙交給許子?xùn)|，對他說，“騎摩托過江，整個人都會蒙上一層土，你還是開車送慈航回學(xué)校，再回來騎摩托回家?！?br/>
    我們下樓上了車，我直直看著前方，好長時間不說話。他問：“是擔(dān)心你爸爸知道這事嗎？”

    “從小到大，他瞞住我的事很多，我好像還沒能成功對他隱瞞過什么?！?br/>
    “你似乎并不責(zé)怪他的隱瞞?！?br/>
    “嗯，早早知道自己是撿來的，又有什么意義?！?br/>
    “那他應(yīng)該也能理解你隱瞞他做的事?！?br/>
    哪有這么簡單。我心里的不安如雨后野草般蔓延滋長著，無法平靜下來，頹然嘆氣。

    “你在外面徘徊，就是擔(dān)心這個？”

    我說：“我擔(dān)心的事情太多。最擔(dān)心的莫過于：我對你姐姐做的是一件卑鄙的事情?！?br/>
    “這話怎么說？”

    我干笑一聲：“明擺著，我在利用你姐姐，向她提的要求，簡直有訛詐的意思?！?br/>
    “我不這么看?！?br/>
    “以前我講大話，叫你不必?fù)?dān)心憑空多出一個妹妹扯不清干系，現(xiàn)在看來，你的擔(dān)心實在太有道理了?！?br/>
    他正色說：“慈航，我知道你覺得我這人很冷淡，但我并不冷血?！?br/>
    “不關(guān)冷血的事啊，換作是我，面對一個天外飛來的父女關(guān)系，大概做不到你姐姐這么善良，也達不到你的寬容?！?br/>
    “上次我姐姐說過，我媽媽當(dāng)年非常對不起你爸爸?！?br/>
    “那是上一輩人之間的事，其實你姐姐并不應(yīng)該為此負(fù)責(zé)。”

    “我們姐弟和媽媽之間的關(guān)系都不怎么親密，可是她是一個自律極嚴(yán)的人、一個非常好的醫(yī)生，我們很尊重她、愛她，覺得她除了情感方面過于抑制之外，幾乎沒有任何缺點。我想象不到她會做出什么事來傷害你父親，我猜姐姐也不知道詳情。但那既然是她一生的遺憾，我們都愿意盡力去彌補?！?br/>
    我苦笑：“這樣一說，我就更不知道自己做得對不對了。我爸爸從來不肯提起往事，我猜他經(jīng)歷的一切是彌補不了的，如果他知道我背著他玩這種花樣，也許會恨我?！?br/>
    “我看得出你很愛你爸爸，你們的關(guān)系很親密，我姐非常羨慕這一點。她跟我不一樣，她是一個很感性的人，無法忍受自己的生命出現(xiàn)缺失。過去到底發(fā)生了什么事，我并不想打聽，也知道很多事情甚至無從彌補，但是如果能讓姐姐安下心來，我覺得是值得去做的。”

    原來親密的姐弟關(guān)系是這樣的，一個人可以無條件支持另一個人，不需要理由，不會猶疑，我生命中錯過的東西真不少。

    想到爸爸，我胸口有又熱又酸的感覺。起碼當(dāng)年我無知無覺躺在省人民醫(yī)院側(cè)門外時，并沒有錯過他。這一樣足可抵消其他了。

    許可的車內(nèi)沒放香水座，而是掛了一個馬鞭草味道的香囊，散發(fā)著讓人放松的怡人清香。坐在車內(nèi)副駕駛座上，畢竟跟坐在摩托車后座上不一樣，沒有身體接觸帶來的古怪反應(yīng)，我連續(xù)幾天緊繃的心松弛下來，實在覺得疲倦，不知不覺睡著了，而且睡得死死的。到了地方，他叫醒我，遞紙巾給我：“我從來沒看到過一個人幾分鐘前還憂心忡忡，突然頭一歪就睡得爛熟，還流口水?！?br/>
    這人取笑起我來，有越發(fā)熟練之勢。我尷尬地笑，擦擦嘴角：“天總不會塌下來吧。謝謝你，再見?！?br/>
    我下車，關(guān)上車門，剛走出兩步，聽他在身后叫我：“何慈航。”

    我回頭，他也從車?yán)锍鰜?，扶著車頂看著我：“那些事情，不必你一人承?dān)，你有姐姐，還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