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正見到廢城關(guān)的時候,.她活這么大,不敢說閱歷豐富,也算見過世面了。水云的河道,海蘭的天梯,京城的皇宮,甚至連蓮海對岸的異國風情,她都曾領(lǐng)略過,但是都不及這座古城給她的沖擊來得強烈。
那些傷痕累累的城磚,叫人不敢輕易碰觸,只怕千百年來陣亡于此的烈士魂魄會從里面迸出,若無強大的內(nèi)心,根本無力承受。
實際上這座城根本沒有什么像樣的裝飾,每一個建筑,每一個角落,都必須有用處,否則就要拆除。也許人也是一樣,沒有用處的人,在這里沒有辦法生存。
霍子鷹用手拍了拍城磚,對她說:“怎么樣,是不是很震撼?我第一次來這里的時候也一樣。你看看,這是刀砍的,這是弓箭。這些顏色深一些的,你猜?”
血跡!陸明月捂住了嘴,全身都被震撼控制住,讓她不能出聲。這座城,已經(jīng)不單單是石頭壘起來的一個死物了,它澆鑄了太多人的血肉,這種氣勢是任何建筑所不能比擬的。
霍子鷹講起這座古城的歷史,那簡直是滔滔不絕,不知道的還以為他學識淵博呢。不過陸明月還是能夠感受到,他對這座城有一種很深很深的感情。她從來沒有這樣真正去注視過一個人,就算是占據(jù)她全部心靈的十三也是一樣。
每個人都是一個世界,她是否已經(jīng)走進了這個男人的世界了?又或者,他已經(jīng)走進她的世界了?
她阻止自己再繼續(xù)想下去,便問霍子鷹:“不管怎么說,終于是到了?,F(xiàn)在能帶我去見陸晉和金隊長了吧?”
霍子鷹本來說得很興起,陸明月這么一提,十分掃興地嘆了口氣,說:“好吧,這就帶你去?!?br/>
霍子鷹住在城守府,和已經(jīng)受封炎西王的大皇子在一處,自然要先見過他的??墒茄孜魍跻姷搅岁懨髟碌纳袂?,卻十分古怪。
“你是陸明月?海蘭陸飛云的妹妹?”
“民女正是陸明月?!?br/>
“你們倆怎么在一塊兒?父皇不是給你和老十三賜婚了嗎?”
“什么?”“啥?開什么玩笑!”
陸明月和霍子鷹受驚不小。他們是永琳大婚當天離京的,這之間也不過十來天,怎么又鉆出來個賜婚?
“老大,你別整我,永琳不是剛剛才結(jié)完婚嗎?跟……跟陸明月有什么關(guān)系?”
“陸飛云說,他妹妹要到九原城,所以父皇又補了一道圣旨,準你返京之后再奉旨完婚。『雅文言情吧』不過當然是有期限的,最多就半年吧?!?br/>
“我不信,你讓王妃來跟我說!”
“珍兒懷孕了,你敢驚動她我扒了你的皮?!?br/>
“有病啊,前后不過幾天,為什么一定要等人走了才下圣旨?”這突如其來的消息不知道是觸到霍子鷹哪根兒神經(jīng)了,臉紅脖子粗地怒不可遏。
陸明月卻很快平靜了下來,說:“仔細想想也沒什么奇怪的。那個寧滄海向來多疑,我跟著你走了,他當然要防范。不是直接干掉我,就是想辦法牢牢抓住我。這道圣旨,不是下給我的,是下給我哥哥,我們陸家全族的?!?br/>
霍子鷹就更上火了:“喂,咱們可是有交易的!”
陸明月瞪著他問道:“那是要我們?nèi)叶既ニ懒???br/>
霍子鷹冷哼了一聲說:“現(xiàn)在你又能嫁給十三皇子了,大概恨不得插上翅膀飛回去吧?陸晉和金毛還管不管???”
陸明月不理他的冷嘲熱諷,淡然地說:“不是還有半年的時間嗎?”
永炎冷眼看著這兩個人,忽然想笑,看來他遠遠逃離的京城,即將掀起颶風了。他清了清嗓子,說:“還有一件事,也是最近才發(fā)生的?!?br/>
二人都靜下來聽著,但眼睛還在打架。永炎以非常低沉的聲音說:“那位從北越過來的金發(fā)小哥,或者你們叫他金毛,三天前過世了。”
這次兩個人都沒叫出來。隔了好半晌,陸明月才囈語一般說道:“他不叫金毛,他叫金小刀,是抗擊海盜的自衛(wèi)隊隊長……”說罷,她捂著臉坐了下去,眼淚從指縫中流了出來。
霍子鷹的臉色極差,好像讓人狠狠扇了一巴掌?!八趺此赖模俊?br/>
永炎搖了搖頭:“不知道,軍醫(yī)官看了,說是舊創(chuàng)復發(fā)。不過我覺得不對,他受的傷不重,而且他的身體也很強健?!?br/>
陸明月猛地從地上跳起來,揪住了霍子鷹的衣襟,哭喊道:“是你打傷他的,是不是?是你把他打傷的!”
霍子鷹頭疼欲裂,他沒法解釋。當時他的確給了金毛一刀,但那點兒小傷還不夠他暈過去的。結(jié)果他當時就給他暈過去了,不過后來也醒了呀!
“我沒有……”他覺得有必要辯解一下,可陸明月幾近瘋狂,根本不聽他說的任何一個字。
“你拿陸晉和金隊長的性命要挾我,我可有半點不從?但金隊長還是死了。是你害死他的。你這沒人性的混蛋!”
“我……”霍子鷹也覺得很憋屈,看到陸明月這副樣子就更急,索性一咬牙,“沒錯,我是沒怎么在意金毛的死活。只能說他命不夠硬!在這場爭斗中,本就是你死我活的,你要怪我,我沒意見!不過陸晉還沒死,咱們的交易依然有效!”
正正豐異曾?!叭ツ愕慕灰祝∧泷R上帶陸晉出來,我要帶他一起走!”。
霍子鷹翻了個白眼兒,殘酷地說:“陸晉我會放走,不過你我不會放?!?br/>
陸明月此時此刻感到了前所未有的無助。她有無數(shù)種辦法將別人口袋里的錢變到自己的口袋里,但是她現(xiàn)在沒有任何辦法為自己爭會自由,因為這里是個武力說話的地方。
“先帶我去見他,如果他有一絲一毫的損傷,我發(fā)誓你走到天涯海角,陸家也會讓你以血償還!”
陸晉沒有受傷,只是憔悴了不少,乍然見到小姐,老淚縱橫,一句話也說不出。
“你沒事就好,還好你沒事……”陸明月翻來覆去也只說的出這一句話。
陸晉搖著頭顫聲道:“小姐,老夫有負重托……有負重托啊……”
“不重要,那些都不重要了。”
“小姐,聽老夫一言,不要再管朝廷里的事了,回海蘭吧。家中現(xiàn)在只剩夫人一人,難道要叫她日夜擔心嗎?”
陸明月的眼淚又滾了出來,她當然知道,兒女不安,家中的娘親該有多難挨??墒侨缃竦乃?,已經(jīng)不能回頭。
“陸晉,回家去好好照顧夫人?!?br/>
“小姐啊!”
陸明月沒有去送陸晉,她發(fā)現(xiàn)自己竟然連再多承受一些悲傷的勇氣都沒有。果然這世上最艱難的事情,不是修建通天之梯,不是遠渡重洋,甚至連死都不難,難的是默默承受這些背后的悲傷。
陸晉的馬車早已經(jīng)看不見了,她才敢登上城樓,朝東方眺望,可是山谷狹窄,她只能看到嶙峋的山巖。山谷里的風就像鋒利的鋸子一樣,拉扯得人臉頰生疼,一點兒也不像故鄉(xiāng)的海風,柔柔的,暖暖的。什么時候她才能毫無牽掛地重新跨入家門?
“城門沒關(guān),你如果要走,現(xiàn)在就可以走?!被糇愈棽恢裁磿r候來到了她身后。
陸明月不想回頭,直直望著前方,聲音很平靜:“現(xiàn)在你做什么都沒有一點意義。我當時跟著你來廢城關(guān),本就有我的意圖?,F(xiàn)在金隊長死了,我欠他一條命,你欠我一條命,我要找回來,所以我不會走?!?br/>
“你想做什么呢?弄死我?”
“死太輕松了。你這個人,沒有親人,沒有信仰,有的也就是跟三皇子的一點友情。你要幫他奪取皇位,那我一定會幫十三。窮盡我一生的力量,也要讓你一敗涂地?!?br/>
這一夕之間拉開的巨大鴻溝,恐怕比七連天塹還要難以跨越。此生此恨,不共戴天。
城樓上是壓死人的沉默,霍子鷹從未覺得像現(xiàn)在這樣難受過,因為以前他從來不曾在乎過什么。
不知是不是錯覺,傍晚的廢城關(guān)響起了歌聲。金隊長來過這個地方,就把這首歌也帶到了這里。這首來自北越的戰(zhàn)地情歌,不知道名字,而且永遠也沒有機會知道了。
或許對于已經(jīng)長眠的金小刀來說,他是很幸福的。死之前,他好歹很像樣地廝殺了一回,為了他一心追隨的明月。他知道,照明月的性情,一輩子都不會忘記他。他生不能成為她的唯一,死卻能永遠占據(jù)她心底的一個角落,足矣。
陸明月轉(zhuǎn)過身,只覺得腳有些酸痛,是站得太久了??伤D(zhuǎn)過來時,發(fā)覺霍子鷹竟然還在。他看她的眼神很奇怪,她從來沒有見過?;サ闪似蹋糇愈椇鋈恍α?,就像他們第一次碰面,他作為刺客將她抓走的時候一樣。
“殲商,那就多多指教了。明天起,我就帶你去參觀廢城關(guān),參觀我在山里的秘密軍營,甚至還可以帶你到草原上去看看。你要看什么,盡管看個夠,你如何讓我一敗涂地,我拭目以待?!?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