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復(fù)道：“先生過譽(yù)了，林某不過一介武夫，對音律一竅不通，還望先生莫要嫌棄林某粗鄙?！?br/>
    臺上二人客套閑話，臺下看客紛紛掏出棉花、破布，堵塞雙耳，更甚者對雙耳做了多層防護(hù)，便是左近之人扯嗓大吼，也僅隱約能聞。他們早見識過了趙琴的奇特之處，他的琴聲似有攝魂魔力，有牽動人心、擾人心神之能。

    趙琴雙手撫按琴弦之上，微笑示意，按宮引商，一曲《高山流水》娓娓奏來。琴聲悠揚(yáng)清越，婉轉(zhuǎn)流暢，一個個音符活靈活現(xiàn)，如黃鶯出谷，乳燕歸巢。

    心之所動，一副青峰高聳、泉水叮咚、鳥雀脆鳴、百花爭艷、美輪美奐的怡人畫卷在林復(fù)眼前徐徐展開，身臨其境，陶醉其中，胸臆舒暢，妙不可言，情不自禁地洋溢出悠閑自在的燦爛笑容。這哪里還是什么栩栩如生的畫卷？分明就是真真切切的勝景。

    妙音合上了心率，一顆心沉迷其中，好似一位舞者隨著節(jié)奏盡情跳躍。

    體內(nèi)的真氣忽然突突亂竄，下沖丹田，上搗靈臺，林復(fù)一陣激靈，畫卷消失了，心緒平穩(wěn)了，靈臺重歸清明。他本也未有輕視之態(tài)，可真當(dāng)接觸后，還是遠(yuǎn)超自己的想象，算是真正見識到了何為匪夷所思的高絕琴藝。僅憑一張古琴，就能在無知無覺中帶動人心、操控心境，將凡人的七情六欲玩弄于股掌間。若非他勤練“無為真經(jīng)”數(shù)年，今日定要折戟于此，暗自稱險。

    趙琴的嘴角在不經(jīng)意間翹了翹，對方覺醒之快，遠(yuǎn)超預(yù)想，開口吟道：“巍巍乎志在高山，洋洋乎志在流水……”

    啪一聲脆響，林復(fù)精準(zhǔn)把握時機(jī)，在趙琴琴音轉(zhuǎn)而未轉(zhuǎn)之際，雙掌拍擊。楚一天生體殘，不能習(xí)武，常以詩文消磨時光、聊以**。林復(fù)耳濡目染，略通詩文，情之所至，開腔淺唱：“昔日戲言身后意，今朝都到眼前來。衣裳已施行看盡，針線猶存未忍開。尚想舊情憐婢仆，也曾因夢送錢財。誠知此恨人人有，貧賤夫妻百事哀?！逼湟舨患儯参磭?yán)合節(jié)拍，卻自有一股直搗人心的真切悲意。

    趙琴心神一震，澀聲附和：“十年生死兩茫茫，不思量，自難忘。千里孤墳，無處話凄涼?？v使相逢應(yīng)不識，塵滿面，鬢如霜。夜來幽夢忽還鄉(xiāng)，小軒窗，正梳妝。相顧無言，惟有淚千行。料得年年斷腸處，明月夜，短松崗?！眱尚星鍦I奪眶而出，愛妻病故十載有余，一顰一笑，一舉一動，盡皆銘刻于心，夜夜魂牽夢繞。瀟灑的俊公子哭成了淚人兒，情淚落在手背，琴弦沾上了情淚，手顫弦抖，音色走樣。趙琴回神，暗贊一聲：“好個西河一落！”

    林復(fù)朗聲道：“曾經(jīng)滄海難為水，除卻巫山不是云。琴王情深，感天動地，好一段催人淚下的愛情故事！”

    趙琴十指跳躍，琴音順勢而發(fā)，深入其中，仿佛彈奏的不是琴弦，而是心弦，纏綿悱惻，悠悠唱道：“關(guān)關(guān)雎鳩，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參差荇菜，左右流之。窈窕淑女，寤寐求之。求之不得，寤寐思服。悠哉悠哉！輾轉(zhuǎn)反側(cè)。參差荇菜，左右采之。窈窕淑女，琴瑟友之。參差荇菜，左右芼之。窈窕淑女，鐘鼓樂之?！?br/>
    林復(fù)心潮起伏、春心蕩漾，一名清麗秀美的女子，擺動著曼妙娉婷的身姿，笑吟吟地沖他招手，情難自禁，呢喃輕呼：“秋葉……”黑衣人從天而降，一掌拍在秋葉后心，如斷線風(fēng)箏飄跌向斷崖外，香消玉殞。林復(fù)心口劇痛，腥甜涌躥，“不對！”險中回神，雙掌連拍三下，劍眉一挑，堅毅凌人，唱聲洪亮：“醉里挑燈看劍，夢回吹角連營。八百里分麾下炙，五十弦翻塞外聲。沙場秋點(diǎn)兵。馬作的盧飛快，弓如霹靂弦驚。了卻君王天下事，贏得生前身后名?！蹦X海中快速閃過父親、叔伯、莊人們熟悉親切的面容，一鼓作氣，雙掌再拍七下，唱道：“怒發(fā)沖冠，憑欄處，瀟瀟雨歇。抬望眼，仰天長嘯，壯懷激烈。三十功名塵與土，八千里路云和月。莫等閑，白了少年頭，空悲切！靖康恥，猶未雪；臣子恨，何時滅？駕長車，踏破賀蘭山缺。壯志饑餐胡虜肉，笑談渴飲匈奴血。待從頭，收拾舊山河，朝天闕！”

    趙琴坐滑三尺，驚而不慌，曲調(diào)一轉(zhuǎn)，《關(guān)山月》隨即響起，洋洋灑灑，仿佛一名耄耋老者佝僂殘軀，孤立山巔，形影相吊，望江興嘆，干巴巴的老臉上一對渾濁的眼眸飽含壯志難酬之憾，凄涼彷徨。

    “明月出天山，蒼茫云海間。長風(fēng)幾萬里，吹度玉門關(guān)。漢下白登道，胡窺青海灣。由來征戰(zhàn)地，不見有人還。戍客望邊邑，思?xì)w多苦顏。高樓當(dāng)此夜，嘆息未應(yīng)閑。”林復(fù)右足頓地，一片石板受暗勁催發(fā)，跳身而起，緊接著手掌一撫，石板化作百枚碎片，翻滾跳躍，噼啪不絕。

    趙琴翻身而起，單膝跪地，古琴豎立化身琵琶，《十面埋伏》重塑沙場戰(zhàn)陣，鏗鏘激昂，殺氣騰騰。時而戰(zhàn)鼓震天、肅殺蒼勁，時而萬馬奔騰、兵戈如潮，時而喊殺穿云、血染大地。

    “勝敗兵家不可期，包羞忍恥是男兒。江東子弟多豪俊，卷土重來未可知?！弊詈笠蛔钟嘁粑绰?，七片石板同時跳起，雙掌齊出，化作千百殘片，碎而不散，凝聚如龍，翻騰穿梭，自帶龍吟。

    美惡不萌于心，山谷不躓其步，熙樂以生。

    嘆息聲響起，琴音稍歇再續(xù)，古曲《華胥引》淡雅和睦、婉轉(zhuǎn)自然，肅殺戰(zhàn)陣煙消云散。曲調(diào)一轉(zhuǎn)再轉(zhuǎn)，先是《瀟湘水云》，散板清亮，跳躍自有；后是《醉漁唱晚》，笑傲煙云，醉臥湖心；再是《漁樵問答》，山之巍巍，水之洋洋，歌之蕩蕩。

    “明月太虛同一照；浮家泛宅忌昏曉；醉眼冷看朝市鬧；煙波老，誰能惹得閑煩惱?！?br/>
    石龍散落，林復(fù)低聲附吟：“翁里乾坤大，壺中日月長?！?br/>
    趙琴哈哈一笑，揚(yáng)聲唱道：“月色滿軒白，琴聲亦夜闌；冷冷七弦上，靜聽松風(fēng)寒。古調(diào)隨自愛，今人多不彈；為君投此曲，所貴知音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