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籠罩天空，萬千燈火照亮城市，暴雨如天河傾瀉。名為醒神寺的露臺中，長桌上擺放著一條重達(dá)兩百公斤的深海藍(lán)鰭金槍魚，除此之外還有很多美食佳肴，基本都是魚蝦類的東西。

    源稚生抿了一口清酒，不著痕跡地瞥了一眼路明非，對方正沉浸在那些他委托楚子航與凱撒幫他買的東西，以及他自己買的東西里。

    路明非是兩個小時前出現(xiàn)在源氏重工大門前的，手里還拎著大包小包的東西。

    知道路明非這次逛街的起點(diǎn)，也知道他這次逛街的終點(diǎn)，于是烏鴉便在地圖上圈出了大概的范圍，然后派人根據(jù)路明非買的東西種類去調(diào)查，加上那些東西中有一個紀(jì)念品很獨(dú)特，他們成功倒推出了路明非大致的行動軌跡……只是單純的逛街吃東西而已。

    勐鬼眾那邊也沒有什么異動，看上去似乎是沒什么問題……而且路明非拒絕他們跟著這件事也很好理解，源稚生也不會希望有人一直抱著監(jiān)視的目的跟著自己。

    但源稚生就是感覺哪里怪怪的，整個過程太順利了，路明非買回來的那一大堆東西仿佛就是用來給他們倒推行動軌跡的一樣……

    “源稚生師兄?！甭访鞣呛鋈婚_口打破了源稚生的思緒。

    “怎么了？”源稚生回過神。

    “這些東西我留下?！甭访鞣侵噶酥缸筮叺膸讉€袋子，又指了指右邊的大堆東西，

    “這些東西送給你們?nèi)毡痉植?，想怎么處理就怎么處理?！?br/>
    “為什么？”源稚生微怔，

    “這不是你給自己買的嗎？”

    “我閑著沒事買這玩意給自己干嘛？”路明非舉起一個裝著口紅的盒子，

    “我女朋友平時又不化妝?！痹粗缮聊?。路明非聳聳肩，

    “只是給你們倒推我行動軌跡的線索而已，自己親自查一遍才更放心嘛……看你們盯我們?nèi)齻€盯這么緊的樣子，我消失幾個小時，你們又不知道我去了哪，估計(jì)不太放心?！焙芴拐\，坦誠到源稚生一時不知道自己要如何回答。

    楚子航和凱撒各自有著不同程度的驚訝表情，盡管今天早上路明非起床看見行程表的時候，就說過時間這么緊湊的行程表，蛇岐八家這是不想讓他們?nèi)齻€脫離視線范圍……但他們兩個也沒想到路明非這么直接。

    事實(shí)上，凱撒和楚子航在逛街的時候都有嘗試過擺脫源稚生和烏鴉他們，但都失敗了。

    燭火搖曳著燃燒，火光照亮著此刻氣氛有些凝結(jié)的露臺，四人表情各不相同。

    路明非笑了笑，打破了這種氣氛，

    “別那么緊張，我又不是在興師問罪……聊點(diǎn)家常放松一下怎么樣？”

    “我先來！”路明非開口即是悲傷往事，

    “我爸媽是學(xué)院的榮譽(yù)校友，天天不知道在哪忙著什么東西，十二歲開始我就沒見過他們了?！?br/>
    “以前不知道龍類存在的時候，偶爾會想象爸爸媽媽他們其實(shí)是兩個超人，一直不回家是在忙著拯救世界……而我就是那個小超人，只是還不會開發(fā)自己的力量，等到會使用力量的時候我就能一下子牛逼起來了?！甭访鞣切α诵?，眼神似乎很平靜，

    “當(dāng)然，偶爾也會胡思亂想說自己是不是壓根就沒有父母，十二歲之前的記憶都是假的?！焙芄殴值脑捳Z，另外三人卻感受到了一股莫名的情緒在路明非眼中流淌。

    楚子航沉默了一下，接過了路明非的話題。

    “對于父母，我其實(shí)沒什么可以說的，親生父親初中的時候去世了，只留下一把刀給我?！彼谔崞鸶赣H這個詞的時候，語氣澹澹的，可眼神卻變化了一瞬間，那從堅(jiān)硬變成虛弱的一瞬間被源稚生精準(zhǔn)捕捉到了。

    楚子航很直接，

    “我媽媽是個沒心沒肺的人，姥姥說她是需要被人照顧的類型，如果不是……”他頓了頓，

    “如果不是另一個爸爸人很好，我可能不會這么放心地成為卡塞爾的學(xué)生。”楚子航答應(yīng)過

    “爸爸”，對他的稱呼得是爸爸或者父親，而不是四眼仔或中分頭。雖然楚子航眼里

    “爸爸”的形象，就是一個梳著中分的四眼仔，但他向來都是一個信守承諾的人。

    “我可以加入你們這個組合嗎？”凱撒聳聳肩，

    “我一直都當(dāng)我爸爸死了來著，想來應(yīng)該可以算身世凄慘?！绷硗馊齻€人都注意到凱撒繞過了他母親，但都沒有選擇開口問。

    路明非隨口吐槽，

    “我這幾年沒見父母而已，算身世凄慘的話是不是有點(diǎn)太過了?！痹粗缮q豫了一下，決定加入這個話題，他忽然有些想了解這三個家伙了，現(xiàn)在看起來他們并不是想來日本分部鍍金的屠龍者二代。

    “要聊父母嗎？”源稚生說，

    “那我其實(shí)也沒什么可以說的，我沒見過我父母，從小和弟弟一起被別人收養(yǎng)，長大以后才有人找到我，說我是什么源家最后的血脈。”源稚生沉默了一下，

    “……就像孤獨(dú)的喬治，你們知道它嗎？”

    “那只平塔島象龜？有人說它是世界上最孤獨(dú)的動物?！背雍秸f。源稚生點(diǎn)點(diǎn)頭，

    “它是世界上最后一只平塔島象龜，很多人類都認(rèn)為它應(yīng)該和其他種類的母象龜繁衍后代，哪怕不是純種的，也好過徹底消失，但喬治一直不愿意親近人類給它帶來的母象龜們?！?br/>
    “我看那篇新聞的時候忽然就想著說……也許它根本就不在乎什么繁衍后代，保留基因什么的，那是人類的想法?！痹粗缮f，

    “盡管我也只是沒由來的想法，可我就是覺得……它可能只是想離開國家公園，回到自己當(dāng)年的水坑里打滾?！?br/>
    “你剛剛說你就像它，什么意思？”凱撒來了興趣。

    “我是源家最后的血脈?！痹粗缮f，

    “家族里的人都覺得我應(yīng)該肩負(fù)起源家家主的責(zé)任……比如管理黑道什么的?！?br/>
    “可我的夢想其實(shí)只是去沙灘上賣防曬油。”源稚生輕聲說。

    “那為什么不去呢？”凱撒挑眉。

    “想過一走了之，但是我做不到。”源稚生給自己重新倒?jié)M清酒。

    “是舍不得黑道家主的權(quán)勢嗎？”凱撒聳聳肩，

    “別誤會，我不是嘲諷你，事實(shí)上我其實(shí)一直在等待被加圖索家掃地出門的那一天，但也知道失去權(quán)勢的感覺會很不好?！?br/>
    “我記得這在中文里叫……”凱撒努力回想自己那個河南口音的中文老師教過的東西。

    “由儉入奢易，由奢入儉難！”凱撒神采奕奕，想來是在自豪自己的中文水平。

    “和舍不舍得權(quán)勢沒有關(guān)系?！痹粗缮鷵u搖頭。他沉默很久，開口說道：“很多人提起黑道，想到的都是那些手握生殺大權(quán)，抬抬手就有手下拿出一箱子現(xiàn)金的電影形象?！?br/>
    “那種黑道領(lǐng)袖當(dāng)然是有的?！痹粗缮f，

    “可并不是所有黑道都是這樣的，那些在部分黑道電影里被當(dāng)成背景板的底層混混們，有些可能只是沒錢上學(xué)的單親家庭的孩子，他們不知道自己能干什么，也沒人告訴他們應(yīng)該干什么?！痹粗缮皖^喝酒，

    “而那些夜總會里搔首弄姿，把身體當(dāng)商品的女人，她們有些是單親媽媽，只是想撫養(yǎng)自己孩子長大而已。還有些是被人……強(qiáng)奸過的，在她們眼里自己早就沒有貞潔這種東西了。”凱撒微微皺眉，

    “你想說什么？”

    “黑道領(lǐng)袖們看著光鮮亮麗，可底層黑道的本質(zhì)卻是骯臟而混亂的，在繁華都市的陰影之中，一切都有可能發(fā)生?！痹粗缮琅f低著頭，

    “他們需要更大的暴力來鎮(zhèn)壓，否則有些小混混們就會從不知道自己能干什么的孩子，變成知道自己能用暴力欺壓別人的暴徒。”

    “而夜總會里那些賣弄風(fēng)騷的女人，其中可能就會多出很多被迫將自己貞潔販賣的女人……處女很好賣的，買的人可不管她們是不是自愿?！痹粗缮従徧痤^，

    “我不是要夸耀蛇岐八家，事實(shí)上我們在各個黑道幫派手里收取過大量金錢，但還有另一個事實(shí)就是……因?yàn)樯哚思业拇嬖?，這個陰影社會才不會從大部分腐爛爛變成徹頭徹尾的腐爛?！?br/>
    “本家建立了基金會，給那些人提供醫(yī)療和養(yǎng)老保險(xiǎn)，也設(shè)立了熱線電話方便人們求助。”源稚生咬字清晰，

    “日本黑道的規(guī)矩是本家定的，濫用武力的人會被本家清洗，大規(guī)模械斗傷害到普通人的也會被本家清洗！這個陰影社會里的所有人都習(xí)慣用暴力說話，而本家就是那個最大的暴力！”

    “本家當(dāng)然也談不上清清白白，可我們維護(hù)了這個陰影社會的底線，這個底線也許很低……”源稚生頓了頓，微微起身，咬字極重道：“但我絕不允許它消失！”這一刻，這個自稱夢想是去賣防曬油的男人，眉眼之間卻帶著帝王般的氣勢，猶如煌煌大日。

    可忽然那股氣勢又消失了，源稚生坐了回去，面無表情道：“所以我才不能一走了之……至少在找到另一個繼承者之前不能。”

    “不談這些事了?！痹粗缮鷶[擺手，

    “行程表上沒有晚間節(jié)目，你們有什么想法嗎？”路明非眨眨眼，

    “去看看你口中的陰影社會？”凱撒挑眉，

    “聽上去是個好提議。”楚子航點(diǎn)點(diǎn)頭。源稚生想了想，

    “雖然那些地方不太安全，但對你們來說應(yīng)該無所謂?！彼油藢χv機(jī)，

    “櫻，去給三位客人準(zhǔn)備制服，再去找一件需要本家出面處理的事件，要新宿區(qū)的?！?br/>
    “少主，今天新宿區(qū)有大事件?！睂χv機(jī)那邊的櫻有些猶豫，

    “沼鴉會和火堂會發(fā)生了很大的利益沖突，歌舞伎町聚集了幾百人，隨時可能發(fā)生大規(guī)模械斗。本家的老人們正在分兩批分別拜訪兩個幫會的高層，試圖從中調(diào)和?！?br/>
    “沒關(guān)系，我們處理我們的事件，他們吵他們的利益糾紛?！痹粗缮ｅ５卣f，

    “打起來也不會影響到我們的安全，他們沒有這個膽子，更沒有這個能力?！?br/>
    “是?！睓压Ь椿貜?fù)。源稚生站起身，

    “三位，走吧?！比司o跟著站起身，楚子航忽然想起了什么。

    “你不是說你有個弟弟嗎？他不能是蛇岐八家的繼承者嗎？”楚子航澹澹地問。

    “……他已經(jīng)死了?！痹粗缮Z氣似乎很平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