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證婚人齊庸正照本宣科念完，掌聲吧嘰吧嘰響起，場上新郎新娘還在交杯，他已走下臺口，欠身對范自新說，范伯伯，我還有事，先走一步。

    范自新哪敢怠慢，連說，好，好，一直把齊庸正送到電梯口，不停念叨招呼不周，還請擔待，非常感謝云云。

    齊庸正說，范伯伯不用客氣，請回吧。范自新還要送，里面匆匆跑出來一個頗豐腴的中年女人，沖范自新嘀咕下面是雙方父母上場，你這會跑出來干啥，趕緊回去。范自新瞪她一眼，對齊庸正呵呵干笑兩聲后說那我回去了，您慢走。

    齊庸正點頭送了送范自新的背影，再一抬眼，發(fā)現(xiàn)幾個女賓結(jié)伴而出，腳步邁向不遠處的洗手間，眼卻是一眨不眨地盯著他。他垂眼走進電梯按下-2，電梯門緩緩蓋上范長江的巨幅婚紗照和那些女人豺狼般的眼。他抿了抿嘴角想，這年頭，誰還沒些個故事呢。

    坐進車里打著車，自動大燈把車前方照得通亮。齊庸正點上油門剛要起步，突然被對面車里的景象驚得猛踩一腳剎車，巨大的慣性下，他的前胸撞上方向盤，生疼。

    顧不上熄火，他飛快地跳下車，徑直撲向?qū)γ孳囘?，拼了力氣猛打車窗。打了一陣見車里的人仍沒有反應，他異常冷靜地走回后備箱，取出滅火器。

    “啪”地一聲巨響，車里的人終于被砸醒了。

    “啊。。。。。?！?br/>
    張宜的慘叫喝著旁邊車里的警報聲，此刻在齊庸正聽來異常刺耳。她裝在白手套里的右手哆哆嗦嗦地打著火，嘴里結(jié)結(jié)巴巴地說：“你。。。。。。你再過來。。。。。。我就撞了！”

    齊庸正愣在那，很快反應過來人家不是尋死，是自己想多了。

    “誤會了?！彼麛[擺手，示意自己無害，又頗含正義感地勸慰道：“你這樣睡覺會送命的，我剛剛。。。?！?br/>
    可惜張宜哪里顧得上聽他說話，慌亂間一腳油門飛了出去，三下兩下便拐出地下車庫，消失在他的視線里。

    “小姐，找你錢。。。。。。”

    停車場收費大叔舉著5塊錢，納悶地看著這個女孩開著輛壞了窗玻璃的紅車，丟了魂似的飛奔而去，連找錢都顧不上拿。

    一直到開出兩站路的距離，張宜才想起來，報警。對，要報警。

    她把車停在輔路邊打起雙閃，從包里摸索出手機按下112，響了一聲發(fā)現(xiàn)不對，找警察得打110啊，110！

    電話嘟了半天才接通，接線女人根本不聽她的哭腔，只慢條斯理地問，您的事發(fā)地點在哪？她報了建國飯店，只聽那女的說，請稍等，幫您轉(zhuǎn)接。又好一陣等，才有個男人的聲音傳來，怎么了，發(fā)生什么事了？

    張宜只得重復一遍剛剛同那女人說過的話：我在建國飯店地下車庫睡覺時被劫了，不清楚那人是要劫錢還是劫色，總之他拿著滅火器砸爛了我半邊車玻璃。。。。。。

    “你現(xiàn)在在哪呢？”警察問。

    “路上?！?br/>
    “哪條路上？”

    “我也不知道，我從地下車庫沖出來一直開，不知道這是哪里?！?br/>
    “那你來趟警察局吧，錄筆供后等消息。”

    “難道你們不應該陪我去趟建國飯店地下車庫，調(diào)出攝像頭，找到那個人，之后將他繩之以法嗎？”

    “難道你不覺得他或許認為你睡在車里有危險，只是想救人一命嗎？”

    張宜不說話了。倒不是她覺得警察說得多有道理，只是想起干了一輩子刑偵的老爸，直覺自己占理也說不過，多說無意。

    “我們在青草胡同11號，你先過來錄筆供吧。”

    “不用了。”張宜說，“謝謝。再見?！?br/>
    雨哩哩啦啦越過玻璃碎片打進車里，打了些在她臉上，身上，直打得她心涼如水。機械地設(shè)上導航、把車開進4S店、報修、坐上公共汽車、回到家，頂著一頭濕發(fā)鉆進被子，她昏昏沉沉睡去。

    建國飯店地下停車場，齊庸正怔在一地碎玻璃邊，腦海里揮之不去張宜的白手套和她驚恐尖叫時的表情，握了握拳頭才發(fā)現(xiàn)，剛剛砸車窗的手腫脹了一圈，有些疼。

    什么叫流年不利？打從參加完范長江的婚禮張宜足足燒了三天，全身無力頭疼欲裂的勁真是叫天不應叫地不靈?？恐鷣y塞進嘴里的兩板感冒藥以及她自認保養(yǎng)有方的好底子，熊熊高燒終于在第三天下午退去。第四天，張宜踩著軟綿綿的雙腳踏進4S店，用范長江塞給她的紅包結(jié)完換車玻璃的錢，捏著找回的兩元，在路邊攤買了個雞蛋灌餅填下肚，如同終于做完一個漫長的噩夢，她慘白著一張小臉，上班去了。

    “這三天有什么新情況？”

    “好戲被你錯過了！”

    “怎么了？”

    “老大和老二翻臉了，吵得可熱鬧呢?！?br/>
    “??？怎么回事？”

    張宜的單位屬于掛靠在政府機關(guān)名下的帶有半官方性質(zhì)的青年社團組織，同事李晶口里的老大和老二都是原機關(guān)里的局級干部，轉(zhuǎn)業(yè)后在這里任正副秘書長。另外還有一個副秘書長，排行老三。其實老大和老二不和也不是這一兩天的事了，打從老二想進的人老大沒批，老大可以得利的項目又被老二捅黃了開始，兩人就再沒在正式場合同時出現(xiàn)過。但鬧到翻臉，還真是出乎所有人的意料。畢竟一個機關(guān)樓里的同事，家住樓上樓下，又都是頗具人文素養(yǎng)的正局級領(lǐng)導，照李晶描述的破門而入公開對罵互不相讓翻遍舊賬摔門而出，的確有些過了。

    “這下可好，連對面樓里都傳開了，”李晶瞄了眼張宜，瞪圓了眼說：“你怎么瘦這么多啊，瞧這臉色難看的?！?br/>
    “生病還有氣色好的？”

    “也是，你帶著這張臉去給老大報件，他應該不會找你撒氣。”

    張宜接過李晶遞給她的請示件，在部門負責人處揮筆將大名一簽，徑直走向?qū)﹂T的秘書長辦公室。

    “劉秘書長?！?br/>
    “來啦？病養(yǎng)好了？”

    所謂老大頭發(fā)只長半邊，留得長長，蓋過禿了頂?shù)哪X門，顯出黑發(fā)依舊的假象。四十多歲，皮膚白白，身板瘦瘦，目光陰陰。

    “好了。謝謝領(lǐng)導關(guān)心。這是我們與大成合作開展青年社會職業(yè)體驗項目的協(xié)議，請您審閱。”

    “基本可以，發(fā)給律師審一下，看有沒有什么法律漏洞，沒什么問題盡快約他們過來簽協(xié)議。你代簽即可?！崩洗笾皇谴笾路朔瓍f(xié)議，并沒有仔細逐一查閱。大成老總魏吉朝與他劉振忠的交情豈止三五年，隨老魏折騰，他總是放心的。

    “好的！謝謝秘書長！”張宜揚著嘴角離開秘書長室，頓覺腳底順風順水——等這個協(xié)議簽完，部門今年能完成任務不說，獎金也有著落了。

    “發(fā)律師吧?！睆堃俗呋剞k公室把協(xié)議交給部長助理李晶，“之前你一直和大成誰在聯(lián)系？”

    “市場部部長蕭毅?！?br/>
    “等律師審完你把協(xié)議發(fā)給他，約個時間請他們過來簽協(xié)議。盡量請他們大頭過來，畢竟好幾百萬的項目，能做成也算社會效益經(jīng)濟效益雙贏。簽完我們做東請他們一起吃個飯。既然老大信任把項目交給我們部門，關(guān)系處好以后好辦事?！?br/>
    “好的部長?！?br/>
    “爭取下周以前把這些搞定?！?br/>
    “明白?！?br/>
    自從去年底張宜競聘上部門負責人后，項目推廣一部穩(wěn)扎穩(wěn)打，半年來略有進項，小集體干勁十足。因為歸老大直接分管，張宜并不用介入領(lǐng)導層的勾心斗角，盡全力最好分內(nèi)的事即可，這是她在項目一部開會時常常強調(diào)的部門行事法則。而另外幾個業(yè)務部門就沒她這么好運氣，因歸老二和老三分管，時常被領(lǐng)導們來回當球踢。氣順的時候踢溫柔點，趕上領(lǐng)導哪天氣不順，一腳踹飛也是常事。

    如同今天，進老二辦公室里匯報完工作又進老大辦公室接著匯報的項目三部負責人安睿桐，便是被罵哭了出來的。

    通常，辦公室是這些情緒的收集器和垃圾桶。辦公室主任趙昭的一雙招風耳，從來只負責聽，臨了對誰都說一句：放心吧，我不會說出去的。

    張宜信她不過，從不對她說，也從不認真聽她說。但，所有對外合作簽署的協(xié)議原件需要交辦公室存檔是單位制度。該走的程序，一個也馬虎不得。

    “聽說大成那個協(xié)議律師已經(jīng)審完了，什么時候簽??？”

    下班時，趙昭在電梯里問張宜。

    “明天?！睆堃苏f。

    “簽完記得送辦公室存檔哦！”趙昭拍了拍張宜的肩，和善地說：“上次是哪個部門，有個協(xié)議原件簽完忘了交我存檔，老大要看的時候害我一頓好找，最后還挨頓批。噢，不是你們部門，總之你想著點啊，先走了，拜拜。”

    張宜沖她揮揮手，只往好了想，人家這是——善意的提醒。

    青年創(chuàng)業(yè)就業(yè)幫扶會注冊成立于三年前。那時齊庸正剛剛留學回國，將在國外NGO當志愿者所見所聞的一整套社會公益組織管理體系改良得頗具中國特色后引入國內(nèi)，感召了以他老爸為首的國內(nèi)一批頂尖央企和民企的總裁注入首批創(chuàng)業(yè)基金，成立青年創(chuàng)業(yè)就業(yè)基金會，又動員了以他老爸為首的國內(nèi)一批頂尖央企和民企的總裁、副總裁加入青年創(chuàng)業(yè)導師行列，為國內(nèi)創(chuàng)業(yè)青年提供物質(zhì)和精神幫助。短短三年時間，青年創(chuàng)業(yè)就業(yè)幫扶會募資近四億，在全國五十多家城市設(shè)立了幫扶站點，幫助一千多名剛剛步入社會的青年實現(xiàn)創(chuàng)業(yè)夢想，并為自身殘疾或家經(jīng)窘困的無業(yè)青年提供就業(yè)崗位近萬個。齊庸正也因此獲得了國內(nèi)十大杰出青年稱號。

    不過在他看來，這一切才剛剛起步。

    如同三年前他親自設(shè)計的幫扶會LOGO——凌空而躍的天使之翼，才剛剛打開。

    接連幾天，齊庸正每早睜眼第一個看到的，都是張宜的白手套和她掛著淚痕昏睡的臉。好在那輪廓一天淡過一天，終于在第六個早晨消失成為一片空白。他頓感心情大好，竟點開了許久不曾留意的私人郵箱。

    密密麻麻的未讀郵件，征婚的足有五十幾封。齊總?cè)绽砣f機，卻總能抽出點閑功夫發(fā)幾張適齡女子的生活照給他，并很快派雷鳴追一個電話過來：少爺，齊總問您是否中意。

    這些女子的照片基本都未施粉黛，清麗可人，附注年齡身高三圍及家庭情況。至于從事工作，齊總認為兒子只要知道這些女孩沒有一個是演員或運動員就夠了。其余，自有他替兒子把關(guān)。

    剛回國那陣，齊庸正也曾認真研讀過齊總發(fā)來的部分郵件借以打發(fā)無聊時光，后來發(fā)現(xiàn)自己忙得連無聊時光都沒有了，便不再登陸這個滿是征婚廣告的郵箱，接到雷鳴的確認電話，也只是恩恩啊啊糊弄而過。今天主動打開，還真有點鬼使神差。

    郵箱里，時間最久的一封郵件大概是兩年前，齊庸正掃過兩眼，順手點進第二頁，如同觸碰到速凍開關(guān)，整個人瞬時凝住。

    “我回來時有人接嗎？”

    郵件發(fā)送時間顯示一年半前，沒有正文，只標題里的這幾個字。

    齊庸正盯著屏幕上的回收站看了一會，直覺眼睛有些發(fā)澀，修長有力的食指敲幾下鍵盤，郵件已永久刪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