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聲漸漸消下,天地之間,一把陰柔好聽,極富穿透力的嗓音忽然響起:“支兄若仍記得數月之前,在洛水河畔與李某的會晤,便不致會有此言?!币粋€身著黑色錦袍的中年文士忽地出現在天街之畔,最高的問香樓頂。
問香樓乃是洛陽城內最大的三家妓院之一,園林院落,占地百畝,靠街主樓,高有五層,每層均有三丈多高,樓頂寬達十丈,以青色琉璃瓦鋪蓋,檐邊飾以精雕獸頭。
那黑衣文士卓立在這近二十丈高的青瓦屋頂角上,他負手長嘆,聲聞四野,地勢甚高,烈風不休,將他的衣袍吹得獵獵而舞,
他聲音極是柔和,語氣也似是老友乍見的寒暄,但王世充只一聽,面色便由白轉紫,須發(fā)飛揚,罡風鼓蕩之間,衣袖獵獵而舞,顯是憤怒之極,難以自控。
王世充早年是西域人士,原是姓支。后在江都入仕,給楊廣賜姓為王,引以為傲,再無人膽敢提及他的本姓。而王世充自為隋將,不論是出討突厥,還是征伐瓦崗,百戰(zhàn)百勝,威震天下,但數月之前,卻首遭大敗,數萬大軍橫渡洛水,卻給李密潰堤而決,盡成魚鳥,僅余千人游水免身,王世充肉袒請罪,困守洛陽,從此引為平生大恨。
此刻李密非但在萬人之前直呼他為支兄,更提及那場平生僅有的奇恥大辱,教王世充如何不怒?
“找死!”王世充大喝一聲,然而他身形未動,已發(fā)出一聲驚吼。
王世充甫一出面,王霸之氣四溢,但此刻驚吼出聲,皆因他便在暴怒出聲的一瞬,忽覺一股絕強的寒意涌遍全身,全身霎時間盡是綠豆大的雞皮疙瘩!
他還未來得及思索,間不容發(fā)之際,整個人已橫著向外狂飆,他寒暑不輟,苦練數十年武藝,又身經百戰(zhàn),面對生死的反應早入了他骨子里。
他只飆出了三尺,已覺得整個人如被山崩之勢橫帶一下,護身罡氣轟然而碎,身不由己,人在空中,便已如陀螺般連旋數十圈。
此時,方聽嗡地一聲,這一聲比一萬只長達一指的馬蜂將人圍住,滿天飛舞的聲音還大,便如在王世充耳朵內,腦子里響起一般。接著,如晴空霹靂一般,雷聲隆隆,長空響震。
轟隆一聲大響,好似一時敲響幾千座銅鐘,百丈之內,屋瓦破碎,數十丈內,諸人無不煩悶欲嘔,甚而吐血倒地,王世充原本身后的鋼鐵大轎忽地飛起五尺,平平望后飄出十丈,砸在地上。
‘哐’,‘哐’兩聲,大轎落地彈躍翻滾。大轎內膽為精鐵打就,重逾十萬斤,抬轎之人不過是個擺設,轎身有滑輪觸地,望前推行,此刻翻滾碰撞,聲音較之萬斤銅鐘更為響震,一座洛陽城,方圓數十里內,平湖起波,屋瓦震動。
大轎彈躍翻滾幾周,終是去勢已盡,停了下來。
這時諸人才可看見,一根海碗粗細,長達三丈的黑鐵長矛,此刻正從鋼鐵大轎正門插入,透過內里數層厚達尺許的精鐵隔墻,又射透后壁,一半都從轎身后壁探出,斜斜支在地上,才止住轎子的滾勢。
陳霸先眉頭微挑,適才方圓百丈轟然響震,雅間里震動不休,但他杯中酒卻波瀾不動,不灑一滴。
除非是功參天人之秘的高手,不然任是誰也休想弄出適才的聲勢,那根長矛通體烏黑,重逾千斤,陳霸先一眼認出,乃是大隋的最強攻城重弩‘破山弩’的制式箭矢,弓開千石,箭射三千步,矢重千斤。一箭射出,往往連城門也可射破,尋常城墻也給射塌。然則終究太過笨重,弩身大如房屋,開弓便須二百好手,是以常作攻城之用,不意李密竟有此通天手段,在洛陽城內也給弄到,還在王世充身上使了出來。
大轎滾落之聲悠悠不絕,陳霸先將酒飲盡,又斟一杯,再看時,王世充方才落地。
適才隔著三尺之遠,不過給箭矢勁風帶了一下,以王世充的功力,竟是落腳不穩(wěn),胸中煩悶,耳內飆血,腳下一軟,險些倒在地上,嗤啦一聲,精工打造,刀劍難傷的寶衣裂成數爿,橫空飛散。
恰在他竭力穩(wěn)住,氣息浮動之極的一瞬,一雙如同白玉的手劃過一道精妙至極的弧線,已轟到王世充的腰肋。
問香樓頂,那迎風佇立的黑衣文士,不知何時,已消失得無影無蹤。
“蒙支兄延請,密安敢不來?!崩蠲苈曇絷幦崞胶?,但穿透力偏偏強勁之極,方圓百丈之內,都如聽人耳語一般。
他話音才起,那玄奧的手印已然到了王世充的腰肋,霎時間帶起數十殘影,輕輕撫在了王世充的腰間要穴之上。
王世充仰天怒吼,反擊格擋都在來不及,一聲大吼之間,竟是生生受了李密這務要將他重創(chuàng)的一招,欲要借勢反彈,拉開距離。
李密的掌印飄如柳絮,印在王世充身上亦是無聲無息,王世充發(fā)力之間不過彈開半寸,忽地發(fā)出一聲怒吼,一股陰柔險惡的內力又將他吸了回去。
霎時間,殘影飛掠,李密已于王世充腰肋死穴印過十八掌,王世充怒吼之聲戛然而止,李密戲謔的話音恰恰落下。
王世充威嚴不凡的身軀已成了一具爛肉口袋,橫飛出去。
他口鼻冒出黑血,渾身骨骼都如被抽走一般,甫一落地,便軟塌作一片。李密轉眼之間的一十八掌,無聲無息之間,陰毒的內力已把他渾身的骨骼都震成了粉末,他死后慘狀,已再看不出來是個人。
李密一擊得手,他面上殊無喜色。
他在驚叫。
他驚叫聲中,毫無喜意,只有怒氣三分,剩余的七分都是恐懼。
李密恐懼,皆因原本死去的沈掌門,此時如身法鬼魅一般,他的雙掌,已攻到李密后背。
李密形勢危殆,之前舍生忘死的黑甲高手,此時還余兩人,紛紛大喝:“休傷吾主!”飛撲到李密身邊,全然不顧東都會高手的凌厲攻殺。
他們沒有撲到李密面前,便雙眼圓睜,死在地上。
殺他們的不是沈掌門,也不是東都會的高手,而是李密。
莫非李密瘋了么?或是周圍諸人看錯?
李密沒有瘋,旁人也沒有看錯,李密不顧沈掌門印到他靈臺大穴的雙掌,反而出手殺掉兩名手下,皆因那兩名一心護主的黑衣刺客的拳腳,忽地一轉,已招呼到李密的胸腹。
蓬蓬三聲,李密胸腹、背心盡皆中掌,飛撲而出,在地上連續(xù)幾個翻滾。他雖有數十年淵深莫測的內家修為,也覺三股勁力如長江大河一般涌入體內,霎時間將全身經脈都沖得七七八八。
李密面上再無從容,他艱難站起,欲說甚麼,才張開嘴,噗地一聲,已噴出一大口黑血。
他渾身衣衫都給震得破破爛爛,嘴角上掛著黑色的血跡,身上沾滿塵土,再無之前憑高視下,威風赫赫,王霸之氣四溢的諸侯之風。
“密公,王某有禮了。”
說話的竟是沈掌門,他自面上將一副面具緩緩撕下,微微佝僂的腰板挺到筆直。
深目高鼻,魁梧不凡,與先前業(yè)已死去的王世充相比,眉宇之間更多了三分大氣。
李密微微嘆息,道:“沈掌門呢?”
王世充微笑不語,李密痛苦的閉上眼,大案已不言自明。
俄而嘆息道:“如此說來,沈掌門已先密一步了?!?br/>
王世充面上仍是微笑,便如一個準備好傾聽闊論的老友,毫無一絲得色。
他號為福將,自夷狄而起,成為大隋軍中有數的重將,數月前給李密大敗,竟肉袒負荊,自東門而入,跪行之宮。其器量,豈是李密區(qū)區(qū)數言便可引動?更不消問,李密已知所殺者乃是王世充的替身。
見李密無話可說,王世充拱手道:“密公,世充平生大憾者,無非不能與密公同殿為臣,把酒言歡。今先圣已死,越王當立,密公又何必來趟這趟渾水?看來世充平生所憾者,還要加上未能在戰(zhàn)陣上親敗密公,決出誰才是今世的兵法大家了?!?br/>
他言語之間,甚是和煦,眉宇間毫看不出一點殺氣,但言語之中的殺意卻說得分明。
李密默然半晌,道:“世充兄此時現身,不怕密再來一箭?若‘破山弩’再次發(fā)射,世充兄要躲過怕也不易?!?br/>
王世充啞然失笑,道:“密公到了今刻尚要為王某的死生擔憂。好叫密公知道,世充早知密公有‘破山弩’對某射擊,只是密公做事甚密,苦無具體地點罷了;三日之前,世充早有二百高手隨時待命,只為它發(fā)射的那一刻。若非實在忌憚這天下有數的硬弩強弓,世充也無需替身假扮,親身相待密公的大駕便了?!?br/>
李密搖頭苦笑,道:“如此說來,小山等人的潛伏或許早被世充兄識破,看來能從城中武庫弄到‘破山弩’,亦在世充兄的把握之中?!?br/>
王世充拈須微笑,從頭至尾,這一宿敵給他玩弄在鼓掌之間,以他的定力,亦免不得得意之極。
李密苦笑一聲,忽然整整衣袖,又咳出一大口黑血,顯是強弩之末,頹然道:“密已敗了!世充兄請動手吧!”他坦然就死之前,仍不忘整備衣冠,倒也不失一世豪雄的風范。
王世充一揮手,自鐵騎之中又涌出數十高手,一起圍攻李密。
李密苦笑道:“世充兄還是那么的小心。”
狀若瘋虎,掌影連出,霎時間擊斃數位高手,但旋即更多人一擁而上,將他砍成粉碎。
王世充若有所失,揮揮手,教諸人退了下去。
“數月不見,世充兄仍是那么的小心?!币话殃幦岬穆曇魝鱽?,這聲音飄忽之極,不知從何而起,極是柔和好聽,但穿透力極強,方圓百丈,諸人便如聽耳語一般,耳垂甚或如有絲絲熱氣撫過。
也不知身邊哪人,便是李密所扮?
王世充意興闌珊,微微擺手,道:“密公不也一樣?先聲奪人的,無非都只是一個替身罷了。”
言語之間,所殺之人竟仍是替身,與李密的斗智斗勇,今刻尚才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