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時間：2012-11-05

    六點十分，奧迪q5到了江北區(qū)臨江路上的一家主題餐廳，蔣小旭泊好車，三個人便一起走進這家名為巴山夜雨的餐廳，蔣東萊雖然沒時間趕過來跟這群孩子一起吃飯，但還是很仗義的幫自家兒子預訂了包廂。

    在女大堂經(jīng)理的引領(lǐng)下，三人緩緩走向二樓的海棠廳。雖然十二年來很少出席這種奢華的地方，袁淺依然沉得住氣，與其他地地道道的山村孩子相比，他對于這種場合少了那種出自自卑心理的敬畏，多了一種云淡風輕。

    推入而入，包廂里已然扎了一堆人，都是年輕的男男女女，將近十來號人。見到今晚的正主帶著一位陌生青年和向嫣走進包廂，這群本來在扎金花的男女，立即停下了手中的活計，有的家伙甚至吹起了口哨，中間的五位水靈妹子，見著蔣小旭身邊的袁淺，不禁也是心中意動，只不過，多打量了他幾眼之后，便微微失望的將視線移開。

    一番介紹，聽說袁淺就是蔣小旭吹噓的那位家教老師之后，這群男男女女便多了一份敬畏，少了一些輕佻。

    蔣小旭和向嫣介紹完袁淺，便一起去點菜去了，剩下袁淺跟著一幫子雖然同齡但著實沒啥共同話題的年青男女在一起。這群人繼續(xù)玩起他們的詐金花，百無聊賴的袁淺，便端著一杯糯米香茶，走到窗前欣賞窗外江上的夜景。

    聽著身后那群同齡人地地道道的江城腔，以及他們時不時爆發(fā)出來的笑聲，袁淺便不禁微笑，有種孤獨的感覺，不辛酸，不苦澀，僅僅是因為與他們這個圈子的絕緣。對于他來說，這群依然還是孩子的孩子們，沒跟唐小米一樣喊自己是土包子，或者即使認為自己是土包子但也出于涵養(yǎng)而沒表現(xiàn)出來，便是一種萬幸。至于他，也不會主動的去切入這群孩子的生活圈子。

    一切，都只是看在蔣小旭的份上，或者看在他與自己某種微微相似的份上。說起蔣小旭，袁淺是發(fā)自內(nèi)心的為他感到高興，父子重修于好，從壞孩子變成好孩子，而且還跟向嫣取得了不錯的進展，雄起的蔣小旭快樂，他這個靠著揍了他一頓才贏得老師資格的人，也快樂。

    點完菜的蔣小旭，瞧見孤獨的佇立在窗前的袁淺，不由得會心一笑，沖著向嫣使了個眼色之后，也起身，走到窗前陪自己的這位老師說起話來。

    兩個人一人一只煙，點燃，然后一起望著夜幕下的江面。

    蔣小旭露出與他年齡不太符合的落寞神情，淡淡的跟袁淺說了聲謝謝。

    袁淺淡然的回了句，客氣。

    蔣小旭回頭瞥了一眼自己的那群同學，不禁輕聲問道，“袁哥，你會不會覺得他們，或者包括以前的我，有些像小丑？在自己的世界里自鳴得意，偏偏起舞？”

    袁淺不禁笑了，搖了搖頭，“別輕易去評價或者否定別人的生活方式，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活法，換做任何人，身邊有一個溫室般的成長環(huán)境，他們又何必要賦新詞強說愁。做溫室里的無憂無慮的花朵，也是需要毅力的，跟逆境中成長的孩子一樣?！?br/>
    “他們幾個也都是地地道道的二世祖，家里有點小錢或者小權(quán)，以前跟我關(guān)系挺不錯的。只是自打我改邪歸正之后，與他們有些疏遠了。認識你以來，我便覺得以前所謂的瀟灑時光都是扯淡，拿著父母的血汗錢瞎揮霍，盡裝b。要不是今天我爸叫我把他們幾個也約上，我鐵定只叫袁哥你一個，嫣嫣一個，咱們?nèi)龕墼趺赐婢驮趺赐妗！笔Y小旭苦笑道。

    袁淺默然，靜靜的抽著煙。

    晚餐的氣氛算得上是皆大歡喜，年輕的男男女女湊在一起，有著無數(shù)的愉快話題，即使袁淺話語相對比較少，但卻是不停的有人主動的敬酒。一餐飯吃完，差不多已經(jīng)五分醉的大家齊齊殺往三條街外的妖后酒吧。

    就如蔣小旭說的那樣，這一群二世祖家境都不錯，雖然沒有夸張到上百萬的超跑，但其中不乏有人開著奔馳或者寶馬一系敞篷，對于普通工薪階層家庭的子女來說，已然是一種奢華。袁淺和向嫣依然坐蔣小旭的奧迪q5。

    見著袁淺似乎太過于沉默，聰慧機靈的向嫣不禁微微笑道，“袁老師，又在思考人生了？”

    袁淺的目光從窗外的街景收回來，淡然笑道，“沒有，只是再想一個問題。”

    向嫣好奇道，“什么問題？”

    “農(nóng)村的孩子，要在大都市里扎根，需要奮斗多少年?！痹瑴\微微笑道，即使云淡風輕，但此時此刻他的心情可以說有些沉重，不為自己，只是聯(lián)想到了泥鰍，聯(lián)想到了村里那些輟學走出去打工的孩子們?？粗Y小旭這個小圈子里的孩子們，他不得不反思這個問題。

    中國不僅僅只有一個白羊村，還有許許多多類似的村子。山外依舊是山，祖祖輩輩人，辛辛苦苦的在那片貧瘠的土地上春種秋收，播撒著血汗，收獲著卑微。山里的孩子即使懂事早，放棄了學業(yè)顛沛流離到沿海地區(qū)打工，供養(yǎng)家里的弟弟妹妹繼續(xù)完成他們沒有完成的學業(yè)，也不得不面臨一個不久的將來就會面臨的困境。那就是沿海的勞動密集型產(chǎn)業(yè)轉(zhuǎn)移到東南亞這些勞動力更加廉價的區(qū)域后，他們這些社會底層工人，將不得不回流內(nèi)地，沒有學歷，沒有一技之長的他們，拿什么來面臨十年或者二十年后的社會競爭，拿什么來養(yǎng)老，來給他們的子女一個與城里孩子一樣的起跑點。

    袁淺真的有些沉重，將煙蒂丟出車窗，他便單手托住下巴，這么靜靜的思考起來。

    向嫣也驀然受了袁淺的感染，不再多言。

    開著車的蔣小旭，聽了袁淺簡簡單單的一句話之后，發(fā)自內(nèi)心的又多了一份敬仰。

    在這個斑駁陸離的大千世界面前，其實我們每個人都很渺小，很無力?；蛟S我們能改變一人，十人，百人乃至成千上萬人的命運，但是，我們能改變更多人的命運么？城里的孩子，官二代，富二代，似乎永遠沒必要因為這個問題糾結(jié)，但是那一批最早脫離鄉(xiāng)村扎根城市的人，不得不因為這個遠大的理想而奮斗，而迷茫。

    想了許久，袁淺不禁小有啟發(fā)，或許，這個問題的答案所在，也是自己那篇競賽論文的切入點之一。整理了一下思緒，他便不再矯情，目光恢復到一片清澈，心神也寧靜起來。

    妖后酒吧，在江城也算小有名氣，雖然跟國內(nèi)一線的酒吧沒法比，但貴在其小家碧玉般得矜持，內(nèi)斂和溫情。大抵上由于江北這一片區(qū)歸屬于蔣東萊管轄，治安環(huán)境相比其他片區(qū)來說，好的沒話說。一群年輕男女走進酒吧，并沒有引起太大的波動?；蛟S出于蔣小旭是這里的老主顧的原因，一行人進了二樓的vip包廂之后，一向神龍見首不見尾的酒吧老板，某位三十多歲，笑起來有些商業(yè)格式化但不諂媚的男人，走進包廂，聽說了蔣少俠今天聚會的由頭之后，硬是在蔣小旭兩萬的單子基礎(chǔ)上，額外贈送了兩瓶芝華士，外加一份果盤。吩咐下去，立即就有酒吧服務員跑去準備。

    老板陪著蔣小旭坐了一小會兒，便微笑著告辭，不再打擾這群還是高中生的年輕人。由于酒吧的沸點時間段尚未到來，這群人在酒水上齊之后，悠閑的玩起了殺人游戲。早早出局的袁淺，云淡風輕的出了包廂，趴在二樓的欄桿上，點燃一支煙，有些醉意朦朧的俯視一樓的大廳。

    過了許久，一道嬌俏的影子，也驀然出現(xiàn)在他身邊。神情微微有些疲倦的向嫣，見著自己的出現(xiàn)沒有引起袁淺任何的表情變化甚至是視線的轉(zhuǎn)移，不由的嫣然一笑，伸出潔白無瑕手指纖長的漂亮右手。

    袁淺不禁笑問，“有何見教？”

    “給我一支煙。”向嫣微笑道。

    袁淺微微驚訝，猶豫了幾秒鐘，還是從外套口袋里掏出煙盒，遞給了身邊的向嫣。即使只是九塊錢一包的紅河88，他也還是遞了出去。

    從小到大就沒抽過一回煙的向嫣自然不知道這煙有多么廉價，笑意微微的掏出一支，接過袁淺隨后遞過來的火機，姿態(tài)優(yōu)美的點燃，然后不出意外的咳嗽了起來，嗆得眼淚差點出了眼眶。

    袁淺收回煙盒跟火機，淡然笑道，“好奇殺死貓，別以為這東西有多么好?！?br/>
    “既然不好，你們還這么喜歡抽？”向嫣輕輕的捏著那只僅僅吸了一口的香煙，微微笑道。

    “或許多半是拜那句吸煙有害健康所賜吧！”袁淺玩味的笑道。

    向嫣微微出神，想了幾十秒，不禁嫣然一笑，“老師您的意思是說，多數(shù)青少年接觸香煙這個東西，就是由于所謂的逆反心理？”

    袁淺不否認的點了點頭。

    “那老師您也是出自這個原因才喜歡上吸煙？”向嫣有些鬼靈精怪的笑問。

    袁淺輕輕的瞥了這丫頭一眼，淡然道，“原因比較復雜，不過說起來，最直接的原因是它比較醒神?！?br/>
    向嫣輕輕的哦了一聲，然后又壓抑不住好奇心，吸了一小口，結(jié)果依然是咳嗽。

    袁淺苦笑，從丫頭手里奪過那只煙，丟進身邊的垃圾桶里。

    向嫣一臉微笑，沒抗議，沒感動，僅僅是很平靜的瞥了一眼身邊這位年齡跟自己不相上下的袁老師。

    看著丫頭的神情似乎在詢問自己奪走那支煙的理由，袁淺猶豫了幾秒鐘，然后才緩緩說道，“就像我先前跟小旭說的一樣，做一朵溫室里快樂成長的花朵，也需要毅力。想你這樣的好孩子，別嘗試著去做那些所謂的體驗生活之類的傻事，抽煙這種事情，向來不適合你這種年齡的小姑娘?；蛟S你覺得一個三十來歲的少婦手里夾著一支煙或許讓人覺得有特別的氣質(zhì)，但是人家有那個資本，比你們這些小姑娘多了一份滄桑，一些閱歷，比你們體驗了更多的酸甜苦辣?！?br/>
    說完，袁淺又不由得想起吳妲己，這個愛抽煙的女人，是否也嘗盡了生活的酸甜苦辣，嫵媚的身后，隱藏著無法與人說的辛酸。

    向嫣不禁笑彎了腰，吐氣如蘭道，“老師，您這個人真的很有趣。我僅僅是抽了一支煙而已，您就又是一番大道理?！?br/>
    瞥了眼這妮子酒后紅潤的俏臉以及那是清澈但又有些迷離的漆黑眸子，袁淺淡然的笑了笑，“也許這就是我們之間的代溝?！?br/>
    “代溝？”向嫣笑得更加迷人了，心想老師您也太逗了，兩個十七八歲的孩子在一起，竟然也會有代溝？

    袁淺點了點頭，“不是年齡造成的，而是……成長環(huán)境使然?！?br/>
    向嫣沉默了，目光灑向身邊的這個跟自己年齡相仿的人，儼然發(fā)現(xiàn)，某人全身上下加起來，也抵不過自己手腕上的那一款百達裴麗腕表。她瞬間明白了一些道理。

    “對于我們這些出身貧寒的孩子來說，生活即使再操蛋，我們也沒資格自暴自棄甚至是腦殘到虐待自己的身體，我們只知道一個道理，這輩子活的好一點兒，讓我們未來的子女也過得幸福一些?？赡苣銜?，既然這樣，我為什么還要抽煙，我只能說，有些時候，這算是我對自己的一種懲罰方式，而已。”袁淺猶豫了一會兒，吐了個煙圈之后緩緩說道。

    “懲罰？”向嫣有些愕然。

    袁淺點了點頭。

    “為什么？”向嫣不禁更加好奇道，不得不說，這個曾經(jīng)戲謔在思考人生的袁老師很有趣，比起某個受了傷之后只會自暴自棄的家伙來，更加有趣，像一本懸疑小說一樣，引人入勝。

    “曾經(jīng)是因為沒有勇氣去挽留一個人，現(xiàn)在，是因為覺得對不起那個我曾經(jīng)沒有挽留的人?！痹瑴\面色平靜道。

    “是溫呦呦么？”向嫣猶豫了又猶豫，不禁輕聲問道。

    袁淺愕然，轉(zhuǎn)過身，盯著這位聰明的有些過頭的丫頭。

    向嫣垂下螓首，微微笑道，“其實，老師的這個秘密不算秘密。由于好奇，我只是上你們校園的bbs多瞧了幾眼。”

    袁淺苦笑。

    “還有一個號外消息，或許老師您很想聽?！毕蜴烫痤^，笑意微微的說道。

    “什么號外？”袁淺不禁有些好奇道。

    “不出意外的話，溫定南很快就要來江城，跟江城的一家本土房地產(chǎn)公司簽署戰(zhàn)略合作協(xié)議，聯(lián)合開發(fā)南湖區(qū)域?！毕蜴虜孔⌒σ?，破天荒的一付大人氣勢，認真的說道，說完，這妮子還不忘補一句，“老師，您知道溫定南是誰么？”

    袁淺苦笑著點了點頭，心想這么重要的消息，竟然連呦呦也還不知情，只是，向嫣這個小丫頭又是怎么知道的？想到這里，他疑惑的目光，便投向了表情鎮(zhèn)定的向嫣。

    “老師您是想問我為什么知道這個消息的么？”向嫣揣測道。

    袁淺點了點頭，不得不說，這個向嫣，真的很聰明。

    “那家與您女朋友的祖父合作的本土公司，正是我家開的?！毕蜴痰坏慕议_了謎底。

    袁淺淡淡的哦了一聲，沒有太多驚奇。

    只是，他心中微微有些悵意，呦呦的祖父來到江城，會不會不可避免的見到自己，而眼下的自己，又有什么資本，去贏得這位貌似有些擅權(quán)的老爺子的贊賞？

    潛力股？

    袁淺自嘲的笑了。

    每收獲一場愛情，便注定迎來無數(shù)的戰(zhàn)爭，與情敵的，與準岳父岳母，乃至更多的人。

    似乎，自己奔跑的速度依然慢了些呢。

    沉默的袁淺，緩緩的吸了一口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