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寧止受傷不輕。幸而南祁對她的身體狀況比較了解,早年間在藥王谷也學了一手。為著她調(diào)理多日,漸漸恢復過來。
不過南祁卻不怎么放心。
宿寧止的脈象奇亂。往年南曄幫她調(diào)養(yǎng)以及天啟山修心訣的功效雖好,到底只能是拖著,多活一天算一天。
南祁斂了斂心神,他一向偽裝得很好,從不輕易讓宿寧止看到他煩悶的一面。他想起了另外一件事,轉(zhuǎn)頭問道:“不久就是你十八的生辰了吧?”
宿寧止正喝著藥,生苦生苦,她卻仿若感知不到。
她點頭:“下個月?!?br/>
南祁也點頭:“到時你就能見到你的父親了。”
宿寧止心間一刺,垂眸盯著那碗漆黑藥汁,其間倒映出她的模樣。
“怎么?不愿意?”南祁看出她心情微妙。
宿寧止搖頭,再抬眸時,她已轉(zhuǎn)了話題:“那日我與你說的事可有眉目?”
一早醒來時,宿寧止就告知南祁在荒原村落里遇到的事。那村子實在太過怪異,單是想起,她就心有余悸。
南祁的表情也略微嚴肅起來:“我已派了人去找,卻找不到你所說的那個地方。我知會了雁時一聲,只等著天啟山那邊答復了?!?br/>
“若是能找到那神秘人,或許可解?!彼迣幹拐f道。
她與謝云隱是被一神秘人送到南祁暫住的地方。若不如此,他們怕是要暴尸在破廟中。
“你當真不記得是誰救了你?”盡管已問了多遍,南祁還是沒忍住再次詢問。
可惜宿寧止還是搖頭。
她并不記得在破廟中到底發(fā)生了什么事。
南祁只得作罷。
又過幾日,宿寧止的情況穩(wěn)定下來,她計劃著去凜州見謝云隱一面就回天啟山,卻不想謝云隱比她更早一步來到了南祁這里。
他的傷勢看起來好多了,只是靈氣還有些微弱,想來并未完全傷愈,就動身來這里。
南祁對謝云隱是有愧的,但他是個坦蕩之人,倒也不逃避,與謝云隱寒暄一二句,見他這些年過得并不算壞,才稍稍釋懷。
宿寧止到時,兩人正在前堂對弈。謝云隱執(zhí)黑,南祁執(zhí)白,白子棋勢凌冽,殺伐果斷,而黑子則相對隱忍不發(fā)。待到局末,黑子只走了一步,滿盤都活泛起來,勢不可擋地把對手殺了個片甲不留。
棋局見心性。
南祁還是頭一次遇到這么對胃口的年輕小輩,不住贊嘆著,只道后生可畏。
“你也不老,何必說得跟七老八十一般。”宿寧止說得有些許悵然。
幾年不見,南祁的外表絲毫未變,言行舉止間卻多了幾分頹然老成。
真不知這幾年他在外面都經(jīng)歷了什么。
南祁也不見傷感:“人生來就是一天天不斷變老著,何須感懷。你已長大,我這世叔應當變得穩(wěn)重些。”
宿寧止不再去提這個話題。南祁是修道之人,再次也有百年壽命,她該關心的是自己,注定是個早死之人。
叔侄二人拌嘴,謝云隱在旁持著清淺笑容,一言不發(fā)地注視著宿寧止,并未打擾他們。
宿寧止這時轉(zhuǎn)頭看向他:“傷可好些了?”
謝云隱點頭。
兩人再無話可說。相隔得太久,年幼的默契已蕩然無存。若是在兇險境地,彼此在意著,相處倒還算親近,現(xiàn)在無事發(fā)生,只是彼此待在一起,難免尷尬。
南祁收了棋局,讓宿寧止帶著謝云隱在別府轉(zhuǎn)一轉(zhuǎn),他有些事情要外出去辦,便不再待客了。
宿寧止應允。
南祁出身世家,從小吃穿用度都是極好的,眼下他在外游歷,盡管只是暫居之所,依然布置得有些過分奢華。
二人在偌大院子中轉(zhuǎn)著,彼此無話。待到了一處依山傍水的小亭子,謝云隱突然開口:“近日你可要離去?”
宿寧止正在神游,聽他問她話,才忽的回神:“再過一二日,我就要回天啟山去了?!?br/>
謝云隱垂眸。不知怎的,宿寧止竟覺得他這模樣有些寂然。
或許是錯覺。
“他日你若來天啟,我?guī)闳ビ紊酵嫠!彼迣幹拐f道。
謝云隱笑了一下,那笑容淺淡,有些不達心意。
又過了一會兒,謝云隱問她:“天啟山可熱鬧?”
宿寧止微怔。
旁人詢問天啟,要不是說它名聲顯赫,就是說它靈氣濃郁是個修道的好地方。在宿寧止有限的過往里,只聽到過兩次例外,一次是柳昭昭在意那里的蟹黃包美不美味,一次就是謝云隱,他問得竟是熱不熱鬧。
宿寧止忽然想起,謝云隱的父母早已雙亡,曾經(jīng)那些加害過他的仇人也統(tǒng)統(tǒng)葬身一場雷劫之中。他無父無母,沒有親人也沒有敵人,他在這個世界上當真是孑然一身。
宿寧止壓下心頭的澀意:“熱鬧,當然熱鬧。你若來了,一定更加有趣?!彼c謝云隱又有什么不同,只是她比他好運氣罷了,以前有南曄南祁疼著她,現(xiàn)在再加上南雁時和師父,她并不孤單。
謝云隱沒有注意宿寧止的傷懷。他們路過樹下,枝頭的枯葉被風吹下來,剛剛好落在他的肩頭。
謝云隱用纖長的手指將那落葉拈下,把玩手中,露出好看的笑容:“又快要到冬天了?!?br/>
宿寧止點頭。
她其實并沒有理解他話中的含義。又快到冬天了,他是在冬天第一次看到她。
如果他僅僅是一只靈狐就好了,就能陪在她身邊,也不必去歷經(jīng)那么多不堪的往事。
人人都想抵達更高的境界,只有他偏偏想退行。
他們又逛了許久,天色將晚,總算到了院子盡頭。
回去時,宿寧止不知想起了什么,突然問道:“在拜古城外,你第一眼就識得我了嗎?”
“你很好認?!?br/>
其實不然,宿寧止近日算是長開了,嬰兒肥漸漸退去,與小時候早已不大一樣。
畢竟女大十八變。
宿寧止知道這是謝云隱在給她臺階下。他這樣說,也就不會把宿寧止的不識襯托得薄情。
宿寧止嘆了口氣:“我沒想到你還活著。”
謝云隱輕輕地看了一眼旁邊的她:“我也沒想到。”
“那場雷劫……”
“我什么都不知道。”謝云隱說,“那日……或許是因為我在地牢的緣故,因而躲過一劫?!?br/>
竟是因禍得福。
提到這個禁忌的話題,宿寧止微微有些赧然。
“或許有時間我應該隨你回一趟凜州?!彼迣幹罐D(zhuǎn)了話頭,“你當盡地主之誼?!?br/>
謝云隱笑道,溫文爾雅:“自然。”
“不知何時……”
“不如明日?!敝x云隱打斷她。
宿寧止怔怔:“誒?”
“明天會是個好天氣?!敝x云隱抬眼打量了天空。暮色將至,遠處有霞光透滲,分外明艷。
宿寧止這下有些不知所措了,誰知道她隨口一提,謝云隱就當了真。
或許是他獨自一人待得太久,早已不辯人情世故。
他真真寂寞。
宿寧止原本想要拒絕,不知怎的,話說出嘴邊卻轉(zhuǎn)了個彎:“……也好?!?br/>
“那么現(xiàn)在呢?現(xiàn)在就去如何?”謝云隱低頭看她。
這人倒是得寸進尺。
“……可是南祁世叔還未回來?!?br/>
“不要緊,我們可以給他留信?!敝x云隱說道。
宿寧止張張口,想要說什么,最終卻還是沒有說出來。
她發(fā)現(xiàn)自己竟然拒絕不了謝云隱,真是糟糕。
這算是宿寧止做得比較出格的一次。她年紀小,從來都是被長輩拘束著。往日里在天啟山,她跟著南雁時辦事更是一板一眼循規(guī)蹈矩,哪里會這樣想一出是一出,連考慮都沒有就先行動了。
也不知道南祁歸來看到他們留下的信條會作何感想?;蛟S會怪自己一下午不在就被謝云隱拐走了人。不過想想他臉色微變的模樣倒也有趣。
凜州真的距此地不遠。天色還未完全黯淡下來,他們就抵達了目的地。
謝家是真正的名門世家,盡管因一場雷劫盡毀,在廢墟上重建,依然有一種別的門派輕易得不到的持重感,想來是依照舊貌建造的。
不過府邸雖大,卻顯得清寂。
這里比南祁暫留的地方更不像一個家,其間的下人們各個行色匆匆,臉上甚至不顯多余的表情,工整卻也疏離。
他們朝著宿寧止與謝云隱行了禮。
宿寧止只覺得不舒服。她待慣了人情溫暖的地方,以前就算是在平襄,雖然身邊沒有親人,阿素和女修們待她卻也是極好的。但這里不同,這里有一種真正的冷漠感。
她有些后悔答應了謝云隱的要求。
謝云隱表情淡淡的,卻不見這份落差帶給他多少感懷。
“這里……”
“這里與你小時候來得可一樣?”謝云隱打斷她。
宿寧止認真想了想。那時她關注點全在小白狐身上,也只隨意看過一眼,不過那種不舒服的感覺與現(xiàn)在倒是如出一轍。
“這就是謝家?!敝x云隱的笑容微微隱去,“再怎么樣,也改不了?!?br/>
他這話何嘗沒有嘲諷自己的意思。
宿寧止無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