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花郡其實已經(jīng)消失了，甚至瑤山都已經(jīng)消失了一半。阮綿跳下了船游到山腰才終于出了水面，直奔山頂。高聳入云的瑤山，她居然只花了半個時辰就到了山頂，那時候，秦瑟也已經(jīng)下了山峰，站在數(shù)十丈外停下了腳步。
“秦思……”
阮綿手足無措，只能揪著自己的衣擺踟躕：說不愧疚是騙人的，也許真的是她這個劫難才讓人間仙境瑤山變成了龍王殿，可是說后悔更加是騙人，如果她不走，大仇怎么報？
秦思的目光一直在她身上，眼里的驚訝仿佛隨時會被點燃的光，良久，他才露了第一個笑，“你回來了?！?br/>
他沒有打，沒有罵，沒有發(fā)火……連厭惡的眼神都沒有一個，這讓阮綿更加不安。如果他也要她償命，她現(xiàn)在會毫不猶豫地把性命給他，可是他什么也不說。
“我……秦思，對不起。”
除了道歉，還能怎樣？
秦思的眼里微微晦澀，神情卻依然是泰然的。阮綿偷偷打量他：他纖瘦了不少，本來就纖細(xì)頎長的身體現(xiàn)在都快變成一副骨架了，也不知道這些日子他是怎么過的……
“渴不渴？”秦思輕聲問。
阮綿這才發(fā)現(xiàn)他的手里有個水囊，不知道是特地為她準(zhǔn)備的還是怎么樣。聽白翎講，現(xiàn)在瑤山的水源已經(jīng)斷盡，瑤山弟子每天喝的水都是用火燒了海水才取水汽凝結(jié)成的凈水，不用說一個水囊，就是每一滴都是一線生機。而此時此刻，她這個罪魁禍?zhǔn)谆貋?，居然還要浪費他們的救命水么？
“不渴?！?br/>
秦瑟略略遲疑，“你在海上許多天了?！?br/>
“我……”阮綿想了想，如實相告，“秦思，我能喝海水，雖然不知道是為什么，可是好像到了奈何海之后就沒有渴過了。”這就和她能在水下呼吸一樣，一樣是詭異的事情，一樣令人費解。
秦瑟的眼里是懷疑，可是卻沒有說什么，只是輕道：“跟我來?！?br/>
阮綿跟著秦瑟在山上行走，心跳越來越慢，心也越來越?jīng)觥，幧秸娴囊呀?jīng)不是以前的瑤山了，美麗的花草樹木毀了一半以上，山上的積雪卻在不斷融化，積雪融化后也帶來了一些水，許多個瑤山弟子把大塊大塊的冰放到水缸里存著，也有弟子在草坪上挖坑，然后收集積雪……
神祈峰的吊橋依舊搖搖欲墜，秦思站在了橋邊回眸問，“還怕不怕？”
阮綿搖搖頭，默默念了一遍御風(fēng)術(shù)從橋頭一躍而起，中間停頓了兩下就過了那道斷崖。秦思緊隨其后，白翎也跟在后面到了神祈峰。
她真的已經(jīng)不怕了，不怕高，不怕死，只怕愧對瑤山上下。
如果說瑤山還僅僅是“狼狽”二字可以概括的話，那么神祈峰就已經(jīng)是狼籍。狼籍的屋子狼籍的草地，冰雪的殘渣混著泥土，峰上的綠草許多都已經(jīng)腐朽。
聽說是一回事情，親眼見到卻是另一回事情。阮綿踏上桃花郡的時候就已經(jīng)不敢往前，更何況此時此刻。這里曾經(jīng)是那么美的一個地方，可是現(xiàn)在卻成了這副殘破模樣。
神祈峰上，唯一茂盛依舊的是神樹，所有的草木都搖搖欲墜，唯有神樹依舊伸展著她的枝干，金色的葉子鋪天蓋地遮蓋住地面，汲取著這最高山峰上的陽光。
它還在，那天宮上的那一棵……應(yīng)該還好吧？
“綿綿！”
一聲驚呼從破敗的屋子里傳來，一個白色的聲音風(fēng)卷殘云而來。阮綿還沒看清來人是誰，就被那人一把揉進(jìn)了一片軟乎乎的……胸？
“緋色？”
“綿綿，你還是這么點個子。”緋色嬉笑，“每次摟你都要被你蹭便宜?！?br/>
“……”
秦思的臉色微僵，白翎卻是陰沉下了臉，他冷道：“緋色，東西呢？”
東西？
阮綿好奇地盯著，看著緋色從屋旁翻了一支筆出來，遞到她面前。她嘆了口氣道：“綿綿，你上次沒寫真名對不對？”沒寫真名，所以神樹并沒有顯示她的命運，沒有預(yù)測瑤山這一場災(zāi)難。
阮綿理虧，沉默點頭。
也許，她漂洋過海的時候還不是阮綿，只是要報仇的鳳臨，是那只該死的大鳥的劫難的人也應(yīng)該是鳳臨。她不愿意看到自己的未來所以沒寫真名，誰能想到會給瑤山帶來這么大一場災(zāi)難呢……
所有人都沉默了，緋色一臉喪氣，秦思不聲不響，白翎的臉已經(jīng)由白變成了青。
片刻后，秦思輕道：“你叫什么？”
“鳳臨?！庇续P臨城，這原本是父皇美好的希望，卻沒想到被大臣們傳成了父皇有心扶持女帝……
白翎沉默良久，從牙縫里擠出一句話，“你這個該死的人類?！?br/>
神樹的樹干上有一片是空白的。阮綿接過了筆走到神樹面前，一筆一畫地把“鳳臨”二字寫到樹干上――第一筆落下的時候，不知道為什么起了風(fēng)，神樹輕輕顫了顫，金色的葉子沙沙作響。
第二筆落下，漫天的金葉不知為何凋零了許多，隨風(fēng)飄散成了滿目的金。
鳳字落下，金葉已經(jīng)遮天蓋日，連樹干都開始震動起來……
阮綿忽然發(fā)現(xiàn)自己在害怕，她幾乎能夠肯定她寫下鳳臨二字的時候神樹上會出現(xiàn)什么……也許是未來，也許是劫難起源，也許是別的什么。這是一種窺破天機的震撼，就仿佛凡人踏足仙地一樣，突兀而冒昧的慌張，仿佛連天地都要為之動容的震懾……
她寫不下去了，手和樹干一樣抖得厲害。最后，是另一只白皙的手握住了她的手腕，溫?zé)岬挠|感貼上了她的脊背，而后是溫煦的聲音在耳邊響起，“綿綿，沒有危險?！?br/>
是秦思。
阮綿點點頭，咬牙去續(xù)寫那個臨字。秦思的手一直握在她的手腕上卻并沒有一絲引導(dǎo)的力量，他僅僅是給她一份溫暖，如同陪伴。
臨字最后一筆落下，她被秦思扯著離開了神樹邊。神樹的那一片空白地忽然發(fā)出了金色的光芒，片刻后，真的有一行字漸漸浮現(xiàn)在了樹上：
有女出海，禍兮所起；延及瑤山，大開天門；千年有劫，只在
這不是一句完整的話，小小的一塊樹干空地根本寫不下一句過于長的話。鬼使神差地，阮綿松開了秦思的手緩緩靠近神樹，輕輕地，她把自己的手放到了神樹干上，如同之前的一年里一直做的那樣，閉眼凝思，任由思緒慢慢地浸入神樹……
她在腦海里清晰地看到了最后一句話：千年有劫，只在天命；天宮重開，瑤山俯首。
神樹的樹干居然是暖和的。她在金光中被抽光了所有思緒，再睜眼的時候居然是……天宮。
與之前的每一次一模一樣的情形，原來，不僅僅是天宮可以到神祈峰，神祈峰上的神樹也同樣能到達(dá)天宮。
天宮……師父？
阮綿小心翼翼地踏上冰涼的地面，只是短短的數(shù)月時間，天宮卻好像已經(jīng)幾年幾十年沒有來過了。天宮比桃花郡要寒冷上許多，可是心卻是暖和的。她幾乎是雀躍地奔向前殿，卻在路上碰到了一個人，居然是琉球。
“琉球！”
她站在前殿門口，沒有眼睛的臉依舊讓她哆嗦了一下，卻阻擋不了多日未見的親近?？墒?，琉球仿佛沒有聽見她的聲音一樣，什么反映都沒有。
“琉球？”阮綿在她面前招招手，依舊沒有得到任何回應(yīng)。
從天宮的神樹去到桃花郡的人，那兒的人是看不見的，難道反過來也一樣？
阮綿悄悄進(jìn)了前殿，在那里，那個一身鮮紅的人靜靜地坐在窗邊。他似乎不愛坐在上座高位反而獨愛窗邊，每次都是一樣的位置，一樣的情形……
“師父?！比罹d靠近他，乖乖叫了一聲。
姜華連眼睛都沒有眨一下，像是一尊玉做的雕像，一動也不動。
……
看不見？
真的看不見？
姜華是神，不管他究竟是不是秦思口中說的關(guān)在天宮的魔，他都是她的師父，在她心里他是神。如此近距離地接觸一尊神，這機會可是千載難逢！
阮綿猥瑣地湊到了他身邊，近距離看他：姜華真的很漂亮，有的人天生儒雅，比如秦思，可姜華卻天生的鮮亮。就像他紅色的衣衫一樣，只要他在殿內(nèi)，就能讓人再也不看第二個人。
她和他眼對眼只隔著一拳的舉例，細(xì)細(xì)地看他的眼睛――如果這世上有水做的眼眸，應(yīng)該就是這樣吧……
阮綿沒有碰過他，充氣量就被摸過腦袋。這一次機會難得，太難得啊太難得……
手有點臟，她在衣服上用力擦了擦，慢慢湊了上去，伸出手去觸碰他的眼，他的眉。
姜華，只要在心里念著這個名字，心也會晃蕩。如同夏雨后黃昏點燃了晚霞，秋葉落在地上的那一絲顫動……
“師父?！彼皇堑吐暷盍艘痪?，結(jié)果，那雙眼動了。
動了？
阮綿發(fā)現(xiàn)自己的心跳狠狠停頓了幾下，在姜華的眼睛偶然或必然地對上她的眼的時候，脊背上冒出了一層汗，潮濕無比的觸感。
不、不會看得見吧……
阮綿扯出一抹干笑：他剛才明明一點反應(yīng)都沒有啊，一定看不見的看不見的……要是看得見她她她一頭去撞死！
“綿兒?！?br/>
淡淡的聲音。姜華皺了眉。
“……”
“你在做什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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