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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時間宛如流水一般,匆匆而過,便又是一載光陰。

    顧長澤竄逃奔南,不知所蹤,顧家殘余勢力被楚戰(zhàn)和西楚的勢力毫不留情地消滅,卻仍有小股勢力層出不窮地涌現(xiàn)。

    羅玨屠戮了大楚近支皇族,與顧長澤還要名聲不同,他大肆殺伐,將養(yǎng)育他十數(shù)載的顧家人通通懸首在城門口。

    顧家淳于老夫人、顧長澤之女蘭小姐、顧長澤幾房妻妾、來不及逃脫的顧長澤其他幾位兄弟,甚至是顧家未逃脫的奴仆,全都沒有放過,鮮血淋漓滴答了城門口一地。

    羅玨殘暴,就此惡名遠揚。

    然而他卻未曾因為名聲而側(cè)目,依舊在楚戰(zhàn)麾下,為一員震懾京師的大將,如一頭葳蕤雄獅,鎮(zhèn)守北方。

    羅衣的娘子軍已發(fā)展到五萬人眾,鐵衣王稱號就此焊定,天下之人皆為之側(cè)目。

    此時的羅衣身著一身白袍,雙手自然垂在腰際,于城樓上遠眺。

    金河一役后,楚戰(zhàn)下令于金河南端口建起高聳城樓,更能俯眺金河北方各種情況。瞭望臺直立在地,成為南方一帶標志性建筑。

    珍玉、巧玉立在羅衣身后,悶不作聲。

    羅衣微微閉眼,吸了口氣:“今年冬季不似以往嚴寒,金河都未曾結(jié)凍?!?br/>
    巧玉笑道:“將軍戰(zhàn)績卓越,老天亦站在我們這方?!?br/>
    羅衣便只淡淡地笑。

    這一仗總算是勝了,勝利者書寫歷史,楚戰(zhàn)麾下的幕僚文書會如何撰寫這一段經(jīng)歷?

    羅衣微微怔愣,撐在城壁上,眉眼低沉,聲音和婉:“你們,西楚大帝會就此功成身退,把勝利碩果讓給將軍嗎?”

    珍玉和巧玉面面相覷,珍玉試探地道:“西楚大帝只言是與將軍結(jié)為盟友,助將軍一臂之力……”

    羅衣便微微笑了起來:“可戰(zhàn)事結(jié)束。西楚軍卻遲遲不退?!绷_衣低嘆了一聲:“或許真正的較量,才剛剛開始。”

    羅衣不由自主地伸手捂在了胸口。

    那一方還魂石。于她走前,孟羅瀟終究是派人送還給了她。隨石而來的還有他寫的一封信。

    他自然要一場勝利,卻也不屑利用自己的親妹。他仍舊有著文人書生特有的傲氣和傲骨,他的贏,勢必要堂堂正正。清清白白。

    羅衣低低呢喃:“楚戰(zhàn)……應(yīng)該不會歸來了吧?”

    北方暫安,西楚軍不退,孟羅瀟和楚戰(zhàn)兩強對峙。盟友一瞬逆轉(zhuǎn)成敵。

    城樓下有一下一下沉重落腳的聲音,羅衣回身看去。上官云一身灰衣灰袍,面色恬靜地走來。

    羅衣定定地看著他。

    上官云輕輕笑道:“怎么好似不認識我了?”他撫了撫鬢發(fā):“我這般模樣,沒有想到?”

    羅衣微微動了動唇。啞聲開口:“你決定了……”

    “嗯?!?br/>
    上官云緩緩一笑:“與其受良心譴責,不如皈依我佛,自贖終身?!彼p嘆:“自由自在罔顧家族,終究還是一場錯誤。我錯得離譜,卻也沒有再改的立場了?!?br/>
    羅衣聲音微抖:“帶發(fā)修行做個居士也可。不必……”

    上官云緩緩搖頭:“羅衣,每晚我都在噩夢中游離,戰(zhàn)火尸骨,漫山遍野,鮮血淌地。不是我能承受的紅。不出紅塵,我心不安?!?br/>
    羅衣微微紅了眼眶。哽咽地別過臉。珍玉巧玉也眼角泛紅地看著上官云。

    “我就不跟楚戰(zhàn)道別了,而對羅玨,我沒有責備他的立場,卻也沒有和善面對他的勇氣?!鄙瞎僭频吐暎骸白冯S忘情師父一年了,是時候,歸入他門下了?!?br/>
    羅衣?lián)崃税涯槪溃骸拔宜湍闳胨??!?br/>
    上官云怔然。

    羅衣道:“就當做,我送老朋友,最后一程。”

    良久上官云才微微笑道,“好?!?br/>
    耽擱了幾日,羅衣與上官云到了南方一座大城。

    她沒有來過這兒,反倒是上官云,這一年中隔三差五便會來這邊一趟。那位忘情師父所在寺廟便是在這兒,梵音寺。

    沒有帶隨從,就他們兩個人,并肩踏入梵音寺。

    耳邊有敲鐘的聲音,有信徒在身邊匆匆而過,:“忘情師父開壇講佛,就在前頭……”

    上官云微微激動,看向羅衣道:“你也去聽一場吧。”

    羅衣輕聲笑,:“好?!?br/>
    然而當她踏入內(nèi)場,仰望那坐于高臺,神情悲憫的男子時,她卻如遭雷擊。

    她想過無數(shù)種再與他相見的片段。

    或者,那時他已然歸隱山林,每日沐風向陽,做著一直以來便寡素清雅的高人。某一日,她背了小包裹游山玩水,正好在密密的竹林里,見到了那個隱世的高人。她訝然一笑,他淡靜頷首。

    或者,他舊疾好轉(zhuǎn),已經(jīng)娶了妻,生了子,在一個清寥的院落里過著最平凡的日子。某一日攜妻帶子逛集市,看見她率了女兵沿街維護治安,驀然回頭,她便能看見他平和含笑的面容。

    又或者,他那身的惡疾已經(jīng)使他的身體承受不住,油盡燈枯,如他曾經(jīng)過的那樣,葬在能遠眺蘅蕪山的地方,只有一座孤墳,兩股青煙。而她得了消息而來,敬上他一杯酒,陪他會兒話,掉兩滴傷逝的眼淚,也不過如此而已。

    可是她沒有想到,會在這樣的場景下再與他相遇。

    空氣里全是清新檀香的味道,四周的僧眾和香雙手合十,虔誠地閉了眼睛念念有詞地禱告,梵音奏響,她的雙耳卻是轟然雷鳴。這個世間的聲音她聽不到了,這個世間的圖畫她也看不到了,她目之所及,只有那端坐在高臺上,盤起雙腿掛著慈悲笑容的僧人,她耳之所聞,只有一陣又一陣的咚咚作響,還有那如魔音一般繚繞在耳邊的撞鐘之聲。

    那是淵離嗎?那是那個總一身素衣,頭上挽著一根碧玉釵的淵離嗎?

    羅衣不知道自己該如何反應(yīng),是叫他嗎?如果叫他,是喚他“淵離”,還是喚他“忘情師父”?可如果不叫他,她心中有了魔,終會日日夜夜不停地折磨她。

    她覺得心口很疼,可是她伸了手按住似乎已經(jīng)停止跳動的心臟,隔著胸膛卻止不住那不安分的律動。她只能咬了牙,雙手攥得死緊。

    人十指連心,她心口的痛無法紓解,只能掐著自己的手指。但那痛來得那般猛烈迅速,她的手指終究是太過細小,遠遠抗拒不了那股巨大的疼痛。

    人群、鐘聲、色彩……通通都消失了,她呆站著,就像是當年得知他已經(jīng)不在時一樣,四周的人聲鼎沸,喧聲囂語盡皆化作了一片幻覺。她只是個旁觀者,用最理智的思想,最冷靜的心態(tài)目觀著這一切??墒撬男臑楹螀s做不到這般的淡漠?她的瞳孔放大,她的唇瓣微張,她整個身軀僵硬,腳渀佛是生了根一般死死扎在地上,不敢邁前一步,亦不舍得掉頭離開。

    世界上最遙遠的距離,是魚與飛鳥的距離,一個在天,一個卻深潛海底……

    “淵離……”

    她終是破口喊出那縈繞在她心口的名字,卻是破碎的,難以成音。她的勇氣剛剛鼓起,她只不過喚了他一聲,卻再也不敢伸過手去,哪怕這距離,只需要她鼓足了氣跑上五秒。五秒的距離,卻宛如隔了千山萬水,她跨不過去,她與他再次相遇時,已是身處了兩個世界。

    她的呼喚被人潮中的誦經(jīng)聲淹沒,她堪堪伸出的手停留在半空之中,她眼瞳中印出的那個男子的影子依舊是卓絕風華的,但那張她在心里刻畫過無數(shù)遍的臉上卻再也沒有了凡人該有的七情六欲,如今他是個僧人,座下有無數(shù)僧眾聆聽他闡述的佛偈。他的笑容慈悲,他的氣韻悠長,他以另一種方式成為了世人的敬仰,卻再也不可與她有一絲一毫的交集。

    羅衣突然笑了,笑容輕輕卻是淡漠,她依舊望著近在咫尺卻遙不可及的男子,慢慢收回了手垂下,緩緩閉上了眼睛。

    如果是夢,該有多好……她走到如今這一步,她做得那么好,那么好,可今日她忽然發(fā)現(xiàn),她沒有一天過得真正地開心快樂,她的成就,她所有的榮耀都抵不過那一段與他靜靜相依的半載光陰。

    可那個給予她那種淡淡溫暖的男人,卻與她漸行漸遠。

    灼燙的感覺猛烈而至,羅衣慢悠悠地抬起手撫上自己的臉頰,才驚覺,她哭了。

    人群中忽然靜默,她的雙耳忽然什么都聽不見了。她瞪大了眼,花費了好大好大的力氣,才從那高坐在蓮花臺上的男子唇上讀得,他:“阿彌陀佛,我佛慈悲?!?br/>
    “阿彌陀佛,我佛慈悲……”

    轟然的齊喏宛如驚雷炸響,巨大的悲哀如一股浪濤朝她洶涌襲來,拍打著她的小腿,撞擊著她的纖腰,扼住了她的喉嚨,讓她窒息,讓她站立不住,讓她失了魂魄,猝然倒地。

    我佛慈悲?我佛慈悲!你慈悲在哪里?你哪里慈悲!

    她就那么坐在地上,看著那氣度非凡的光頭僧人站起了身,雙手合什對座下僧眾和香彎了彎腰,隨后轉(zhuǎn)身,踏步而去,漸漸看不見他那一身褐紅色的袈裟僧袍。

    “淵離,淵離……”

    她終于泣不成聲。(未完待續(xù)。如果您喜歡這部作品,歡迎您來起點(.)投推薦票、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動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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