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銳是第一次拍電視劇,所以挑劇本的時候格外用心,斟酌了好久才決定接這部戲。
從導(dǎo)演、編劇再到主演,都基本靠譜,女主角也是個新人,是投資方剛從藝校選出來的。
林銳演的男主角在劇的前半部分是盲人,需要只導(dǎo)盲犬來領(lǐng)路,一個姓孫的副導(dǎo)演不知從哪找來了一只金毛,特別會拍戲,一次NG也沒有。
林銳一見那只金毛就覺得很眼熟,那時它脖子上的項圈被工作人員取了下去,林銳還以為自己在胡思亂想,所有的金毛是不是都長得差不多啊。
可是拍了幾天以后,林銳無意中看見一個劇務(wù)小伙子在給那條金毛戴項圈。
林銳心中一動,便走了過去,笑道,“李師傅,讓我看看行嗎?”
姓李的劇務(wù)忙道,“是薛老師啊,您看您看。”
林銳蹲下身,金毛沖他猛搖尾巴,叫得還挺歡,“汪汪汪?!?br/>
林銳摸了摸金毛的腦袋,拿起項圈上的小鐵片一看,果然寫著齊修遠的名字和電話號碼。
真的是他。
齊老師。
“李師傅,你知道這只金毛是從哪弄來的嗎?我有個朋友也想買一只?!?br/>
“哦,聽老孫說,是從一家寵物店找來的,就在xx路那,叫什么愛寵之家的。”
“好,謝謝你李師傅?!?br/>
當天傍晚林銳收工以后,驅(qū)車直奔了xx路,很容易就找到了那家寵物店。
這家店,離盧一銘家,倒是挺近的。
站在寵物店門口,林銳反而有些猶豫了,他想對齊老師道歉,又怕會刺激到他,惹他不高興。
而且他有什么臉面去面對齊老師呢?
他現(xiàn)在是薛林銳,一個小演員,已經(jīng)不是原來那個無惡不作的紈绔子弟了。
可是無論過去多少年,他再怎么道歉,再怎么懺悔,他做的那件缺德事兒,都已經(jīng)把齊老師毀了。
他欠齊老師的,不管幾輩子,他都欠,而且這債還沒法還,他當牛做馬也還不上。
林銳長長舒了口氣,胸口隱隱作痛,他從來沒有這么膽怯過,愣是不敢去推開那扇門。
就在這時,大門“刷”的被拉開了,林銳心口一顫,望著那個開門的中年男人呆住了。
是他,沒錯,這個男人就是當年b市四中的齊老師。
齊修遠。
十五年了,他應(yīng)該已經(jīng)四十出頭了,他老了,也瘦了。
林銳怔怔地望著齊修遠,喉嚨里像是堵了塊大石頭,上不來下不去的特別難受。
齊修遠面容清峻,腮幫子上也沒什么肉,但精神頭明顯不錯,兩黑眼珠子炯炯有神,瞅見林銳就笑了。
“請問,您是要進來嗎?想買寵物狗是不是?來來來,您進來慢慢看,我們這品種齊全,血統(tǒng)也正,您想要大型犬還是小個兒的?”
林銳一時反應(yīng)不過來,呆呆地道,“呃,我,我就先,隨便看看?!?br/>
齊修遠笑著招呼林銳進了屋,突然僵硬地扭頭瞪住他,驚愕道,“啊!您是,您是那個大明星,薛林銳!”
“啊,對,是我?!?br/>
林銳深吸口氣,微笑道,“我最近在拍一個電視劇,好像是從您這借了只金毛,我挺喜歡的,就過來看看?!?br/>
齊修遠恍然大悟,樂得眼睛都沒了,“對對對,老金是租給一個劇組了,原來您就是那個劇組的啊。我就說呢,您怎么可能到我這種小店來,呵呵,那什么,那您給我簽個名吧?!?br/>
林銳有些局促和不安,齊修遠這樣子,跟他想象中太不一樣了,反倒把他弄得手足無措了。
他真的變了好多啊。
“哦,好,沒問題?!?br/>
簽完名,齊修遠繼續(xù)激動地念叨著,“我老婆可喜歡您了,她是您的忠實粉絲,您的電影和專輯她都買正版盤了,買兩套,一套自己看,一套收藏?!?br/>
林銳懵了,心中一陣狂跳,“您的老婆?您都結(jié)婚了,您看起來,挺年輕的啊?!?br/>
齊修遠不好意思地撓頭,“哪啊,您說笑了,我都四十多了,孩子都五歲了?!?br/>
林銳聽到這,眼睛一片溫熱,險些落下淚來,“是嗎?您可真不像四十的,孩子,是男孩兒嗎?”
“是個淘丫頭,正看動畫片吶?!?br/>
齊修遠笑著朝里指了指,柜臺里邊的電視前,果然坐了個小女孩,正專心致志地盯著屏幕。
“丫頭,你快過來,你看看誰來了?快點快點!”
那小女孩梳了兩個小辮兒,很是不耐煩地轉(zhuǎn)過頭,林銳看著她,感覺胸口熱乎乎的,特別想哭。
林銳上輩子就不是個愛哭的人,他爸打他,盧一銘虐他,甚至被李威那幾個王八蛋l(fā)un,他都沒怎么哭,這輩子當然也是。
可是此時此刻,望著齊修遠和他女兒,林銳是拼命才忍住了眼淚。
這時,那小女孩看清了林銳的樣子,立刻尖叫著跑了過來,“啊啊啊啊哥哥你好帥啊,我特別喜歡你,我媽媽也特別喜歡你。我媽媽去上班了,你等她回來好不好?咱們一起照張相,我要拿去給幼兒園的同學(xué)們看,他們一定特別羨慕我哈哈哈。”
林銳眼中含著淚,把那小女孩抱了起來,柔聲道,“可愛的小公主,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樂樂,媽媽說我的名字像小狗,可是爸爸說這個名字好,人活著就得每天都開心快樂才行?!?br/>
林銳心底溫軟,在小女孩的臉頰上親了一口,“嗯,爸爸說得對,樂樂這名字真好聽。
小女孩摟住林銳的脖子,高興得什么似的,齊修遠忙道,“樂樂,你別淘氣,你快從哥哥身上下來?!?br/>
“沒關(guān)系的齊先生,麻煩你給我倒杯水行嗎?”
“哦好好好,我馬上去?!?br/>
齊修遠跑到里屋給林銳倒水,林銳把樂樂放到地上,從懷里掏出個王冠形的鉆石發(fā)卡,那是昨天女主角落在他那的,沒想到今天正好派上用場。
鉆石發(fā)卡是贊助商提供的,拍完戲之后還要還回去,不過林銳打算自己拿錢賠,這小玩意兒送給樂樂再合適不過。
“樂樂,這是叔叔送給你的見面禮,喜歡嗎?”
“哇!好漂亮呀!亮閃閃的!”樂樂瞪著大眼睛,長長的眼睫毛忽扇忽扇的。
林銳把發(fā)卡別到她頭發(fā)上,小聲道,“噓,叔叔還有事先走了,改天再來看你好嗎?”
樂樂嘟著小嘴,“哥哥你不要走,我還沒跟你照相吶。”
“下次吧,叔叔還會再來的,乖?!?br/>
樂樂抱著林銳的脖子,也親了他一口,甜甜糯糯地說,“那好吧,哥哥你要再來找我玩,不許騙人哦?!?br/>
“嗯,好。”林銳輕輕摸了摸樂樂的頭,轉(zhuǎn)身沖出了寵物店。
開車回去的路上,林銳心里五味雜陳,咬住嘴唇哭了,即覺得開心感動,又感慨自己真不是個東西。
鉆石發(fā)卡并不能彌補什么,畢竟那些已經(jīng)發(fā)生的事情并不能重來,但是看到齊老師早已從陰影里走了出去,還過上了幸福的日子,林銳由衷的高興。
看來,真正在十五年前那件事里彌足深陷的人,是他和盧一銘。
而現(xiàn)在,齊老師給他以救贖。
元旦以后,是陰歷春節(jié),林銳和杜禹駱辰溪一起去大院兒看望了爺爺,怕遇到林家的人,很快就離開了。
盧一銘還在拘留所里關(guān)著,一點動靜都沒有,倒是網(wǎng)上的照片都被刪干凈了,據(jù)說盧一銘他爸因為這事兒氣病了,在醫(yī)院輸了好幾天液。
林銳忙得四腳朝天,也沒時間去仔細琢磨,但總是感到心里不安生,好像一切都太順利了,順利得讓人沒法相信。
這么一忙,幾個月稀里糊涂的過去了,眼瞅著愚人節(jié)就到了。
林銳從杜禹那知道自己就葬在母親旁邊,四月一號這天下午,準備好祭品和鮮花,開車奔了陵園。
看著兩塊并肩而立的墓碑,林銳笑了,不是他想笑,是真的挺好笑的。
林銳擺好祭品,往地上潑了兩杯酒,澀聲道,“媽,我又來看您了,兩年沒來了,對不起。”
“其實也不能說我沒來看您,我那骨灰不是都埋在您旁邊了嗎?多好啊,咱娘倆這么些年也沒這么親近過,以后我就算不來,也有我的骨灰陪著您,挺好?!?br/>
“媽我這回真的要改過自新了,不能再像上輩子那么混蛋了,其實我明白,我死,那都是我自個兒作的。盧一銘要是一看見我就拿把刀捅死我,我都不恨他。我壞事做盡,早晚是要遭報應(yīng)的,可是他不應(yīng)該騙我。”
林銳說到這,哽咽住了,捂著臉低吼,“媽你知道嗎?他真是把我騙得挺慘的,聽老杜說,我那尸首趴在小胡同里,好幾個小時都沒人發(fā)現(xiàn),血都讓我吐沒了。我那時候,是真的喜歡上盧一銘了,可是,可是他……”
“小銳!”
身后傳來的男人聲音讓林銳身體一僵,木然轉(zhuǎn)過頭去,不是姓盧的傻逼還能是誰?
陵園傍晚的冷風中,兩人凝視著對方。
這一眼,恍若隔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