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霧里青》

    文/明開夜合

    晉江文學(xué)城獨家發(fā)表

    2023.10.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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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陳清霧九歲那年，孟弗淵帶她和弟弟孟祁然去森林公園玩。

    陳清霧抓到了一只蝴蝶，離開時又將它放生。前往停車場的路上，陳清霧屢屢回頭張望。上車前她最后一次回頭，在那個薄如蟬翼的黃昏里，憂傷地問孟弗淵，淵哥哥，蝴蝶的世界里是不是沒有冬天。

    后來他在陳清霧二十歲的年紀喜歡上她，那時無端地想起這句話。

    蝴蝶的世界里是不是沒有冬天。

    ——題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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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Chapter01

    天色灰暗，淤了層層疊疊的鉛云。

    天氣預(yù)報說晚間有雪，不知準與不準。

    陳清霧邁上臺階，正欲抬手敲門，那門忽然開了。

    祁阿姨探身而出，笑容滿面：“我剛說應(yīng)該到了就聽見停車聲音——快進來！外頭冷吧清霧？”

    “有一點。”陳清霧微笑。

    祁阿姨親熱地去牽她的手，“手怎么這么冷，也不多穿件衣服。趕緊進來，我讓阿姨給你泡杯熱茶?！闭f著將她牽進屋里。

    屋外孟祁然高聲：“……媽你別關(guān)門，我還沒進來呢！”

    拎著行李箱的孟祁然三步并作兩步，祁阿姨作勢要將門闔上，他飛快擠了進來。

    祁阿姨笑著拍他一掌，“多大的人了，不能穩(wěn)重點。”

    那行李箱祁阿姨遞給了家里的保姆，隨即領(lǐng)著陳清霧直接去茶室，“正在打麻將，我今天手氣差得很，正好清霧你來替我?！?br/>
    “我打得不好呢。”

    “沒事兒，隨便玩玩。我要去看看火，清霧你不是最喜歡吃我做的魚嗎，我專門給你燒了魚?！?br/>
    “謝謝您費心了?！?br/>
    也不顧她已是二十五歲的大人，祁阿姨仍像她小時候那樣，伸手捏捏她的臉，像是喜歡極了她這靜定乖巧的模樣。

    茶室里陳孟兩家家長都在，三缺一的牌局暫停，大家正好喝杯熱茶解乏，室內(nèi)一股茶煙混雜點心的甜香。

    陳家與孟家由來交好，年前年后這段時間生意暫歇，但凡有空余，兩家基本都會湊在一起消磨時光。

    進門的瞬間，大家一齊望過來，“清霧回來了?！?br/>
    陳媽媽伸手，陳清霧走到她身邊去。

    陳媽媽捉著她的手，將她從頭打量到腳，“怎么瘦了這么多？”

    “年前事情多，有點忙?！?br/>
    孟叔叔問：“清霧從哪兒回來的？”

    陳媽媽接話：“瓷都。那破地方，交通很不方便，回來一趟麻煩得很?！?br/>
    瓷都是陶瓷人心中的圣地之一，才不是什么破地方。

    但陳清霧沒出聲，懶得因為一點小問題起爭執(zhí)。

    孟叔叔問：“那兒沒有高鐵和飛機？”

    陳媽媽說：“有是有，但南城過去不能直達。”

    陳爸爸說：“依我說清霧你還是早點回來做點正經(jīng)事。”

    陳清霧聲調(diào)輕輕的，反駁的語意卻堅定：“做陶瓷怎么就不是正經(jīng)事呢?！?br/>
    孟叔叔附和：“老陳你這古板思想該更新?lián)Q代了，現(xiàn)在手上端的茶碗都是清霧自己燒的呢?！?br/>
    陳爸爸笑了聲，看向陳媽媽，“我就說小時候就該把清霧送給孟家，老孟這護短的樣子，不知道的以為清霧才是孟家親生的?！?br/>
    孟叔叔也笑：“我是真寧愿拿祁然換清霧，他一天到晚的不著家，一件正事也不做?！?br/>
    孟祁然做無辜貌，“我進門一句話都還沒說，也能挨您一頓數(shù)落?！?br/>
    一旁倒茶的保姆這時候打趣一聲：“分什么孟家陳家的，讓清霧跟祁然早點結(jié)婚，不就是一家人了?！?br/>
    大家都哈哈大笑起來。

    孟祁然跟著輕笑一聲，卻是沒甚所謂的樣子。

    陳清霧看他一眼。

    跟他從小一塊兒長大，比誰都明白他這笑容的意思，他不置可否時，通常就是這般反應(yīng)。

    按理說早該漠然，但到底無法忽略那一瞬間跌落般的輕微失重感。

    牌局重開，陳清霧頂了祁阿姨的缺。

    孟祁然沒事干，坐她身旁幫忙摸牌，一邊問道：“我哥還沒回來？”

    孟叔叔說：“他約了人談生意，今晚不一定回來吃飯?！?br/>
    “什么生意，臘月二十八還得談。”

    “現(xiàn)在的年景你以為錢好賺？我看你是該跟你哥哥學(xué)學(xué)做事。”

    孟祁然笑說：“您當(dāng)我賽車賺獎金就更容易？”

    祁阿姨這時候端著一盤甜點進來了，插話道：“那是，你的買命錢?！?br/>
    “正規(guī)比賽安全得很?！?br/>
    祁阿姨將甜點放在陳清霧手邊的凳子上，“清霧你說說他，讓他別去參加那什么摩托車錦標(biāo)賽?！?br/>
    孟祁然說：“霧霧你才應(yīng)該幫我說說我媽，天天給我發(fā)比賽事故集錦，這誰受得了?！?br/>
    陳清霧只是微笑，并不摻合他們拌嘴。

    孟祁然拈起點心送進嘴里，一下皺起眉頭，“您怎么不早說是榴蓮餡的?！?br/>
    “給霧霧做的，誰讓你貪吃?！逼畎⒁炭匆谎坳惽屐F的牌堆，笑了，伸手拍拍她肩膀，“好好打?！?br/>
    孟叔叔笑道：“這什么意思？”

    祁阿姨揚眉：“意思是清霧這把牌好得很，你們就等著掏錢吧?！?br/>
    祁阿姨離開茶室去了會兒廚房，再回來時，這局已經(jīng)結(jié)束。

    “怎么樣？贏了多少？”

    陳清霧非常不好意思，“輸了?！?br/>
    “哎呀?！逼畎⒁毯苁峭锵?。

    陳清霧起身讓座，“阿姨您打吧，我牌技真的不行?？赡茱w機坐久了，頭有點疼，我出去透透氣?！?br/>
    祁阿姨坐了下來，“多穿件衣服，外面冷?！?br/>
    “嗯。”

    孟祁然將陳清霧手腕一捉，“我陪你出去？”

    “不用，我就去院子里轉(zhuǎn)一下?！?br/>
    陳清霧取了門口衣帽架上的棉服穿上，推門，一陣料峭寒風(fēng)。

    天已經(jīng)黑了，前院里亮著燈。

    走下臺階，似有什么落在臉上，寒涼的一個點，抬手一抹只有水漬，意識到是開始下雪了。

    她走到樹下的背風(fēng)處，摸了摸棉服口袋。

    煙還有一支，但打火機登機的時候丟棄了。

    陳清霧將棉服拉鏈拉上，兩手揣進口袋里，走出門去。

    小區(qū)里不免俗地掛上了紅色燈籠，沿路望過去暖融融的，雪是越下越大了，她拉上了風(fēng)帽，腳步加快。

    剛走出小區(qū)大門，一部黑色SUV駛了過來。

    陳清霧往旁讓了讓，誰知那車緩慢剎停。

    車窗落下，傳來一道低沉聲音：“清霧?！?br/>
    隔著風(fēng)聲的緣故，聽來兩分縹緲。

    陳清霧抬眼望去。

    車里的人戴一副細框眼鏡，神色平淡，極有一種薄雪孤屻的冷峻。

    是孟祁然的哥哥，孟弗淵。

    陳清霧趕緊打招呼：“淵哥哥?！?br/>
    小時候剛學(xué)說話，很難發(fā)得出“弗”這個音，家長就讓她省略了，直接叫“淵哥哥”。此后叫順口了，一直沒改——二十多年的習(xí)慣稱呼，改起來反倒別扭。

    孟弗淵看著她，“去哪兒？”

    “出去買點東西?！?br/>
    “走著去？”

    “……嗯?！边@附近最近的商超有一公里，走路倒也不算遠。

    “祁然呢？”

    “在家里?！?br/>
    “上車。送你過去?！?br/>
    孟弗淵的口吻很是淡漠，聽來毫無商榷的余地。

    陳清霧便依言走過去拉開了車門。

    她進來的一瞬，車內(nèi)涌入一陣淺淡香氣，偏冷的調(diào)子，像初春還未解凍的青綠泉水。

    孟弗淵不動聲色地屏了一下呼吸，看她一眼便收回目光，“出門怎么不帶傘。”

    “出來才下的，懶得回去拿了。”

    孟弗淵將車往后倒了倒，拐個彎，重新駛?cè)胲嚨馈?br/>
    “要買什么？”孟弗淵隨口一問的語氣。

    陳清霧猶豫一霎，“……零食?！?br/>
    抽煙是今年染上的不良習(xí)慣，祁然都不知道，家里更不知道。倘若他們知道，她必得討一頓訓(xùn)斥，說不準陳父還會親自盯著她戒煙。

    和叛逆無關(guān)，純粹因為有天凌晨蹲等開窯，等得又困又乏，窯工隨手給她遞了一支煙，她就隨手接過了；窯工又遞了火，她也就順便點上。嗆得只咳嗽，但多試了兩口，無師自通地學(xué)會了。

    后來這習(xí)慣就延續(xù)下來，也沒怎么有癮，偶爾煩悶以作消解。

    為了不給自己惹麻煩，陳清霧還是選擇了說謊。

    兩分鐘后，車停到了便利店門前。

    陳清霧拉開門，孟弗淵將車熄火，也拉開了他那一側(cè)的門。

    下車后，陳清霧見孟弗淵打開后座車門，抽出一柄黑傘，傘是自動，撐開時輕輕的“砰”的一聲。

    下一瞬，那傘被遞到了她手邊。

    她微微一怔，“……不用?！?br/>
    孟弗淵手沒有收回，神情有些不容置喙的意思。

    陳清霧自感已經(jīng)耽誤他太多時間，便將傘接了過去。

    孟弗淵于此時轉(zhuǎn)身，也朝著便利店走去。

    陳清霧摸不準，他也要買東西？

    沒想太多，跟上前去。

    孟弗淵沒撐傘，身上一件長款黑色大衣，身形峻拔，細雪之中，鶴然清介。

    三兩步的路，實則打傘很是多余。陳清霧在門口收了傘，放入傘架之中。

    自動門彈開，她跟在孟弗淵身后走了進去。

    店里沒有其他顧客，只有一位值守的店員。

    陳清霧往零食貨架走過去，孟弗淵頓了頓，走往同一方向的飲品柜。

    拉開柜門的一瞬，他稍稍抬眼，目光輕掠過陳清霧的面頰。

    上一回見面還是端午，大半年沒見，只覺得她瘦了太多，黑色羊絨長裙，套一件黑色棉服，襯得皮膚蒼白得幾無血色，乍看簡直有些形銷骨立的意思了。仿佛一件置于展架之上，冷白燈光下，孤零零的影青瓷。

    也不知她是怎么照顧自己的。

    陳清霧平常沒有吃零食的習(xí)慣，貨架間逡巡，遲遲無法下手，最后只隨便拿了盒巧克力。

    前方拐個彎，往收銀臺走去時，她腳步稍頓，看了一眼貨架上的東西，又收回目光。

    孟弗淵隨意取了一瓶水，也往收銀臺走去。

    在方才陳清霧駐足的地方，他稍頓腳步，垂眼看去。

    那是一盒打火機。

    到了收銀臺，孟弗淵在陳清霧身后站定，將水瓶遞給店員掃碼。

    陳清霧動作迅速地點開付款碼，微笑說：“我一起給吧?！?br/>
    太小的賬單，孟弗淵沒有同她客氣。

    兩人走出便利店，重回到車上。

    陳清霧扣上安全帶，同孟弗淵道了聲謝，他只淡淡地“嗯”了一聲。

    回去路上，兩人沒有一句交談。

    陳清霧倒不覺得有什么，孟弗淵一貫給人謹肅而不可親近之感。像孟祁然這樣天不怕地不怕的人，卻獨獨有幾分怵他這位兄長。

    孟弗淵在北城念的大學(xué)，之后又出國進修。而等他歸國，陳清霧又離家讀書去了。

    這些年各有生活軌跡，聯(lián)系更是越來越少，微信從不私聊，只是偶爾點贊。

    這樣的人，陳清霧連寒暄都不知如何起頭。

    好在她知道孟弗淵十分厭惡無效社交。

    口袋里手機一振。

    陳清霧摸出來一看，是孟祁然打來的電話。

    接通，孟祁然問她去哪兒了，馬上就要開飯了。

    陳清霧說：“在門口碰到了淵哥哥。我們馬上就到了。”

    電話掛斷后，一直沉默的孟弗淵這時候才問了一句，“祁然去接的機？”

    “嗯?！?br/>
    卻也沒有下文。

    車很快到了大門外。

    院里的灌木叢和樹葉上已覆了薄薄的一層雪，陳清霧關(guān)上車門，看見別墅門打開，孟祁然走了出來。

    “下雪了？”孟祁然問。

    “嗯?！?br/>
    孟弗淵將車熄火，下車前往外看了一眼，陳清霧站在孟祁然面前，孟祁然自然而然地伸手，替她拍去肩膀和帽子上落下的幾許飛雪。

    他們由來如此親昵。

    孟弗淵輕摔上門，孟祁然望過來，笑著打聲招呼，“哥你生意談完了？”

    孟弗淵十分平靜地點了點頭。

    三人一道進屋，孟祁然和陳清霧走在前。

    孟祁然似小孩開火車那般的，將手搭在陳清霧肩上，輕推著她往餐廳去。

    菜已經(jīng)上桌了，兩家家長正在落座。

    祁阿姨很是驚喜：“不是說有個飯局，今天不回來吃飯嗎？”

    “改了下次。”孟弗淵沒有多作解釋。他克制自己不去看陳清霧，同陳爸爸和陳媽媽打了聲招呼，說道，“叔叔你們先吃，我換身衣服就來?！?br/>
    他穿著三件套的正裝，很是板正，不適合家宴。

    沒多久，孟弗淵過來了，換了件圓領(lǐng)的黑色毛衣，也似順便洗了把臉，額前頭發(fā)沾了些水珠。

    “快坐?！逼畎⒁汤_身旁椅子，待人坐下以后，笑瞇瞇地遞過餐具。

    兩家來往甚密，客套的虛禮一律省略。

    家長關(guān)切地問起幾個小孩的近況。

    如今孟弗淵常居?xùn)|城，陳清霧在瓷都工作，而孟祁然沒個定數(shù)，不止東城、南城、瓷都三地，全國各處都有他的蹤影。

    孟叔叔笑問：“清霧還是在翟靖堂那兒工作？”

    翟靖堂是知名的陶瓷藝術(shù)家，陳清霧取得皇家藝術(shù)學(xué)院陶瓷與玻璃專業(yè)碩士學(xué)位之后，就往翟靖堂老師的工作室投了簡歷，以百里選一的概率被選中。

    “目前是的，不過準備年后辭職。”陳清霧將筷子放下，坦誠說道。

    陳媽媽說：“不是干得好好的嗎？辭職了準備去哪兒？”

    陳清霧在翟靖堂的工作室待了兩年，拉胚、施釉、燒窯……各類瓷器陶器燒了個遍，大大補足了她作為學(xué)院派經(jīng)驗和技術(shù)上的不足。

    積累多了，便有試做自己的東西的沖動。

    “想自己成立一個工作室，不過目前只有初步想法。”陳清霧說。

    陳爸爸有幾分不悅：“我看你這想法純屬異想天開。工作室開在哪兒？啟動資金何處來？開張后去哪兒拉客戶？這些都想過嗎？”

    當(dāng)然想過。

    但陳清霧沒說話，她不想與父親多做爭辯。

    孟祁然則笑說：“我看霧霧最好先休息半年，累得這么瘦了?！?br/>
    孟弗淵看見孟祁然抬手輕輕捏了捏陳清霧的小臂。

    祁阿姨贊同道：“就是。女孩子天天跟泥巴打交道多累啊，清霧你反正打算辭職，不如辭了先回南城休息一陣。你不在我總悶得慌，連個逛街的人都找不到?！?br/>
    陳清霧微笑，聲調(diào)依然很輕，“不工作沒有收益呢，工作室還不知道要貼進去多少?！?br/>
    孟祁然說：“不還有我嗎?！?br/>
    “你拿命賺的比賽獎金，我不敢花。”

    “賺了不就是給你花的，我自己又沒什么大的開銷?！?br/>
    “你年后就要參加比賽，弄設(shè)備也需要用錢。”

    “能找贊助商，花不了幾個錢。我上屆成績還行，已經(jīng)有人在找我談贊助了?！?br/>
    大人們聽他倆小情侶拌嘴似的，都露出了微笑。

    只除了孟弗淵，他垂眸喝水，神情平淡，毫無波瀾。

    這話題結(jié)束后，陳爸爸問起孟弗淵：“我聽老孟說，弗淵你今天去跟陸家談合作了，談得怎么樣？”

    孟弗淵研究生時就拉起了一支四人團隊，做醫(yī)療機器人的算法設(shè)計，回國以后，順理成章地注冊了自己的公司。

    閉關(guān)研發(fā)兩年，核心團隊設(shè)計的醫(yī)療機械臂獲得融資，又過關(guān)斬將取得資質(zhì)，正式投產(chǎn)，經(jīng)過多次迭代更新，成功入駐某公立醫(yī)院，并輔助外科醫(yī)生完成了一例腫瘤切除的臨床手術(shù)。

    現(xiàn)在正在研發(fā)的產(chǎn)品，將在第一代機械臂的基礎(chǔ)上，進行徹底的算法重構(gòu)和硬件更新。

    陸家的SE  Medical專攻醫(yī)療器械研發(fā)與制造，資歷深厚，與南城好幾家三甲醫(yī)院有深度合作關(guān)系，孟弗淵想拉上他們一同推進新項目。

    孟弗淵說：“初步達成意向了。SE是做傳統(tǒng)器械起家的，參與人工智能產(chǎn)業(yè)非常謹慎，后續(xù)還得再詳談?！?br/>
    陳清霧此時開口，“你說的SE，是不是SE Medical？”

    孟弗淵看向她，點了點頭，“接觸過？”

    他沒想到陳清霧在認真聽他說話，他做的這行實際非?？菰?，孟祁然都常常聽得百無聊賴——不過也沒什么，各人有各人的命，祁然生來就是要做閑散少爺?shù)摹?br/>
    陳清霧說：“他們研發(fā)團隊之前聯(lián)系過翟靖堂老師，請他幫忙制作一種陶瓷組件，好像是用作設(shè)備里的絕緣材料?！?br/>
    孟弗淵說：“SE有更完善的材料實驗室，那應(yīng)當(dāng)是我拜托他們做的一個材料屬性測試?！?br/>
    “這么巧?！标惽屐F微訝。

    孟弗淵“嗯”了一聲，神情依然清淡。

    陳媽媽接了話，笑問孟祁然：“祁然最近在忙些什么？”

    “年后有場live，春季開始摩托車錦標(biāo)賽第一站。”

    陳媽媽笑說：“聽起來還是我們祁然最自由?！?br/>
    祁阿姨不以為然，“自由什么，就是瞎折騰。二十五歲的人了，一點也不著急。你哥在你這個年紀都已經(jīng)在準備自己創(chuàng)業(yè)了。”

    孟祁然挑眉：“也不知道是誰，提前叫我留幾張比賽的前排票。”

    “我那是想去盯著你，免得你沒個分寸?！逼畎⒁绦φf，“你是不著急，也不考慮考慮清霧?！?br/>
    孟叔叔也點頭：“祁然，你自己得有個打算。”

    孟祁然大陳清霧一周，兩人先后于同一家醫(yī)院出生。

    陳孟兩家本就交好，兩個小孩仿佛是照著“青梅竹馬，兩小無猜”這個標(biāo)準樣本一路長到大。

    從幼兒園到高中，兩人都在同一所學(xué)校。孟祁然高中時成績一直在中游徘徊，為了跟陳清霧一道去北城念大學(xué)，高三懸梁刺股一整年，考了北城一所一本院校。

    陳清霧本科畢業(yè)去英國留學(xué)，孟祁然也申請了同一所城市的大學(xué)。

    背井離鄉(xiāng)，家里照顧不到，研究生那一年，只有兩人在倫敦相依為命。

    在孟弗淵和陳孟兩家家長眼里，陳清霧和孟祁然是板上釘釘?shù)囊粚?，甚至今年中秋，父母還半開玩笑似的念起，說是不是得開始準備婚房和彩禮了。

    孟祁然笑了笑，選擇將孟弗淵拉下水：“我哥今年三十一，他都不著急，我著什么急。”

    陳清霧微微抬眼去看孟祁然。

    果然，又是那般不置可否的笑。

    孟祁然天生的人群焦點，走到哪里都討人喜歡。

    只有陳清霧知道，他這人骨子里實則有些淡漠，對大多數(shù)的事情都漫不經(jīng)心，只不過大家往往只會注意到他的熱烈，而忽略他的冷淡。

    陳清霧本就食欲不盛，此刻更是胃口盡失。

    孟弗淵目光在陳清霧臉上輕輕一落，看見她忽然間神色黯淡。

    他回了孟祁然一句：“你先管好你自己?！?nbsp;語氣與溫和二字毫不沾邊。

    眼看孟祁然吃癟，祁阿姨笑說：“你非得捋虎須，我們都不敢管你哥的私事?！?br/>
    這話題暫且結(jié)束了。

    陳清霧實在吃不下，但環(huán)視一圈，大人們邊吃邊聊，似仍在興頭上。

    她只好舉筷，隨意搛了一箸青菜放進碗里。

    正有一下沒一下地扒拉著那兩片菜葉，以顯得自己有事可做，忽見斜對面孟弗淵落了筷。

    孟弗淵說：“我還有個電話會議，就先失陪了，叔叔阿姨你們慢吃?！?br/>
    陳爸爸忙說：“沒事兒，我們也快吃完了。”

    孟弗淵下桌沒過十分鐘，陳清霧以為原本還將至少持續(xù)半小時的飯局，就這般告一段落。

    保姆過來收拾餐桌，大人仍舊去茶室打牌。

    祁阿姨要指點保姆收拾廚房，就讓陳清霧和孟祁然先補缺。

    陳清霧提不起興致，讓孟祁然打。

    她坐在一旁剝了幾瓣西柚，遞到孟祁然手邊，孟祁然說手上沒空，側(cè)低下頭，讓她直接喂他。

    祁阿姨“哦喲”一聲。

    “你們還當(dāng)面撒狗糧?！泵鲜迨遄砸詾橛蒙狭四贻p人的時髦說法，摸了張牌，又開玩笑般的說道，“老陳，回頭給我交個底，你家彩禮是什么標(biāo)準?！?br/>
    陳媽媽笑：“這八字還沒一撇?！?br/>
    孟叔叔看向孟祁然，笑說：“還沒一撇？”

    孟祁然微微挑眉，“這得問霧霧，她說有就有，說沒有就沒有?！?br/>
    還是那般，兩分漫不經(jīng)心的語氣。

    孟叔叔笑問陳清霧，“清霧，怎么說??？”

    陳清霧放下手里的柚子，微笑說道：“我去看看阿姨有沒有什么需要我?guī)兔Φ?。?br/>
    “嚯，話題轉(zhuǎn)得這么生硬啊?！泵鲜迨遛揶?，當(dāng)她是不好意思了。

    陳清霧只笑了笑，徑自往客廳走去。

    她沒去廚房，推開門往后方的院子去了。

    別墅有兩間書房，三樓的那一間為孟弗淵專用。

    孟弗淵待在里頭看文件，隨意消磨了一會兒時間，盤算著該下樓了。

    起身走到窗邊，準備將方才打開透氣的窗戶關(guān)上，怕晚上雪下得大了，飄進來淋濕地板。

    手掌住玻璃窗扇，不經(jīng)意往外瞥了一眼，一時頓住。

    窗戶下方正對著后院，后院面積不大，祁阿姨精心收拾過，花木掩映，桌椅錯落，天氣晴好時，是個喝茶的好地方。

    一人多高的油橄欖樹下，支了張?zhí)僖危惽屐F正坐在上面。

    陰影之中，那身影清寂，一動不動，任由細雪落了滿肩。

    他看了一會兒，闔上窗戶。

    聽見窸窣聲響，陳清霧驀地抬頭。

    有人撥開了蒲葵的葉子，背對著屋內(nèi)一室暖光，走了過來。

    是孟弗淵。

    陳清霧立即站起身。

    孟弗淵走到她跟前，目光落在她臉上，卻似乎沒有任何意味。

    她剛要問是不是找她有什么事，他說：“拿著?！?br/>
    她下意識抬起一只手，有什么被輕輕丟在她手中。

    她定睛去看，一時愣住。

    那是枚打火機。

    還沒反應(yīng)過來，孟弗淵已收回目光，轉(zhuǎn)身走了。

    陳清霧手指合攏。

    銀質(zhì)的，尚有薄薄的余溫。

    如果沒記錯，這枚打火機跟了孟弗淵多年。

    而她驚訝的是，孟弗淵為什么會知道，她此刻迫切需要一枚打火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