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樓,凌云沖房間。蒸汽繚繞,光滑的栗木桶中不時傳來窸窸窣窣的水聲,“嘩啦”一聲,一瓢熱水澆落在清瘦的身軀上,凌云沖解下了層層裝束,時而用白帕擦拭著肩頭臂膀,時而一下一下的往脖頸潑水,他的心情顯然不錯。
垂首望去,水中的自己,竟是這般清朗俊逸,像光一般耀眼,水一樣清澈,驀的想到自己如今在東廠做的那些自己都深感厭惡卻不得不做的事情,和自己這般清朗的面龐和清明的心是如此格格不入,反差巨大,不禁心中覺得一陣糾結之酸苦。
此時凌云沖正凝望著水面,忽的聽見屋頂上“呼呼”風聲響,似有異動,凌云沖心頭一凜,旋即想到了那位老板任青陽,莞爾一笑,心道:“倒想看看,她要干什么?!?br/>
凌云沖坐在木桶中,不動聲色,兀自澆著水洗著澡,假裝沒有發(fā)現屋頂有人。任青陽正趴在屋頂,用長繩加鉤子從房間天窗垂下,一舉一動都躡手躡腳地,生怕驚動了凌云沖,她想鉤他的衣物和行囊上來,查看是否有拜帖、駕帖之類的信函,可以證明這個人的真正身份。
自從凌云沖進來五??蜅#蛷膩砭蜎]停止過對他身份的好奇,她當然對凌云沖自言的漕幫身份不以為意,福叔更提醒務須留神客棧里這些人,個個都不是簡單的,只要一有機會,她便一定要查要探的。()
方才任青陽喝完藥,在床塌上躺了一會兒,睡醒之后覺得肚子有些餓,便到廚房想弄點東西吃,見初九燒那么多水,便問情況,初九便告訴任青陽,凌公子要水洗澡。平常不可能去凌云沖房間翻看他的行囊,如果被他發(fā)現,不好找說辭口脫身,更不可能帖身搜他身上揣的有什么物事。任青陽覺得這是個不錯的機會,她另外還想,這次就算查不到什么,也要鉤走他的衣物,給他找點麻煩,惡作劇一番,好好戲弄戲弄凌云沖。
因為她曾經經歷過那樣一種凄涼身世,所以她生平最憎惡寡情無義、好色無厭之徒,很不巧的是,不知狀況的凌云沖偏就說了那樣一個故事,雖然她絲毫不信凌云沖自言的漕幫身份,卻對這個戳到她忌諱的那個故事將信將疑。如此兩方面的思量,她便爬上屋頂,開始行動。
任青陽發(fā)現凌云沖的行囊放在床頭,天窗離的太遠鉤不到,剛好凌云沖的衣物放在天窗垂直下面,又放在凌云沖背后,任青陽心下歡喜,小心翼翼的垂下繩鉤。
凌云沖不時注意著背后的情況,當眼睛余光瞄到繩子快垂到自己伸手可觸的位置時,他順手抄起身旁水瓢,舀了一勺子木桶里的熱水,手腕一抖,“嘩”的一聲直潑向天窗,“啊呀!”屋頂傳來任青陽一聲高亢的尖叫,躲過潑水一擊,卻疏忽了手中的繩子,凌云沖一瓢水潑出便丟掉水瓢,隨即一把拽住繩子,用力一拉,任青陽連繩帶人從天窗摔下,但是她反應挺快,身手敏捷,忽的甩出一把飛鏢還以顏色,快落地時,一個漂亮的轉身,飄然落在凌云沖跟前,穩(wěn)穩(wěn)半蹲站住,恰好背對凌云沖。適才扔出的那一把飛鏢純粹是示威,事發(fā)突然,毫無準頭,一個也沒打中凌云沖,全都釘在了栗木桶上。
任青陽慢慢站起,側過身去一看,卻見凌云沖含笑而立,一撩長發(fā),反倒率先開口,沖她笑道:“莫不是任老板覺得在下所付的銀兩不夠伙食跟房錢,所以就特地進來鉤走我的衣物拿去當?。俊眲偛潘碘馊吻嚓栂敫墒裁?,現在看見掉在地上的繩鉤已然明白她是懷疑自己的身份來查探的,于是故意調侃岔開而言。
任青陽摔下來那一剎那驚慌失措,只想不要在她想戲弄的人面前摔的太狼狽,不能摔爬在地上被看了笑話,反倒叫對方戲弄了自己,所以一心全神貫注的是自己??梢苍谀且凰查g,凌云沖已從木桶中跳出,手疾眼快抓起衣物往身上一罩,其時已然穿好,里面的內衣和褲子來不及穿,他伸手抓來罩上的是外面的青色長衫,跟著一下迅捷麻利地系好腰帶,電光火石樣的一連串動作,在任青陽摔下來站起之前,他已整理完畢。
任青陽見凌云沖這般淡定自若的姿態(tài),不禁心中一凜:“好快的身手?!崩浜吡艘宦暎恋溃骸叭?,就你這些個破衣爛衫,也值不了幾個銅板?!?br/>
凌云沖道:“那難不成任老板是想拿我的衣服去替我洗?”任青陽笑道:“難道有什么不可以嗎?多謝凌公子剛才幫我洗衣服啊,子曾經曰過:‘來而不往非禮也’……”不等任青陽說完,凌云沖搶住話頭,淺笑道:“哦,所以你就用這種方式非禮我?”此話似嗔卻亦含情。
任青陽秀眉一挑,譏誚道:“你還怕非禮?。磕惴嵌Y的人還少嗎?還在乎這一趟嗎?”兩人一時對視不語。凌云沖抱手于胸,勾著嘴角,笑意不明,任青陽奇道:“你笑什么?”凌云沖笑道:“我在等你?!比吻嚓栐尞惖溃骸暗任沂裁??”
凌云沖笑道:“等你看夠了,我再說話?!北緛淼箾]顧得細看,卻被凌云沖一激,任青陽一不做二不休,干脆雙目如電似的上下細細的打量起這個男人:高挑清瘦,長發(fā)如墨,面似堆瓊,唇若涂朱,明眸如星,顧盼有神,端的是一派瀟灑風逸。
這兩人只隔了四五尺的距離,彼此的氣質,都是那么明亮朗闊,這樣的彼此,很難說討厭得起來,盡管任青陽本來對凌云沖自述的那個風流糗事耿耿于懷,對凌云沖也心生厭惡之感,可是這么從上到下,仔仔細細,認認真真的把對方看了個清清楚楚之后,居然討厭不起來,甚至有些欣賞,隱約覺得他并非是個好色縱欲之徒,也未必見得是個放浪妄為之人,他骨子里深藏的那種飄然出塵、慧雅清絕的氣宇風度被任青陽感覺到了,本想譏誚他幾句,卻猛然的說不出來了,轉而笑道:“好看的人不怕多看兩眼,不過我看你這個人的臉皮也真夠厚的?!?br/>
聽任青陽如此說,口氣明顯變得緩和,凌云沖會心一笑,他感到她看到了自己真實的一面,所以才沒有再鋒利的譏刺,頓時有一種棋逢對手的惺惺相惜,也許在她面前自己的本性到底是掩藏不住的,而她也總能奇妙的察覺到自己刻意掩藏的真性,他感覺自己和她相知是遲早,不禁莞爾笑道:“臉皮,你放心,我這張臉皮是貨真價實、絕無虛假,如果你要不信的話,你可以摸一摸?!?br/>
任青陽道:“好啊,我倒要看一看你這張臉皮究竟有多厚?!闭f著走過去,不經意間右手掌中已多了一只飛鏢,往凌云沖臉上劃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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