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找到了荒廢多年的腦力波牽引儀，這是能夠解析出每一根腦力波，讓自己重新認(rèn)清這個世界的玩意。許多戰(zhàn)后心理創(chuàng)傷者、受過讀心使洗腦的人，接受治療時都會用到它。家族的這臺已經(jīng)報廢了，他又修了很長時間，才讓它能夠重新工作。

    某天晚上，他看了熟睡的妻子許久，終于下定決心，來到了這臺機(jī)器前。

    是這個世界有問題，還是我的世界出了問題。現(xiàn)在就來一決勝負(fù)吧。

    雖然本意已決，但他又為某些事感到難過。

    斯利卡，你在做什么呢？

    都有這么好的人生了，你還覺得不夠嗎？

    你到底還想要什么？

    三連問，每一個問題都深深扎在心里。盡管如此，也無法阻止他戴上那個光環(huán)。

    他剛戴上去，科尼就沖了進(jìn)來，極力制止他：“不要這么做！”

    “科尼？你怎么會在這？！”

    “斯利卡！聽我的，別做這種危險的事情！這玩意兒給你用的話會燒掉你大腦的！”

    他當(dāng)然不會就這么答應(yīng)。

    科尼又極力勸說：“想想雅雯，想想你的孩子！魯伊卡的第二個孩子就要出生了，你又要抱孫子了！如果讓他們發(fā)現(xiàn)，這次出生禮沒有祖父在了，他們會作何感想！”

    見勸說無用，科尼又要去搶走他的光環(huán)。最后沒搶過他，又氣急敗壞地說道：“那你去死吧！我也不攔著你了！讓孩子們?nèi)タ薨?！我還要在你的葬禮上朝你噴唾沫，大罵你是個不老實的臭癟三，讓他們認(rèn)清你這個不負(fù)責(zé)任的懦夫！”

    激將法起到了一定作用，斯利卡停了下來。

    對方以為他被自己這番話說動了，正要再度接近，卻被他冰冷的聲音鎮(zhèn)住。

    “科尼，你為什么要這么關(guān)心我的事呢？”

    那語氣讓科尼有點(diǎn)摸不透這話的意圖，于是只能憑借自己的忖測回答道：“這不廢話嗎？我肯定得關(guān)心你的事?。∥铱墒悄愕呐笥寻?！”

    “科尼”，斯利卡冷冷地盯著他：“你到底是什么人？”

    “……”科尼：“我看你真是病得不輕了。我就是我，科尼！還能是誰？！”

    “你知道嗎？在我眼里，你不過是一段腦電波而已……雖說從這一點(diǎn)上，也看不出和真正的科尼有什么區(qū)別，但我就是知道……我感覺得到，真正的他，并不在這里……所以你到底是什么東西？”

    “……”這話把對方徹底整無語了。

    “是什么時候開始的？”斯利卡繼續(xù)著他的“胡言亂語”：“是咱們上次看比賽的時候替換了他嗎？還是說在瓦萊卡出生的時候？難道說……”

    這時他回想到了某些事，瞬間將自己定格住。那是說不清多久以前，在一座異國城邦發(fā)生的事情……想到這，凌亂的大腦再度填滿恐懼，身體也不住地顫抖起來。

    “斯利卡……你在說什么呢？你腦子到底在想些什么？”科尼看起來也被他的不正常嚇住了：“我是你的好朋友啊。你不認(rèn)得我了嗎……不管怎樣，不管發(fā)生什么事，我都會幫你的。我一直是真心真意為你好的，你不要開這種玩笑了行么?！?br/>
    斯利卡還在極力繃緊身上的每一根神經(jīng)：“既然你是我的好朋友，那你應(yīng)該知道我很多事吧！那你告訴我，我小時候做過，最丟臉、最難以啟齒的一件事是什么？！”

    “……”科尼想了一會，說道：“是你五歲在和伙伴們玩耍的時候，沒憋住尿了一褲子，還跟他們說那是汗——”

    “就是說啊！”斯利卡已經(jīng)十分激動：“這件事情我從來都沒有跟別人提過！哪怕關(guān)系最好的人都沒有！可是，為什么你會知道？！”

    科尼愣住了。

    就快要拆穿眼前這個“科尼”的真面目了，斯利卡乘勝追擊，又補(bǔ)了一刀：“而且！當(dāng)初咱兩在靜亭司的關(guān)系雖然是還不錯……可也沒好到推心置腹、情同手足那種地步吧？！憑什么后來你就跟我稱兄道弟了？憑什么我離開了國運(yùn)司后你還經(jīng)常來找我玩……憑什么我每一個孩子的出生禮，你都在？！”

    這一刀，結(jié)結(jié)實實地貫穿了“科尼”的心臟，讓他臉色徹底凝滯住……就像一座由人類之軀突然化成的雕像，血色皆被抽離，也失去了語言的能力。

    見對方陰沉著臉，一言不發(fā)，斯利卡又小心翼翼地質(zhì)問道：“所以……你到底是誰？為什么這么了解我——”

    “為什么，你每次都要這樣……”對方忽然開口，打斷了他的話。

    斯利卡：“？”

    周圍的空氣開始生出謎一樣的寒冷，又如無視一切障礙、輕易將他侵蝕的恐懼，從每一個毛孔趁虛而入。

    那鉆入之物仿佛又抵達(dá)他的瞳孔，使之不住地震顫。他只能呆呆看著忽然“變樣”的“科尼”，那雕像一般的臉龐開始夾緊五官，變得猙獰。

    “科尼”冷冰冰地說道：“為什么，每一次都是這樣……我都已經(jīng)很努力了……你還是不滿足，不肯罷休。事到如今我還能怎么辦？只能將你……推倒重來了?！?br/>
    斯利卡：“我說吧。你終于肯露出真面目了……你到底是誰？”

    “我是誰很重要嗎？在你眼里，我不過是一束腦電波。”那人說道：“比起龐大的肉身，能夠真正擁有視覺、擁有觸覺，真真正正地聞到花香、擁有人的心跳……相比之下，腦電波有什么存在的價值嗎？”

    “……”

    “既然你都選擇不要這些東西了，那我就實話告訴你吧，免得現(xiàn)在的你留下遺憾……有一件事你說對了，在這里，沒有一樣?xùn)|西是屬于你的！這個地下室不是屬于你的。房子的每一寸土地、每一張桌子、每一級臺階，都不是屬于你的。樓上舒舒服服睡著的妻子，也不是你的……迄今為止你所經(jīng)歷過的美好人生，也都不屬于你！”

    “……”斯利卡：“雅雯……她是假的對吧？”

    “是的！”那人借著科尼的臉，開始猙獰地笑了起來：“現(xiàn)實中的雅雯在你二十來歲的時候就已經(jīng)死透了，埋在希寧國冷冰冰的墓地下，沒有人去祭拜，也沒有任何人去看望！哪怕是你這個沒用的膽小鬼！”

    好吧……

    這下用不著驗證，也知道出問題的是誰了。

    我就說嘛，這么美好的人生，怎么可能是我的呢。

    像我這種平平無奇的無名小卒……沒用的膽小鬼。

    斯利卡想起了多年前的那個噩夢，雖然在做那夢時已早有預(yù)感，但真正接觸到事情真相后，還是覺得，世界在這一刻，徹底失去了意義，開始變得黯淡無光。

    是啊，雅雯。在離我而去后的第二年就離開了司國，沒過多久就爆發(fā)拉曼對各國的第二次侵略戰(zhàn)。天生就心地善良、一心想為他人做點(diǎn)什么的雅雯，加入了聯(lián)盟的醫(yī)療兵團(tuán)。在失去她的日子里，我一直偷偷調(diào)查她的消息。為了消除那丟失她后仍隱隱作痛的占有欲，我控制自己不再去想她的事情。在這件事情上，我成功堅持了一年。

    再度獲得她的消息，是在各國軍隊公布的死者名單上。

    直到最后我才意識到，當(dāng)初失去她的我并沒有真正失去她。因為我愛的人，還在這個世界上。

    而此時，我失去了整個世界。

    黯淡，蔓延到房子的每一個角落。往外看去，所有街道也失去了色彩，花店櫥窗的五顏六色在漸漸消失，連路燈的光也變成了黯淡的灰色，仿佛整個世界都是如此。

    黯淡，終于蔓延到熟睡的“雅雯”身上，將她的顏色抹去。

    好吧，是時候離開這個破地方了。

    他戴上了光環(huán)，啟動了裝置。

    ……

    ……

    ……

    這是哪里？

    眼前的黑色海洋，大量氣泡漂浮在表面上，還時不時發(fā)出刺耳的聲音。他看著遠(yuǎn)方，一臉茫然。

    很快他便想起來，這是幾十年前在萊伯尼城的那一幕。

    這么說來，果然是從這里開始的嗎？一切的一切，還有那段不屬于我的人生。

    是中了什么幻覺魔法么？

    果然，我人還在這里啊，而且也沒有變老……假的。踏馬的，一切都是假的，都是幻覺……

    在這之前是……哦！對了！是那個魔女把這里“炸掉”了。

    那現(xiàn)在，該怎么出去呢？

    正當(dāng)他不知所措時，黑色的天空竟開始“動”了起來！

    接下來發(fā)生的一幕讓他幾乎嚇?biāo)肋^去……酸海開始劇烈沸騰起來，這個世界也刮起了巨大的風(fēng)浪，被天上的某個力量吸引過去。

    在狂風(fēng)中很難站得住腳。等他好不容易穩(wěn)住姿態(tài)，并且抬頭看去，竟發(fā)現(xiàn)，黑暗正在急劇地縮小。直到它的邊緣也出現(xiàn)在天空上，他才明白，這是什么……

    這一刻，他覺得全身的血液也被這力量抽走了一般。

    “我感慨一閃而過的流星，與長此以往的黑?！?br/>
    “生命是一根抖動的大山

    我的墓碑，我從誕生起就背袱著的繭

    都是一根弦上晃動的幽靈?！?br/>
    原來那覆蓋在天空上的黑暗，竟然是一只眼睛。

    隨著那眼睛拉遠(yuǎn)與這顆行星的距離，一幅面孔，出現(xiàn)在了天空上。

    那是科尼的臉。

    直到身后的島嶼都土崩瓦解，斯利卡才稍稍找回了魂。

    不不，這不可能是真的。

    這么說來，原來我還在幻覺里?。?br/>
    可惡?。?br/>
    “科尼”那雙巨大的眼睛轉(zhuǎn)動起來，直至完全對準(zhǔn)了他。

    “斯利卡，你本來還有更合適的選擇的”尖銳的聲音響徹云霄：“可是你卻選擇了最糟糕的一個。因為你再度選擇逃跑，你那完美無缺的人生也徹底消失了，真是可悲呢。這一次的你，真是我見過最糟糕的一個?！?br/>
    聽見這話，斯利卡反而沒那么畏懼眼前的“神明”了，理直氣壯地與之對話：“不是真實存在的人生，何來的意義？”

    “科尼”：“我看你真是愚蠢到無可救藥了！”

    斯利卡又問他：“你到底是什么人！是什么時候?qū)ξ蚁碌氖?？你是那個魔女派來的嗎？？”

    “你在說什么鬼話呢！都到這份上了還在胡說八道！”那個面孔變得十分激動，五官都擠在了一起，行星上頓時刮起大風(fēng)：“為了能讓你過上幸?？鞓返娜兆游铱墒且恢倍己芘?。對于你的無理取鬧我也不斷在提升我的容忍度！可是這一次，你真的把我惹毛了！所以我決定，給你一點(diǎn)教訓(xùn)！”

    斯利卡：“……”

    巨大面孔開始發(fā)作，直勾勾地瞪著他。

    僅此一個眼神，就將斯利卡炸開，化成一灘血水……

    下一秒，斯利卡在相隔不到兩米的地方復(fù)活了。一復(fù)活就上躥下跳，驚恐無比地檢查自己身體。

    剛才是怎么回事？我是死掉了嗎？

    他很快就看到兩米外的那灘血水。也很快就明白那是之前的自己……

    怎么回事兒？

    下一秒，他再度炸開，再一次體驗到死亡的感覺。

    而不到一小會，又是在兩米外的地方，他又一次復(fù)活。

    當(dāng)然迎接這一個轉(zhuǎn)瞬即逝的命運(yùn)的，還是悲慘的死亡。

    就這樣，他死了無數(shù)次，又活過來無數(shù)次，直到灰色的海灘都被染成了紅色。死法從自爆到內(nèi)臟發(fā)霉，再到全身骨折斷裂，都各不相同，每一次的死法都極其凄慘。

    天上，科尼那猙獰的面孔：“我要不停地折磨你！直到我滿意為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